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落子》居居法师

2、大梦再醒恍若隔世2 看来重活一

　　沈清婉伸手在清悦眼前比划了两下，将她从怔忪飘远的思绪中拉回，温声道“不说这些了，过几日便是元宵，我给你做豆沙圆子可好？”
　　沈清悦霎时也添了几分精神，“还要吃莲蓉馅的，再买点蜜煎果子和酥油泡螺。”
　　沈清婉莞尔，指尖轻轻刮了刮妹妹的鼻尖：“馋嘴儿，样样都给你备好便是。”
　　沈清悦心头倏然闪过一事，三月初便是沈清婉和建安侯次子齐睿的婚事，这段时日阖府上下皆为此忙碌，清婉想必也是一心扑在筹备嫁妆上，便劝她不必总守着自己，只管安心去忙自己的事。清婉亦担虑搅扰妹妹歇息，也不多闲叙便回屋去。
　　清悦歇息了片刻，用了几口清粥，只觉困意阵阵袭来，愈发浓重，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夜漏三更，月色将圆，几颗碎星稀落散在天际。澄澜院内，砌着太湖石的花台旁，一株桂树枝桠虬曲，枯梢上覆着积雪，疏影淡淡，融在寒夜里。
　　檐角月轮渐移，冷辉斜拂过门楣，又自窗棂间漫进屋内。拔步床边，端坐着一位中年美妇，鬓边斜簪一支碧玉簪，乌发松松挽了个小盘髻，目光落在身侧熟睡的女儿脸上。
　　榻上的女儿忽然动了动，瘦小身子正欲翻个侧，惺忪的眸子慢慢睁开，“阿娘，你回来多久了？怎么不叫醒我？”
　　“才回来没多久，瞧你睡得这样香，哪里舍得叫醒你。”说罢，掌心覆上清悦温软的小脸颊，轻轻摩挲了两下。
　　沈清悦起身钻进萧明玥怀里，鼻尖发酸：“阿娘，我好想你啊。”胳膊紧紧箍住阿娘的脖颈，脸颊埋在颈窝处，蹭了又蹭。
　　千言万语，都化作颈间的暖意。
　　“傻悦儿，” 萧明玥笑着嗔怪，又捧起女儿的脸，打趣道：“下午醒来没见到阿娘，就这么想我，阿娘这不是回来了嘛。”
　　衣襟褶皱里漫出来一股药酸气，沈清悦忙不迭拨开萧明玥手腕处的衣襟，仔细地翻找药味的来源，连声问道：“阿娘可是受伤了？”
　　萧明玥为免清悦担心，便顺着她的动作拨开衣襟，露出手肘那块浅浅的淤青，“无甚大碍，不小心碰了下。”
　　清悦轻轻往伤处吹着气，“什么时候的事儿，如何碰到的？”
　　萧氏搂着清悦靠在软枕上，絮絮叨叨：“今日庆王凯旋，城里举行了‘献俘’大典，满城百姓都涌上街头去看热闹。其实早上出门前便已听说今日御街清道，车马禁行，回程时也改道走的碧水巷，谁知走到与琥珀坊接角的拐弯处，突然遇上人群蜂拥而来，马匹受到惊吓一时失了控，横冲直撞的竟侧翻了，所幸只擦破点皮，并无大碍，你且放心。”
　　庆王，便是当今的三皇子李越。
　　史书记载，大靖王朝三皇子李越文武兼备 ，上马可阵前杀敌，下马能治国理政，与太子李敬形成分庭抗礼之势。李越麾下能臣武将云集，有 “文渊阁八大功臣” 为其左膀右臂，其中以文武双魁石头将军居居于榜首。

　　李越的势力日渐强盛，尤其深得朝中武将拥戴，锋芒渐渐盖过太子，皇帝见状便知天命已然有所归向。贞元二十二年，靖帝于病榻之上力排众议传位于李越，恰此时，太子李敬暴毙身亡，史称“贞元双逝”。后世对此众说纷纭，或云李越暗通宫闱，或云靖帝早有预谋，具体如何已无从考究，大概真相早已湮没于历史长河。

