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群鸦 这个男的真 ...
-
素月并不像回忆这一个月是怎么过来的,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自己变成八只手,八个脑袋。
不仅有半人高的资料等着她去背,还有数不尽的能力测试。不仅如此,方琳那边她的顶头上司陆正也要她去了解。
这简直是非人的折磨,谁能想在一个月之前,素月还是一个社畜。
好处就是现在她已经能比较熟练的隐藏自己的气息,陆正都夸她说她是干信息的好苗子。
夸完第二天,陆正就把一个文件夹拍在她桌上。
“涧西路,最近半个月,群鸦聚集。”陆正把文件夹翻开,推到素月面前,手指点了点夹在第一页的几张照片,“你看。”
素月凑过去看。
照片拍的是傍晚的街道,电线杆上、行道树的枝杈上、公交站台的顶棚上,密密麻麻落了一溜黑色的鸟。全是乌鸦。粗略一数,得有几十只。
“乌鸦嘛,”素月说,“哪儿没有啊。”
“你往下翻。”
素月翻到第二页。
第二张照片是同一路段,路上行人很多,但是它们就停留在原地一动不动,不飞也不叫。
陆正说:“而且你看这个。”
他又抽出一张照片。这张是水果批发市场门口,地上散着几个苹果。乌鸦不吃水果,但照片里,一只乌鸦叼着一颗苹果,正往树上递。
“乌鸦确实杂食,但更喜欢昆虫和小型脊椎动物,至于苹果嘛。”陆正推了推眼镜,“除非没得吃。”
“而且,”他把最后一张照片抽出来,是夜间拍的,画质很糊,但能看清乌鸦群整整齐齐地落在一根电线上,一动不动,“晚上也不散。正常的鸦群会各自找夜栖点,但这群一直待在这一带。附近居民已经开始投诉了,说鸟粪太多、叫声扰民,还有老人说看着瘆得慌。”
素月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所以你觉得有人控制它们?”
“探测仪上周在涧西路北段测到异常能量波动,很微弱,但确实有。”陆正合上文件夹,“控制鸟兽这种行为,能量输出不会很大,也相对隐蔽。派个老手去,大材小用;派个新手去正合适。”
“你在说我菜。”
“我在说你性价比高。”陆正坐回自己工位,敲了两下键盘,“资料已经发你邮箱了。涧西路北段,从水果批发市场到公交总站那一截,你去看看,摸摸情况就行,别打草惊蛇。如果确认是觉醒者,先观察,不要正面接触。回来写报告。”
素月“哦”了一声,站起来要走。
“等等。”陆正又叫住她,“带上这个。”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支录音笔大小的东西:“便携探测仪,比上次给你看的那个灵敏度低一点,但够用了。亮蓝光说明有波动,越亮越强。你拿着。”
素月接过来揣兜里,忽然想起什么:“哎陆哥,为什么你当时直接去找我了啊?”
“你以为那是你第一次有能量波动吗。”陆正头也不抬。
“原来我已经被调查很久了吗?”
“那是的。”
素月:“……行吧,谢谢你啊,给了我好大的安全感。”
陆正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半拍,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
涧西路在北边,离素月住的地方坐地铁要四十分钟。
出了地铁站,往北走三百米,街景就明显变了。这一片是老工业区改的,沿街一排五金店和汽修铺子,间杂两家水果批发。路挺宽,但人不多,行道树倒是长得密密匝匝,树冠连成一片。
素月找了棵不显眼的树,在树荫底下蹲着假装看手机。
水果批发市场门口确实有几个水果堆。她远远看了一眼,几只乌鸦蹲在旁边的电线上,一动不动。确实不太对劲,正常乌鸦到她这么个活人走近十步远,早扑棱翅膀飞了。但这几只鸟跟没看见她似的,连头都没转一下。
当然她这时候没开能力,纯粹是乌鸦不在乎人。但她心里还是有点微妙的不爽,你说我存在感低吧,也不至于鸟都懒得搭理我吧?
