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亦岁岁安澜》沐芷灵

4、第三方？ 宋淼淼

　　宋淼淼望着那只还带着温度的纸袋，几番推拒的话堵在喉头，最终还是没有再开口。她指尖轻轻搭在纸袋边缘，微微一顿，而后慢慢将早餐袋拉到自己面前，算是默许收下。
　　谢驰静静看着她这个动作，眼底掠过一层浅淡的满足，方才对峙时的戾气尽数消散。他没有再多停留，也没有继续抛出那些让她难以招架的追问，只低声说了一句：“记得趁热。”
　　说完，他转身走出诊所，助理跟在身后。
　　车子平稳驶回谢氏集团大厦。
　　玻璃旋转门缓缓转动，谢驰踏入明亮恢弘的公司大堂。往来的员工见到他，纷纷停下脚步，垂首问好，整齐的声音在大厅轻轻回荡：“小谢总好。”
　　他微微颔首，步履不停，径直穿过办公区，走向顶层的总裁办公室。
　　厚重的办公室门关上，隔绝外面所有的喧嚣。谢驰走到宽大的深色办公桌前，卸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而后坐入真皮座椅。
　　他抬手，指腹轻轻按压着酸胀的眉骨，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诊室里宋淼淼那张又倔强又强装冷淡的脸。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却无比坚定的笑意，漆黑的眼眸里藏着势在必得的执念。
　　他低声，轻轻念出她的名字，像是一句心底许下的承诺。
　　“宋淼淼，这次，我可不想再错过你了。”
　　诊室重新恢复安静。
　　阳光透过干净的落地窗平铺在桌面，暖意融融，可宋淼淼的心却是一片杂乱荒芜。
　　她垂眸盯着桌上那袋温热的早餐，指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伸进去。纸袋温热的触感透过薄纸传来，是最朴素的烟火暖意，却烫得她心口发沉。
　　四年隔绝，四年风霜。
　　她带着一身秘密和血海遗憾归来，做好了和他形同陌路、针锋相对的所有准备，扛得住他的质问，忍得了他的疏离，唯独扛不住他一如既往、毫无保留的温柔。
　　生气是他，执拗是他，步步紧逼是他，可默默惦记她三餐冷暖、舍不得她空腹忙碌的，也是他。
　　宋淼淼怔怔看着早餐，眼底翻涌着酸涩、挣扎与不敢外露的心动，千头万绪缠成一团乱麻，让她久久没有动弹，一口也尝不下去。
　　就在这时，诊所的风铃再次叮咚响起。
　　李子雯提着一袋新鲜绿植走进来，眉眼温柔，看着空旷雅致的诊室，笑着走上前：“怎么样？第一天待在这边，还习不习惯？有没有哪里不适应？”
　　话音落下，她目光不经意扫过桌面那袋精致的早餐，眼底微微一动，狐疑地看向失神的宋淼淼：“你刚来根本没空买早餐，这是……你自己买的？”
　　宋淼淼缓缓回神，长长的睫毛轻颤一下，轻轻摇头，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平复的低哑。
　　“不是。”
　　她望着那袋早餐，淡淡开口，如实告知：“是谢驰送来的。”
　　李子雯瞬间愣住，随即拉过椅子在她对视下，满眼诧异：“谢驰？他来过了？”
　　“嗯。”
　　宋淼淼微微颔首，将方才短短十几分钟的重逢尽数道来。
　　她说他一早看见新开的诊所，执意上门查看；说两人时隔四年骤然对视、一眼认出彼此的震撼；说他步步紧逼，追问四年前那场未说出口的告白；说他又气又恼，质问她是不是把所有过往都当成玩笑。
　　最后，她轻声补上那句最让她心绪难平的话。
　　“可他哪怕在跟我置气，离开之前，还是折返下去，给我买了早餐。还温柔强势的让我必须收下。”
　　说完，宋淼淼抬眸望向窗外隔街而立的谢氏大楼，眼底盛满了无人读懂的纠结与疲惫。
　　她最怕的从不是他的恨、他的怨、他的疏远。
　　而是时隔四年，历经所有变故，他依旧待她如初，温柔不减，偏爱未消。
　　李子雯安静听完，伸手轻轻覆在宋淼淼放在桌面上的手背，掌心带着温和的温度。
　　“淼淼，我明白你的为难。”她声音放得很轻，耐心开导，“现在机会摆在眼前，诊所开在谢氏对面，他主动向你靠近。你完全可以借着这个契机，慢慢接近谢驰，从他口中打探消息，查清楚当年出事那天，他父亲到底和你父母之间发生了什么。这是最省事的一条路。”
　　宋淼淼轻轻抽回手，垂眸看向桌上那袋还冒着余温的早餐，眼底是沉沉的疲惫。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持。
　　“不行。”
　　“父辈之间的恩怨，是上一代人的纠葛。不该把谢驰卷进来，更不该拿我们之间残存的感情当作筹码去利用。”
　　她顿了顿，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复杂的情绪。
　　“年少时的心动是真的。可两家横亘着的悲剧也是真的。那段感情，早在四年前就该画上句号，早就过去了。我不能再把他拉扯进来，让这份旧情沾染上调查、算计与仇恨。”
　　她回来云梦，目的是查清父母离世的真相，不是重新拾起这段感情，更不是利用谢驰的喜欢，换取想要的线索。李子雯看着她固执又心软的模样，轻叹一口气：“可淼淼，谢驰已经主动朝你走过来了。不是你刻意去找他，是他不肯放手。”