　　可上一世沈清悦常听陆淮禹说起，太子李敬深得帝心，自启蒙之日起，便由皇帝亲自授课，从经史典籍到执政经验，从朝堂制衡到民生防务，一桩一件、一言一行都倾囊相授，悉心栽培其治国理政能力。如此细心栽培的储君，怎会在临终前骤然变卦？所以沈清悦更倾向于第一种说法，史书总是会经过不为人知的润色矫正，期间曲折并非全然真实，后人只能从最终结果里推测一二。

　　真是恶人自有天子收。
　　上一世沈家之祸，便是太子妃的手笔。只因其妹景宁郡主对沈清悦心怀芥蒂，太子妃为替妹妹出头，便授意捏造沈家煽动谋反妄议朝政的罪名，致使沈家顷刻覆灭。此事虽非太子所为，却尽数出自东宫势力之手，如果太子一党最终颠覆，于上一世的沈家而言是报仇雪恨，于这一世的沈家而言，或许便是扭转命运的天机。

　　天机，不只载于史书，在前世记忆里，更藏在这些细微的变化之中。
　　比如清悦分明记得，上一世她刚穿越过来时，压根没有庆王凯旋的献俘大典，恰反是西北边关战事吃紧、朝中无将可用，最后才不得不派庆王领兵前去镇守。比如上一世的庆王，虽英勇善战胜过朝中多数将领，可太子李敬自幼册立、根基稳固，绝非三皇子李嘉轻易能够撼动，根本没有形成分庭抗礼之势。
　　看来重活一世，历史并未循着前世轨迹而行，沈清悦虽一时想不透其中缘由，不过转念却又觉得这样甚好，多一些变数，便多几分扭转命途的余地。

　　萧明玥见女儿神色变幻不定，想到她大病初愈，受不得惊扰，便将她搂着一同躺下。
　　之后两日，沈清悦多数时候都卧在床上静养。身子虽还虚弱，精神却醒着，她或闭着眼，或望着幔顶，一遍遍在心底回味那段“天机”似的记载：贞元双逝、贞元二十二年庆王登基，文渊阁八大功臣……

　　沈清悦暗叹：当初只一门心思惦记最终是谁登基得天下，竟没有多加留意“文渊阁八大功臣”的名单，只记下了榜首的石头，还只是因为人家名字过于朴实，彼时她还暗自讥讽，想不到这般威名赫赫的大将军，名字反倒俗得可笑。
　　果然最高端的大人物，往往取最接地气的名字。
　　只记下了石头将军，其余人等姓甚名谁竟全然不要。不然，这一世便可循着名单去暗中攀附结纳，或许还能为沈家谋一条通天富贵之路。

　　不过沈清悦转念一想，即便知晓也没有多大用处，沈父沈名彰不过是个国子司业，职在太学，既无涉入党争的权位，亦无拉拢收买的价值，沈家是不可能和这些翻云覆雨的权贵能攀得上关系。
　　退一万万步，即使侥幸攀附上了，其实也未必是福。
　　历史向来只记得住那些立下煊赫功业的人，可党争中还有许多无声倾覆的小官小吏，又有几人记得？“文渊阁八大功臣”名垂后世，可在这“八大”之下，又曾碾过多少无名之辈的性命？又有多少家族倾覆呢？

　　上一世经历过家族倾覆的沈清悦，深知那是何等撕心裂肺的阵痛，她想着，既然时局已然偏离了原先的轨迹，既然历史已经记载了最终结局，那么朝中储位之争势必会掀起一阵腥风血雨，沈家倒不如就如此这般置身于党争之外，不去求泼天富贵，亦不担杀身灭门之险，守着清闲体面的差事，过点安稳富足的日子便好。

　　只是，这一世再不能去招惹那个杀千刀的陆淮禹，千万远离那对奸邪男女，再不可重蹈覆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