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月光》许一程

4、第 4 章 11

　　11
　　我叫江止。
　　韩菲菲说，我是个变态。
　　蒋文婷骂我像只鹌鹑。
　　我很懦弱，我是个胆小鬼。
　　我出生在一个不算贫穷的村庄。
　　从记事开始，父亲就是个酒鬼。
　　母亲的工作是村里给安排的。
　　——管理村里的垃圾站。
　　在我的记忆里，父亲从来没给过母亲好脸，除了要钱的时候。
　　当然，我也从没得到过父亲的关心和疼爱。
　　七岁那年冬天，父亲喝醉酒，冻死在了雪地里。
　　村里的干部可怜我和母亲，给我们申请了一笔补助金。
　　隔壁邻居不服气，跑到村委会门口大闹了一通。
　　事情闹得很难堪，第二天村子里的人都知道了。
　　学校的老师同学也全知道了。
　　为什么？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却成为了同学们围攻排挤的对象。
　　她们骂我是捡垃圾的破烂货。
　　说我母亲为了补助金跟村里的干部上了床。
　　我试图解释，可没有人愿意听。
　　他们嘲笑我，辱骂我，在上学路上把我围着打了一顿。
　　村小学的老师让母亲把我领回了家。
　　母亲低着头，牵着我的手，一路沉默。
　　我以为她会安慰我，她没有。
　　我以为回家之后她会骂我，也没有。
　　她只是给我换了身干净的衣裳，一遍遍摸着我的头说：“闺女，咱家本来就穷，现在你爸也没，我们娘俩无依无靠的，你在外面千万不能惹事，听到没？”
　　我哭着解释，说是她们骂我，还打我，可我话还没说完，母亲就往我嘴上打了一巴掌。
　　“随他们怎么说，妈只希望你能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等你以后出人头地了，别人就不敢再说你了。”
　　我不接话，只是点头，边哭边点头。
　　学校里的同学还是欺负我，见我完全不反抗，他们欺负得更起劲了。
　　我经常带着伤痕回家。
　　母亲看到，也只是说，再忍忍，上了初中就好了。
　　我也觉得，到了初中就好了。
　　可是，小学的同学，初中还是我的同学。
　　没多久，小学同学带动了班上其他的同学，我又被孤立了。
　　母亲教我忍气吞声，所以我习惯了沉默寡言。
　　上了初中，我的性格越来越孤僻。
　　有次开家长会，老师单独留下了母亲，跟她说了我在班里的情况。
　　回了家，母亲只是说，好好学习，高中考去县里就没人再欺负我了。
　　从小到大，我没有伙伴，也没人愿意跟我玩。
　　所以，除了帮母亲处理垃圾之外的时间，我都在学习。
　　我的成绩很好，中考顺利考进到了县里的高中。
　　我以为，去了县里，终于不会再有人认识我了。
　　可是，村里的一个女生也考上了县一中。
　　而且还跟我分到了同一个班。
　　她父母在外打工，家里算是小康水平。
　　入学不到一周，她将我从小到大的事情在班里传了个遍。
　　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年龄。
　　我，又掉进了同一个地狱。
　　12
　　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母亲做了一大桌子菜。
　　我从没见她这么高兴过。
　　她不停地给我碗里加菜，边夹还边说：“可算是熬出头了，等你读完大学在城里找了工作，妈就有靠山了，可算不用再怕这怕那了……”
　　出发前一晚，母亲从柜子深处翻出一本存折给我。
　　她说，父亲去世之后，她攒的钱全在里面了，就是存着给我上大学的。
　　我说，妈，你跟我一起到城里去吧。
　　离开这，我们一起离开这个村子。
　　但她不愿意。
　　我不明白为什么。
　　她明明也在这里待得很痛苦，为什么不愿意离开呢？
　　她说，在村里习惯了，去了城里，不适应，也没有依靠。
　　难道村子里有她的依靠吗？
　　那些乱七八糟的男人？
　　是，他们传得没错。
　　母亲跟村里的男人。
　　我看见过。
　　但我不怨她，我知道她很不容易。
　　她为了我，付出了很多，也牺牲了很多。
　　踏进大学校园那一刻，我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准备好了重复前13年的生活。
　　可与我料想中的不一样。
　　这里，真的没有人认识我母亲，没有人认识我，更不会有人知道我的过去。
　　我在黑暗里待了很久，久到已经适应了黑暗。
　　……
　　第一次见程希的那个下午，我恍惚觉得自己看到了穿透乌云的阳光。
　　寝室门被敲了两声。
　　我一打开门，正好对上站在门外捏着钥匙的她。
　　一头短发，皮肤很白，五官清秀利落……
　　走廊里橘粉色的夕阳斜照过来，刚刚好打亮了她的半边脸。
　　我不适应与人对视，立马垂眼看向地面：“那个，不好意思，我们这边是女生宿舍。”
　　对面人有些尴尬地抓了抓头发，声音里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张扬和明媚：“我是女的，就是这个宿舍的。”
　　我“啊”了一声，下意识抬眼去看她。
　　察觉到我的视线，程希歪着头，冲我挑了下眉。
　　就是那一秒，我的心停跳了。
　　我从没见过像她这样的女生。
　　也没见过像她一样的男生。
　　我不适应与人接触，所以宿舍里的其他人都跟我不太亲近。
　　可她不一样，她会主动教我用电脑，会给我带各种好看好吃的东西，甚至会帮我解决一些似有若无的恶意。