　　宋淼淼抬眼望向街对面高耸的谢氏大厦，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纸袋边缘。
　　“正因为这样，我才更要守住边界。”
　　“真相我会查，但我不想借着他对我的心意去做这件事。我不想我们之间，最后只剩下利用和算计。”
　　甜的是年少心动，沉重的是两家血海。她不愿把曾经最纯粹的喜欢，弄脏。
　　李子雯看着她固执的侧脸，无奈地长长叹了口气，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可很多事情，不是你想守住边界，就能如愿的。”她压低声音，“谢驰这人的性子你最清楚，一旦认准，不会轻易后退。你越是刻意拉开距离，他越会刨根问底。”
　　宋淼淼沉默下来，目光落在纸袋里还剩下大半的早餐。温热食物的香气还在，可她心底一片冰凉。她清楚李子雯说得没错。
　　方才诊室里重逢的一幕幕在脑海回放，他眼底四年未改的执念，那句来日方长，还有不顾争执转身下楼为她买早餐的举动，都在提醒她——谢驰不会放手。
　　“我知道。”宋淼淼声音很轻，杏眼蒙上一层淡淡的怅然，“所以我更要守住底线。就算他主动靠近，我也不能利用这份喜欢。”
　　她不能把当年纯粹的少年心动，变成复仇棋盘上的棋子。
　　李子雯见她心意已定，不再继续劝说，只是提醒：“那你也要小心。谢氏内部盘根错节，你独自调查，很容易暴露。万一谢驰查到你回国的真实目的，后果很难预料。”
　　宋淼淼缓缓颔首。她当然明白其中凶险。
　　两人又简单交代了几句诊所后续手续的事，李子雯便起身离开。
　　诊室重新归于安静。
　　宋淼淼独自坐在桌边，伸手拿起早餐里剩下的豆浆，指尖触到温热杯壁，却没有喝。视线穿过落地玻璃窗，遥遥望向街对面谢氏大厦。
　　她正望着，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来电人，没有备注，可她一眼认出这个号码。
　　是谢驰。
　　屏幕一下下亮着，嗡嗡的震动声在安静房间里格外清晰。
　　宋淼淼盯着跳动的来电界面，心脏猛地一缩。
　　她猜得到他打来的目的，或许是想继续追问当年的事，或许只是简单问她早餐有没有吃。
　　只要接起，两人之间那层勉强维持的边界，又会被撬动。
　　她指尖悬在接听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诊室里静悄悄的，手机屏幕的光亮慢慢暗下去，宋淼淼终究没有触碰接听键，任由那通来电自动挂断。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刚将手机放到桌面，屏幕再次亮起，这次不是谢驰的号码，是子文发来的消息，附带一份加密扫描件预览。
　　【子雯：淼淼，昨夜查到新线索，当年你父母出事那桩纠纷，不止谢家一方牵扯在内，还有第三方资本暗中入局。】
　　宋淼淼指尖迅速点开图片，目光落在文档里的人名与资金流水记录上，方才纷乱的心绪瞬间收敛，整个人骤然凝神。
　　她一直以为，当年父母离世，矛盾核心只存在于宋、谢两家之间。她回国布局，目标也是查清谢父在当年事件里扮演的角色。可这份记录清清楚楚写明，有另一伙人借着两家商业矛盾从中牟利，在幕后推波助澜。
　　李子雯方才那句“事情不是你想守住边界就能如愿”，此刻在脑海里再次响起。
　　原来从一开始，整件悲剧，远比她设想的更加复杂。
　　宋淼淼指尖微微发凉，捏紧手机，快速回复消息。
　　【宋淼淼：是什么人？】
　　【子雯：暂时还没有挖透完整身份，只查到当年那笔大额过桥资金，源头不属于谢氏集团。谢父或许只是被人诱导，甚至，他可能也是被蒙在鼓里的棋子。】
　　看到这一行字，宋淼淼心口狠狠一震。
　　多年扎根心底的认知，在这一刻裂开一道缝隙。如果谢父并非幕后元凶，那她这四年背负的恨意、刻意拉开和谢驰的距离，全部建立在并不完整的真相之上。
　　那谢驰呢？他苦苦等待的这四年，是不是也同样被困在残缺的往事里？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诊所的窗沿，卷起纸张边角。宋淼淼垂眸看向桌上那份还剩大半的早餐，谢驰方才灼热执着的眼神浮现在脑海。
　　如果幕后另有他人，那她想要查清真相，就再也不能简单地把谢驰完全隔绝在外。可一旦让他卷入，又极有可能将他拖入这场巨大的阴谋之中。
　　两难的重压沉沉压在她肩头。
　　她沉思片刻，敲下回复。
　　【宋淼淼，我需要完整卷宗，尽快安排，我想看看全部资料。】
　　【子雯：风险很大，这份资料很难拿到，而且一旦深挖，很容易惊动幕后的人，也极有可能会被谢氏内部察觉你的调查。谢驰就在街对面，他嗅觉很敏锐。】
　　宋淼淼抬眼望向隔着马路的谢氏大厦。
　　巨大的楼宇矗立在日光之下，里面藏着无数秘密，也藏着那个对她不肯放手的男人。
　　她安静静坐许久，眼底的柔软慢慢沉淀为冷静。
　　“躲不开了。”她低声自语。
　　她本想独自扛下所有，不沾染谢驰分毫。可现在才明白，这场陈年阴谋，从四年前起，就已经把他们两个人，牢牢卷在了一起。
　　手机又轻轻震了一下，不是子雯，是谢驰发来的一条简短微信：
　　【早餐记得吃完。晚上有空吗？想和你聊聊。】
　　两条消息并排躺在屏幕里，一边是凶险未知的陈年真相，一边是少年延续至今的心意。宋淼淼盯着屏幕，久久没有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