她把探测仪从兜里摸出来。蓝光很弱,像打火机那种级别的亮,不凑近看都看不出在发光。
有波动,但确实小。
素月顺着街道又走了一段,一边走一边观察。越靠近北段尽头,乌鸦越多。到公交总站旁边那棵大榕树底下,少说得有十几只,蹲在枝头上,不叫也不飞,跟假的一样。
她找了家奶茶店,坐靠窗位置,点了杯最便宜的柠檬水,掏出手机,假装刷短视频,实际上在观察外面。
蹲了一小时,没什么收获。
乌鸦没动,没人来喂,也没人管。期间倒是有个大妈拎着扫帚冲树上骂了两句“再拉屎我找人来砍树”,乌鸦们置若罔闻。
素月正打算收东西换个地方,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鸟群动了。
不是那种集体惊飞的动静,是整棵树上的乌鸦几乎同时抬了下头,然后又恢复原状。素月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街角拐出来一个男生。
个子挺高,瘦,穿件洗得有点发白的黑卫衣,帽子没拉起来,露出一张侧脸。素月第一反应是这人长得挺好看。五官很干净,下颌线利落,鼻梁高,皮肤白得在光线里有点显眼。
就是整个人看起来不太精神。
走路有点含胸,手插兜,眼睛半耷拉着,像是昨晚没睡好又被迫早起的样子。
他经过榕树底下的时候,素月看见树上离他最近的几只乌鸦挪了挪爪子,往他那个方向偏了偏。
素月放下柠檬水,抓起包就往外走。
她没跟太近。这条街人少,跟太紧容易被发现。好在目标走路不快,晃晃悠悠的,像在瞎溜达。素月隔着二十来步远,一路开着技能跟到了公交总站后面的小巷子里。
巷子尽头是个废弃的自行车棚,铁皮顶、水泥地,散着几辆锈得看不出原色的破车。男生走进去,往车棚角落一个旧沙发上一坐。
过了两三分钟,她听见头顶有翅膀扑棱的声音。
几只乌鸦从巷口电线杆上飞下来,落在车棚铁皮顶上。紧接着又有几只,越聚越多,一会儿工夫,铁皮顶上黑压压一片。
有几只胆子大的,直接落到沙发扶手上、靠背上,最离谱的一只蹲在男生膝盖上,跟宠物鸡似的。
男生一只手玩手机,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摸膝盖上那只乌鸦的脑袋。
素月:……
她掏出探测仪看了一眼。蓝光亮得刺眼。
好家伙。
素月深吸一口气,正要悄悄退出去给陆正发消息,结果一后退,突然撞到了一片突起的铁架子,动静在这个安静的小巷子里实在是太突出了。
男生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过来。
素月僵在原地。
就在那一瞬间,乌鸦群“呼啦”一下炸了,铁皮顶上几十只鸟同时飞起来,翅膀拍得噼里啪啦响,有几只直接朝巷口冲过来。素月下意识缩了下脖子,那群乌鸦从她头顶掠过,翅膀扇起的风把头发都吹乱了。
但没一只鸟啄她。
也没有一只鸟在她脑袋上拉屎。
她猛的闭上双眼又睁开,这是她经过一个月训练的成果,已经将这个技能越研究越深,现在已经能触发得越来越熟练了,刚才在跟踪的时候只是稍微开着技能,在别人眼里她只是一个大众脸的姑娘,过目即往。
现在是更深层次的,让别人完全忽视掉她的存在。
素月贴着巷子墙壁,屏住呼吸。
男生从沙发上站起来,乌鸦们在他头顶盘旋了一圈,又落回去。仿佛告诉他没有突发状况。
他朝巷口走了两步,歪着头往素月这个方向看。
男生的视线从她脸上扫过,跟之前那个入室贼一样,像滑过一杯空气。
他皱了皱眉,又往巷口走了两步,几乎就站在素月面前了。素月甚至能闻见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橘子味的,挺冲。
“啧。”他挠了挠后脑勺,自言自语,“这铁架子怎么自己动了。”
男生又扫了一圈巷子,视线两次从素月站着的位置经过,两次都没停留。
最后他“嘿”了一声,冲头顶的乌鸦群招了招手:“行了行了没事。”
男生回沙发上继续玩手机。
素月一手扶着墙,一手从兜里掏出手机,给陆正发微信。
“找到了。男性,在公交总站附近住,能控制乌鸦。”
陆正秒回:“能力等级?”
