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月光》许一程

1、第 1 章 1

　　1
　　临近午夜，整栋宿舍楼都断了电。
　　我浑身湿透，摸着黑开了寝室门。
　　大家帘子里的灯都还亮着。
　　我呆呆站在门口，也没往里进。
　　蒋文婷哼着音乐从卫生间回来，看到僵立在门口的我，被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她拿着手机朝我脸上照过来：“江止，堵在门口装鬼吓人，你要死啊！”
　　蒋文婷声音尖利，另外两个室友也探出头来看我。
　　顾安欣拿着台灯在我身上晃了晃，关切地问：“江止，外面雨也没多大啊，你怎么淋成这样了？”
　　赫然出现的灯光太过刺目，我下意识偏开头。
　　还没来得及说话，另一个室友杨晴又问道：“你昨晚在哪睡的，今天课都不回来上？”
　　我拖沓着步子进门：“去找兼职了，路太远没赶回来。”
　　蒋文婷侧身从我旁边挤过去，意味不明地“呵”了一声。
　　“对着我们说是去兼职，谁知道她到底在哪睡的。”
　　我没打算搭理她，拿了毛巾开始擦头发。
　　见我没反应，蒋文婷似乎不太得劲，于是意有所指地接了句：“她昨天跟韩菲菲一块儿出去的，你们猜猜她能睡哪儿？”
　　另外两个舍友都没接她的话。
　　杨晴犹疑着问我：“江止，你兼职，是跟韩菲菲一起吗？”
　　我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
　　韩菲菲在学校里是交际花，在校外就是个外围女。
　　我看向那张胡乱扔着衣服包包的空床，摇了下头：“不是。”
　　蒋文婷表情轻蔑：“这有什么不好承认的，要我说，就你这土得掉渣的形象，人韩菲菲肯介绍活都给你，你喊她一声妈都不为过。
　　说完，她又自觉有趣地哈哈大笑了几声。
　　“蒋文婷，”杨晴皱眉，“你少说两句。”
　　蒋文婷止了笑声，半是嘲笑半是轻蔑地瞥了我一眼：“我哪里说的不对吗？而且她——”
　　我不由得呼吸一紧。
　　——咚咚咚！
　　蒋文婷的话被敲门声打断。
　　“学生会查寝！”
　　两个带着袖章的女生推门进来，拿着手电筒从床上挨个照过去。
　　“这里，叫什么名字，干什么去了？”领头的女生拿着本子在床沿上拍了两下。
　　顾安欣翻出一张假条递过去：“她是校篮球队的，去省里打比赛了，这是她的假条。”
　　女生接过假条看了一眼，又递了回去。
　　“这个呢？”她拍了拍旁边的另一张空床。
　　后边那个女生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了什么。
　　“学姐，她——”
　　杨晴话没说完便被打断。
　　“——好了，我知道了。”
　　宿舍门关上。
　　一直沉默的我出声问：“她昨晚上也没回来吗？”
　　“回了啊，下午刚出去的。”顾安欣，“说是今早上发了笔大的，要出去吃西餐住高档酒店。”
　　蒋文婷：“肯定又傍上大金主了呗，贱货一个。”
　　我看着下侧方那张空床，默默蜷起了手指。
　　……
　　第二天早课，辅导员急匆匆推开教室门。
　　韩菲菲，昨天晚上死了。
　　2
　　我，蒋文婷，顾安欣，杨晴作为韩菲菲的室友，被带到了警局例行问话。
　　“今天凌晨1点到3点这段时间，你在哪？”
　　同样的问题问到第四遍，对面的女警语气有些不太明显的疲惫和烦躁。
　　“在宿舍睡觉，我十点五十几分回到宿舍就没出去过。”
　　停顿几秒之后，我补了一句：“我和其他三个室友都在，学生会的两个学姐可以证明。”
　　女警点了点头，又往下问了几个常规性的问题。
　　觉得死者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平时跟她关系怎么样？
　　了不了解她平时都跟什么人来往，社会关系怎么样之类。
　　我一一作答，之后就被带离了询问室。
　　经过一间正在开会的办公室，我隔着窗帘缝隙往里瞄了一眼。
　　长方形会议桌边坐了五六个人，正前方的巨大投影屏幕上是几张巨大的高清图片。
　　最中间那张，是一个肢体呈怪异姿势扭曲的人形。
　　旁边一张，是韩菲菲的脸部特写。
　　七窍流血，这是我看到那张照片想到的第一个词。