　　她对我很好，是除了母亲之外对我最好的人。
　　甚至有些时候，我觉得，她比母亲对我还要好。
　　我喜欢跟她待在一起，喜欢跟她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回寝室。
　　韩菲菲和蒋文婷不怎么待见我。
　　她们觉得我穷酸，跟我一起很丢脸。
　　可是当着程希的面，她们从来不敢欺负我。
　　13
　　国庆爬山那天，其他人刚上山没多久就去坐了缆车。
　　体力消耗有些快，我杵着登山杖，远远落在了程希后面。
　　发现我没跟上，她干脆坐在前方的某个石阶上等我。
　　我加快速度跟上，到她跟前时扶着膝盖开始喘气。
　　一根登山杖从眼前伸过来。
　　我疑惑着抬头。
　　程希在我上方，语气平稳：“抓住，我拉你。”
　　我反应有些慢，一时忘了动作。
　　程希索性收了登山杖，往向走了两步。
　　她朝我递过来一只手，指尖散漫地勾了一下：“手给我。”
　　我愣了一会儿，犹豫着将手伸过去。
　　她的手掌比我大很多，指节却很清瘦。
　　手心贴在一起，有些湿热。
　　我跟在她身后，余光却小心翼翼盯着握着一起的两只手。
　　……
　　我不知道我怎么了。
　　从那天之后，我总会不自觉地盯着她发呆。
　　她的皮肤好白，白得可以看清细碎的绒毛。
　　我开始幻想自己手指接触到她脸颊的触感。
　　她的鼻梁很挺很直，我想把自己的鼻尖贴上去。
　　她的嘴唇很润，红得仿佛咬一下就能滴血……
　　晚上起夜，我总是下意识走到她床边，偷偷掀起帘子看她睡觉的模样。
　　……
　　我不知道我怎么了。
　　我很难受。
　　我不敢跟别人说。
　　所以我买了日记本，将我的过去，我的心事，我那些不能见光的臆想统统写在了上面。
　　第一个寒假，我在学校附近找了份兼职。
　　工资不高，老板娘还经常找各种理由扣我工资。
　　可是程希经常带着各种好吃的来找我，我很开心。
　　日记本很快就写完了，我又买了本新的。
　　第二学期开学，学校重新调整了宿舍。
　　搬完宿舍第二天，韩菲菲将我堵在了卫生间。
　　她手里拿着我的日记本。
　　“江止，想不到你以前这么惨啊。”
　　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
　　“不过啊，你平时看着畏畏缩缩的，真想不到竟然是个会意淫室友的变态。”
　　“你说，程希要是看了你写的这些东西，会是什么反应啊？”
　　我冲过去抢，她猛地躲开，将我一把推倒在地。
　　她在我跟前蹲下，动作浮夸地翻着我的日记本。
　　“你的视线，好像照进我昏暗世界里的月光，皎洁，明亮……”
　　14
　　韩菲菲一边念一边笑。
　　蒋文婷听到了卫生间的动静。
　　然后就是，我趴在地上，她们两人居高临下地站在跟前嘲笑我。
　　我求韩菲菲，让她把日记本还我，换来的却是她和蒋文婷更加放肆的嘲讽和羞辱。
　　我不知道韩菲菲跟蒋文婷为什么不把我写日记的事情告诉程希。
　　但就因为这样，我更加害怕她们了。
　　我的心里好像悬着一颗随时会爆开的炸弹。
　　慢慢的，程希，似乎就变成了那颗炸弹。
　　我不敢面对她。
　　我怕。
　　我怕她发现这件事，怕她知道我对她那些肮脏龌龊的想法。
　　我一看到她，脑子里就会冒出韩菲菲的话。
　　——“我现在啊，一看到程希就能联想到你写的那些东西，哈哈哈，我感觉以后都没办法直视她了，好脏好恶心啊。”
　　程希很好，很干净。
　　恶心的是我，肮脏龌龊的也是我。
　　我对不起程希。
　　我就是一个应该被处以凌迟的囚犯。
　　……
　　某天上课的时候，韩菲菲突然给我发了条消息。
　　【明天跟我去个地方，回来就把日记本还你。】
　　我：【去哪？】
　　韩菲：【到了你就知道了，我不仅把破日记本还你，里面的东西，我也可以当做没看过。】
　　我跟她去了。
　　韩菲菲将我送上了一辆车。
　　我被司机带到了一个很偏的山庄。
　　我很害怕。
　　我给韩菲菲打电话，但她不接。
　　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把我的手机抢走了。
　　我被他拽进房间。
　　我挣扎，我不停地挣扎……
　　好痛，我真的好痛……
　　他掰我的手。
　　我听到了自己骨头折断的声音。
　　好久，好久好久……
　　他好像睡着了。
　　我在床头柜看到了他的手机。
　　我捏着手机往阳台跑。
　　拨号，紧急拨号，报警，我得报警……
　　他发现我了。
　　我想逃跑，他把我死死按在阳台围栏上……
　　下坠的时候，我看到了天上的月亮。
　　好皎洁，好明亮。
　　可惜缺了一块儿，不太圆满。
　　有什么东西陆续掉落在脸上。
　　我用尽全力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有乌云飘动，月亮被一点点遮住。
　　要下雨了啊。
　　……
　　我的指甲长得好快，我的肉好像在腐烂……
　　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韩菲菲死了，是我。
　　是我干的。
　　我好恨她。
　　蒋文婷也是我。
　　我是坏人。
　　杨晴。
　　我对不起杨晴。
　　我不想的，我没想……
　　可是她发现了，我身上腐烂的斑块。
　　我真的不想……
　　我是坏人。
　　对，我是坏人，我是变态，我是胆小鬼……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