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亦岁岁安澜》沐芷灵

5、街边温柔 手机屏

　　手机屏幕的光渐渐暗下去，诊室重新落入一片安静的晨光里。
　　宋淼淼静静坐着，指尖轻轻抵在眉心，良久未动。
　　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只余下一片安静的阴影。脸色是一贯的瓷白，只是鼻翼微微翕动，能窥见她心底并不平静。
　　四年。
　　整整四年，她靠着“谢家有错、谢父是元凶”这根执念撑下来，忍着思念、忍着疼痛、逼着自己恨，逼着自己远离谢驰。
　　可现在，一条第三方入局的线索，直接推翻了她多年扎根心底的认知。
　　她指尖微蜷，轻轻攥紧了桌角的布料，指节泛出一点青白。
　　原来她恨得片面，躲得盲目，疏离得荒唐。
　　若是真的有幕后之人借两家恩怨渔利，那谢驰的四年等待、她的四年煎熬，全都成了别人棋盘里最可笑的牺牲品。
　　她微微抬眼，视线无意识落回桌边那袋温热的早餐。
　　方才谢驰温柔强势的模样、眼底不肯散去的执念、那句温柔又笃定的“来日方长”，一幕幕在脑海里回放。
　　她一直刻意划清界限，是怕自己对不起死去的父母，怕自己原谅错了人，怕爱意再次成为刺向自己的刀。
　　可如今真相裂开缝隙，她再躲，就是自欺欺人。
　　宋淼淼缓缓深呼吸，胸口轻轻起伏，压下喉咙口堵着的酸涩。
　　脸上那层清冷疏离的假面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淀后的冷静与决绝。杏眼深处，不再是一味的逃避与抗拒，而是亮起了细碎、坚韧的光。
　　她必须去看卷宗。
　　必须亲眼、亲自彻查所有真相。
　　不能再凭一腔恨意武断判断，更不能再无辜隔离一个或许同样也是受害者的谢驰。
　　可与此同时，心底还有一丝极轻、极淡的害怕。
　　她怕卷宗里的真相比想象更残酷，怕自己四年的隐忍与恨意全部落空，怕最终真相大白时，她早已把最不该推开的人，伤得最深。
　　良久，她抬手，轻轻拢了拢耳边碎发，眼底的慌乱彻底压平，只剩下一片沉静的笃定。
　　逃避到此为止。
　　她要真相，要答案，要所有沉冤水落石出。
　　宋淼淼站起身，动作轻柔却坚定，将桌上的早餐轻轻收好放在一边，没有再抗拒，也没有再刻意冷漠。
　　这是她心态转变最细微、最真实的妥协。
　　她拿起包，关灯、锁好诊所大门，打算立刻去找子雯，当面核对完整卷宗。
　　恩怨、爱恨、误会、真相。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仅凭情绪活着。
　　她要彻查到底。
　　锁好诊所玻璃门的瞬间，微凉的街风迎面吹来，吹散了室内滞留的暖甜气息。
　　宋淼淼挎着包，脚步轻缓走下台阶，眼底刚刚沉淀好的冷静与决绝还未散去，眉眼清淡，神色坦然，已然褪去了方才诊室里的拘谨与闪躲。
　　她心里只装着卷宗的线索，满脑子都是当年被掩盖的真相，注意力全然不在街边往来的车流与人流上。
　　可刚踏出两步，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猝不及防撞入眼帘。
　　街对面谢氏大厦的正门入口，谢驰刚好结束楼上临时会议，缓步走出。
　　晨光铺在他宽阔的肩背上，熨帖平整的黑色西装一丝不苟，矜贵冷冽的气场与生俱来。他微微垂眸听助理汇报工作，下颌线冷硬利落，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与方才在诊室温柔纵容的模样判若两人。
　　宋淼淼的脚步，骤然顿住。
　　心口轻轻一颤，毫无预兆的骤停。
　　她完全没料到会在这里再度撞见他。明明才分开短短片刻，此刻隔着一条马路遥遥相望，氛围却全然不同。
　　几乎是同一瞬间，谢驰似有所感，猛地抬眼望来。
　　四目隔空相撞。
　　空气骤然一静。
　　街边车流喧嚣、人声嘈杂，可两人视线交汇的刹那，周遭所有声音都仿佛被按下静音键。