　　表情惊惧，双眼眼球凸出，微张的嘴巴里面有血流出，血迹顺着脸颊脖颈流淌到旁边的水泥地面上，四周雨水被血染得发红。
　　场面有些吓人，我皱着眉头移开视线，下意识吸了一口气。
　　走在前面的女警察觉到我的动作，也往室内看了一眼。
　　“别看了，她这个死状挺吓人的，小心晚上做噩梦。”说着，还停下脚步，安慰似地拍了拍我的肩。
　　我又往里看了一眼，小声问了句：“她是怎么死的？”
　　“坠楼。”女警下意识回，“从中央钟楼楼顶掉下来了。”
　　旋即又蹙眉补了一句：“不该问的别瞎问。”
　　我垂眼跟着女警下了楼梯。
　　一道粗粝的暴呵声从身后传来。
　　——“自杀？你特么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你把自己手脚掰断再从楼顶跳一个给我看看——”
　　声音太大，引得前面的女警忍不住回头往后看了一眼。
　　可能性格敏感的缘故，我察觉到她收回视线的时候状似无意打量了一下我的表情。
　　3
　　韩菲菲是在校外死亡的，校内对此事的知情者就只有校方领导和我们宿舍的几个人。
　　回到学校之后，辅导员专门找了我们谈话。
　　明着说是谈话，其实是暗着警告。
　　我们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关了宿舍门之后对于此事完全是闭口不言。
　　事发第三天，另一个舍友程希打完比赛回来了。
　　她拖着行李箱进门的时候，宿舍里静得出奇。
　　我放下手里的指甲剪，偏头去看她。
　　头发比前几天短了些，前额的束发带将前面的刘海撩高，露出大半光洁的额头。
　　“呐，给你的。”
　　程希拖着行李箱来到我跟前，从手提袋里拿出一盒甜品递给我。
　　我抬头看她，视线对上之后又慌忙垂下头：“不用了，谢谢。”
　　程希“啧”了一声，打量似地盯着我：“我最近得罪你了？”
　　我垂着眼，小幅度摇头：“没有。”
　　程希皱着眉在我跟前站了几秒，见我没有动作，直接将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
　　她将箱子放到自己床边，提着袋子开始给其他舍友分东西。
　　顾安欣：“哇，这是最近很火的那个网红甜品吗？”
　　程希“嗯”了一声：“我们在城西那边转车，顺便给你们带点尝尝。”
　　蒋文婷正塞着耳机打游戏，程希十分随意地将盒子扔到她身上。
　　看着她上铺空出来的床位，随口问了句：“韩菲菲今晚又睡外面啊？”
　　蒋文婷手指动作不停，没什么情绪地回：“她啊，死了。”
　　程希表情震惊：“什么？！”
　　顾安欣：“韩菲菲三天前死了。”
　　程希没缓过神，隔了好久才开口问：“怎么死的，我怎么一点都没听说。”
　　顾安欣往门口看了一眼，将声音放低：“好像是坠楼，具体不清楚，学校封了消息，除了我们几个没人知道。”
　　程希：“有查到凶手吗？”
　　顾安欣摇头：“不清楚。”
　　蒋文婷头也不抬地插了句：“肯定是被哪个金主太太报复了呗，要我说啊，她就是活该，谁让她平时那么浪荡。”
　　程希：“人都没了，你这嘴可积点德吧。”
　　蒋文婷不屑地哼了一声：“我说错了嘛，就她那做派，校里校外谁不知道她是个骚货。”
　　一时没人说话。
　　韩菲菲的风评确实非常差。
　　我收拾完准备上床，经过蒋文婷旁边的时候，她突然阴阳怪气地说：“不过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被咱们宿舍里的某个人害死的。”
　　我停下脚步：“你什么意思？”
　　蒋文婷：“又没说是你，紧张什么，怎么，心虚了？”
　　程希：“蒋文婷，一天不找茬你就浑身难受是吧。”
　　蒋文婷：“我可不是空口诬陷人，咱们宿舍，要说谁最有杀人动机，那可就是江止了，毕竟韩菲菲手里可捏着她的把柄呢。”
　　顾安欣看了我一眼，又小声问：“什么把柄？”
　　“你们自己问她呗。”蒋文婷对着我翻了个白眼，“还有程希，你小心点吧，可别被什么恶心的变态缠上了。”
　　程希：“你到底想说什么？”
　　蒋文婷却再不说话，戴上耳机猛地一下拉上了床帘。
　　我抓着床杆的手指渐渐泛起了白。
　　是啊，还有把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