“不知道,探测仪亮得中规中矩,按照手册应该是二级。”
陆正那边停了几秒,回了一条:“你今天继续观察他,确定一下行为轨迹和行为逻辑,等我们档案建立差不多了再和他进一步接触。”
素月:“明白。”
她把手机揣兜里,又探头往巷子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男生还坐在沙发上玩手机,膝盖上蹲着只乌鸦,跟养了只猫似的。
第二天下午,素月又去了。
男生没走昨天那条巷子,他穿过公交总站后面的停车场,拐进了一片老居民楼。
楼底下有个小花坛,花坛边沿坐着几个大爷在下象棋。男生走过去,塑料袋往石桌上一放。
大爷们头都没抬。
男生蹲下来看棋,看了一会儿,伸手给其中一个红方大爷支了个招:“走马。”
“去去去,观棋不语懂不懂。”大爷挥手轰他。
男生也不恼,从袋子里掏出个面包撕开吃。这时素月看见楼上的阳台、旁边的电线杆、甚至花坛后面的矮树上,三三两两落着乌鸦。
有几只胆大的直接跳到花坛上,离棋盘不到一臂远。
大爷们依然头都没抬,该下棋下棋,有个大爷甚至拿手拨拉了一下蹲在棋盘旁边的乌鸦:“起开起开,挡着我看棋了。”
乌鸦挪了挪屁股,没飞。
素月:……你们对这片的乌鸦都这么稀松平常吗?
她掏出探测仪,蓝光稳定亮着。
离男生越近,亮的越明显,但比昨天在车棚里看到的弱了不少。素月琢磨了一下,可能是控制范围的问题。昨天乌鸦全聚在他身边,距离近、数量多,波动就强。
今天乌鸦散得到处都是,隔得远,他也没怎么特意控制,就是让它们随便待着,所以波动弱。
有点意思。
素月找了个花坛对面的长椅坐下,假装等人。
男生看了一会儿棋,跟大爷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小梵啊,”一个穿蓝布衫的大爷走了一步马,“你那个工作找着没有啊?”
“没呢。”男生剥着花生,“不急。”
“年轻人不能老闲着。”
“我这不天天陪着您下棋嘛。”
“滚蛋,是我陪着你吧?”
素月竖起耳朵。
小梵。姓梵?
她掏出手机记了一笔。
接下来三天,素月每天下午去涧西路蹲点,逐渐摸出了规律。
这个“小梵”大概三点到四点半之间出现,路线不固定:有时候先去水果批发市场那边,有时候直接到公交总站后面那车棚,有时候在居民楼下面看大爷下棋。
不管他去哪儿,身边总会跟十几只乌鸦。
他好像也没特意指挥,乌鸦们就那么跟着,像狗跟着主人遛弯一样自然。
素月观察到一个细节:他买东西的时候会多买一份。面包、饼干、火腿肠,在车棚里自己吃一半,掰碎了扔地上给乌鸦。
但乌鸦好像不太爱吃火腿肠,他就换成了牛肉干。
素月心想你养的是乌鸦还是祖宗啊。
还有一个发现,这人好像没什么朋友。五天里素月没见他跟哪个同龄人说过话,除了跟大爷下棋,就是一个人坐车棚里玩手机,要么就是遛乌鸦。
看起来也不像有什么组织的安排,纯粹是个人行为,跟方琳那边一堆觉醒者凑一块儿不一样。
第五天,素月觉得蹲得差不多了,打算收工回去写报告。
结果就在素月要走的时候,出现了一个陌生的女人,烫着卷发,穿件亮黄色衣服,三十来岁,正扯着嗓子跟他说话:“梵扬我跟你讲,这地方不能待了,街道办都找我们公司了你知道吧?投诉电话打爆了,说鸟屎,说吵,还有老太太说乌鸦晦气。你不能再在这里养鸟了。”
素月耳朵唰地竖起来了。
梵扬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知道了。”
卷发女性并没有跟着梵扬,而是在梵扬走后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喂,方琳姐,找到了。嗯对,那些乌鸦都是他养的,应该没有出错。对,我正在接触,看看能不能让他加入我们。”
什么?!