　　谢驰漆黑深邃的瞳孔微微收缩，眼底的漠然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猝不及防的惊艳与细碎的动容。
　　此刻的宋淼淼褪去了诊室里的防备与冰冷，站在明媚天光下，长发温顺，眉眼清浅，身形纤细单薄，安静得让人心头发软。
　　是他念了整整四年的模样。
　　而宋淼淼指尖微紧，心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刚刚得知幕后藏着第三方阴谋，她对他所有的刻意敌视、刻意割裂，早已摇摇欲坠。如今四目相对，看着他清冷矜贵的模样，心底的酸涩、愧疚、无奈、忌惮，密密麻麻交织缠绕。
　　她不敢对视太久，怕眼底藏不住的心事被他一眼看穿。
　　几秒的凝滞过后。
　　谢驰率先收回工作状态的冷意，薄唇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目光牢牢锁着她，带着势在必得的温柔与执拗。
　　他停下所有工作安排，抬手示意助理先行离开。
　　下一瞬，男人抬步，径直朝着她的方向，缓步走来。
　　马路车流不息，风声轻轻拂过耳际。
　　谢驰穿过人行横道，一步步朝她走近。
　　距离一点点拉近，他身上清冽干净的雪松气息漫过来，笼罩住她周身，瞬间隔绝了街边所有喧嚣。
　　他站定在她面前半步之遥，不远不近，姿态松弛，眼神却牢牢落在她脸上，温柔又专注。
　　“去哪？”
　　他声音很低，带着晨起未散的沙哑，温柔得没有一丝攻击性，像是怕惊扰到她。
　　宋淼淼睫毛轻轻颤了颤，下意识往后收了半分心神。
　　刚刚在诊室她还拼命和他划清界限，心里满是隔阂与恨意，可短短十几分钟，真相的裂缝、幕后的阴谋、他不变的温柔偏爱，早已打乱她所有的立场。
　　她抬眸看他，眼底不再是全然的冰冷，多了几分淡淡的复杂，语气清淡平和：
　　“出去一趟。”
　　简单四个字，礼貌疏离，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刻意的尖锐。
　　谢驰敏锐捕捉到她细微的变化，唇角微不可察上扬，眼底掠过一抹浅浅的欣喜。
　　他看得出来。
　　她态度软了。
　　哪怕只是一点点，也足够让他心头松动。
　　“刚开业就往外跑？”他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她干净温柔的眉眼上，慢悠悠试探，“是去忙私事，还是……刻意躲我？”
　　一句话轻轻落下，温柔却带着精准的直击，戳破她所有的小心思。
　　宋淼淼心口轻轻一跳，视线微微偏开，避开他太过灼热的注视，耳尖悄悄泛了一点淡粉，嘴上依旧硬撑：
　　“谢总想多了。”
　　“是吗？”
　　谢驰微微俯身，拉近一点点距离，呼吸几乎落在她发顶，语气慵懒缱绻，带着少年时独有的笃定与温柔。
　　“可我怎么觉得，你今天对我，比早上软了一点。”
　　他看得太透。
　　看透她的慌张，看透她的松动，看透她嘴上冷漠、心底早已动摇。
　　宋淼淼被他盯得无处可躲，指尖轻轻攥住包带，心底纷乱交织。
　　她不能告诉他自己要去查卷宗、查当年的真相，不能让他卷入危险。
　　可她也再也做不到像早上那样，毫无波澜地敌视他、推开他。
　　她沉默两秒，抬眸淡淡回望他，声音轻软：
　　“我只是没必要一直和谢总针锋相对。”
　　谢驰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纠结、隐忍、为难，眸光温柔深沉，心里轻轻叹了一声。
　　他不知道她藏着什么秘密，不知道她四年承受了什么，可他能清晰感受到——
　　她不是不爱，不是遗忘，她只是一直在逼自己躲开。
　　“淼淼。”
　　他轻轻唤她名字，语气极轻，温柔得近乎纵容。
　　“不用逼自己和我保持距离。”
　　“我等了你四年。”
　　“我不急一时，但我不会再放你走。”
　　日光温柔落满两人周身，一静一动，一退一进。
　　她心里藏着血海谜团，步步谨慎。
　　他心里藏着四年深情，步步靠近。
　　街边的暧昧风，轻轻缠在两人之间，拉扯不断，温柔又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