素月听到方琳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惊了一下。开着能力往卷发女身边靠了靠。
在她挂了电话之后,素月决定跟卷发女。
梵扬就住在这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卷发女这条线不摸清楚,报告没法写。
卷发女打完电话就拦了辆出租车走了。素月赶紧也拦了辆:“师傅,跟上前面那辆。”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便衣啊?”
素月:“……不是。”
“哦,那你是捉奸?”
“……师傅您少看点电影吧。”
“行行行,不问了不问了,坐稳了啊。”
老城区的路窄,车开不快,素月一路跟着。随着街边的景色越来越熟悉,卷发女下车进了一栋写字楼,素月抬头一看门牌:华远咨询。
素月愣在出租车里。
华远咨询。
方琳的公司。
她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聊天记录。上周方琳还在微信上问她“最近工作忙不忙呀,你那个能力练得怎么样了”。
素月当时回的是“忙死了,天天写报告”。
方琳发了一连串哈哈哈。
素月当时觉得方琳就是嘴碎,现在想想,方琳问的每句话好像都卡在她工作节奏的点上。
“姑娘,到了。”司机说。
素月下了车,在写字楼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没有进去。陆正教过她,新人出外勤,遇到超出预期的信息,先报告,别自己往里冲。
她摸出手机给陆正打电话。
“陆哥。”
“说。”
“新情况,有方琳的人跟梵扬接触。我跟着接触梵扬的人,现在正在华远咨询楼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华远咨询。”陆正重复了一遍,语气没什么起伏,但素月感觉他大概是在想什么。
“就是方琳那个公司。”
“我知道。”陆正说,“你先回来,当面说。”
素月挂了电话,又回头看了一眼华远咨询的招牌。她忽然想起来,方琳好像从来没具体说过华远咨询是干什么的,只说“跑跑业务”“坐办公室”“看领导脸色”。
她当时没多想。现在再一想,哪家咨询公司会管人养乌鸦?
素月搓了搓胳膊,钻进了地铁站。
回到局里,陆正已经在她工位旁边站着了,手里捏着一支笔,来回转。
“从头说。”
素月把五天的观察从头捋了一遍:梵扬的活动时间、路线、乌鸦的数量和分布规律、探测仪的波动强度变化,最后说到卷发女。
“那女的应该不是觉醒者。”素月把笔记本摊开,“她全程没表现出任何能力迹象,而且她跟梵扬说话的语气更像个街道办的人。”
陆正停下来,笔往桌上一搁。
“我之前查过这个公司,证件和经营范围都和普通公司没有两样。但是这个方琳,探测器我扫了她几次,都没有反应。”陆正推了推眼镜,“之前没重点关注是因为没牵扯到异能事件,但你现在说她在关注一个能控乌鸦的觉醒者。”
“你的意思是,方琳在收拢觉醒者?”
“不一定是收拢。”陆正摇头,“也可能是扩展圈子,无论怎么说这不应该是她会做出的行为。”
素月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那梵扬怎么办,我们提前和他联系?”
“你自己看呢?”
素月想了想这几天梵扬那个懒散劲儿:“我觉得他不太在乎自己的能力。他好像就图个能养乌鸦的地儿。”
陆正“嗯”了一声:“明天你去和他正式见面,进行登记,顺便问问他要不要加入我们。”
第二天上午,素月照例到了涧西路。
梵扬果然在。
素月站在街对面,假装等公交,偷偷开着探测仪。蓝光在她兜里亮了一下又暗了,亮一下又暗了,跟呼吸似的。
这人的能力有一个半径限制,超出某个距离他就控制不住乌鸦了。
有意思的是鸟儿们仿佛就跟定他了,随着梵扬住的时间越来越久,就有越来越多的鸟儿聚集过来。
难怪档案显示这个人经常搬家,乌鸦聚多了、扰民了,他就得换个地方住。
他自己应该也烦这事,但好像没有别的工作能让他带着一堆鸟去干。
素月忽然有点同情他。这人看着也不像想搞事的,纯粹是能力太麻烦。
梵扬坐在树底下,乌鸦围了他一圈,他掏出面包开始啃,边啃边跟乌鸦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