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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闲话 李一一推开 ...

  •   李一一推开自家院门时,院子空荡荡的,只剩里间有亮光。

      灶房里灶膛的火已经熄了,锅盖半掀着,里头剩的那点汤水早就凉透了。

      她夫君披着件袄子走出来,头发乱蓬蓬的,显然是吃饱了躺了好一会儿。

      他打量了她一下,问道:“咋才回?”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没了斗篷,肩头的雪化成了水,布料湿淋淋地贴着皮肉,冷得要命,更要命的是心里揣着的那点事。

      李一一眼神飘忽着不敢看他:“雪……雪下得大了点,路滑。”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提雪里那个落魄的男人,也没提那件裹在人家身上的斗篷。

      好在,她夫君从来不是个会多问的人。

      果然,他只是“哦”了一声,让她自己热热剩菜,就打了个哈欠,挑开门帘回里屋了。

      李一一也没生火,掰了块饼,胡乱就着两口汤水,打发了这一顿。

      她草草擦洗了身体,换了件干爽衣裳就躺下了。

      身边夫君的呼吸已经均匀了,翻了个身,一只胳膊习惯性地搭在了她的腰上,鼾声渐渐响了起来。

      她原本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当年被丢在村口,是李家捡回去给了口饭吃,当童养媳拉扯大。

      长大了,顺理成章地跟了李家男人,名字也就随了这家人,随便叫了个李一一。

      这个男人,话不多,也不打人,挑不出什么大毛病来。

      可此时此刻,听着这熟悉的鼾声,她脑子里晃来晃去的……

      是破庙里那人在雪地里冻得肩膀发颤的模样,是搭在她胳膊上那只冰凉的手,还有他唤她“姑娘”时,那双在风雪里眼尾微红的桃花眼。

      李一一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边脸。

      想到明早还要去破庙拿斗篷,她心里头竟莫名跳了一下,翻来覆去,好一会儿才迷迷糊糊闭上了眼。

      次日清晨,雪停了。

      李一一披衣下床,熬了粥,又烙了两个杂粮饼子,然后回屋推了推床上的男人:“饭在锅里。”

      男人含糊地应了一声,翻个身又睡了。

      李一一这才挎着个装了些萝卜和红薯的竹篮,去了村头的水井边。

      井台上已经围了几个早起的妇人,王家嫂子正一边就着井水刷洗木盆,一边压着嗓子跟人嘀咕。

      “你们说邪门不邪门?今儿一早我隔壁张老汉家圈里的两只老母鸡不见了,就剩一地鸡毛。旁边李老二家挂在檐下的两块腊肉也没了影。外头的雪铺得平平整整,连个贼脚印、畜生爪印都没留下!”

      李一一一边搓洗着萝卜,一边听得心里直打鼓。

      “姑娘。”

      一道虚弱的嗓音,蓦地从李一一身后传了过来,像一根轻飘飘的羽毛恰好压过了井台边舀水的哗啦声。

      她手里的动作一滞,顺着声音回头看去。

      清瘦的书生在两三步开外,规矩地朝她作了个揖。

      他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青衫,随着他弯下腰,那截露在衣领外的后颈白得晃眼。交叠作揖的手指冻得通红,指节分明,臂上整齐挂着她那件厚斗篷。

      “昨夜小生赶路遭了劫,多亏姑娘心善,借了斗篷给我御寒。小生一早赶来,就是怕耽误姑娘穿,特地来还衣裳的。”

      他声息微弱,偏又把话说得让周围人都能听见。

      井台边静了一瞬,接着便是一阵窃窃私语。王家嫂子等人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目光在李一一和这个俊俏书生身上来回打转。

      这书生虽然穿得破落,可那副眉眼、那作揖的姿态,还有看人时那水盈盈的眼神,简直像是从戏文里走出来的落难公子,看着就叫人心软。

      他忽然偏过头,用手背掩住唇,低低咳了两声,像是怕惹人嫌,极力强忍着,连眼角都沁出水光。

      等喘息稍平,他才略带几分局促地抬起眼,声音更哑了些:

      “昨夜在坡上破庙歇脚时,受了些风寒,若唐突了姑娘,还请见谅。”

      “哎哟,原来你昨夜歇在后山那破庙里?”王家嫂子反应极快,把手里的棒槌一搁,拔高了嗓门。

      “我说这位小书生,你昨夜在庙里,可听见什么动静没有?村里可是闹了邪祟,丢了不少东西!偏偏昨夜下大雪,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书生闻言,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惊惶与茫然,微微蹙起眉头想了想。

      “我病得起不来身,夜里睡得死。只是隐约听着庙后头的柴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扒拉。”

      他像是被自己的话吓到了,脸色又白了一分,看向王家嫂子。

      这话一出,妇人们心思顿时活泛起来。那破庙后头还真有动静!看来真藏着什么祸害!

      书生没再多言,行了个礼,便一步一晃地往山上走。

      李一一在原地抱着那件斗篷,被妇人们好一通挤眉弄眼地打趣。

      她脸皮薄,急得满脸通红。赶紧低声哀求:“嫂子们快别打趣我了,这要是让我家男人听见,还不定怎么想……”

      王家嫂子撇了撇嘴,笑着摆手道:

      “哎哟,你怕啥?就你家李哥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闷葫芦,一天到晚只晓得倒腾那些药材,哪有闲心管你借给谁一件破斗篷?行了行了,不说了,再说下去一一该羞死了。”

      远处书生蹒跚地走着,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些闲言碎语被风挟着,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里。

      “李哥”、“药材”、“闷葫芦”……原来她那个所谓的“夫君”,是个这样的。

      妇人们的话题又转回昨夜的轶闻,七嘴八舌说着“村里要是再出事,那群大老爷们肯定坐不住,到时候你家李哥八成还得跟着去抓贼呢。”

      该听的,都听得差不多了。他收起那副冻得要死的可怜相,顶着风雪,继续一步步往山上走去。

      这天夜里,雪又断断续续地下。

      李老二起夜,顺道提着灯去鸭棚照了一眼。棚门关得好好的,可里头数了数,竟生生少了两只鸭子。

      地上只剩一滩血迹和几根灰毛。外头的雪地依旧什么痕迹也没有。

      他气得在村里挨家挨户地拍门,扯着嗓子喊:“出事了!出事了!我家鸭子又没了!跟上回一样,神不知鬼不觉的,肯定是有贼啊!”

      这下村里炸了锅。大家一琢磨,这两天村里除了那个住破庙的外乡书生,根本没来过生人。

      “你们说,会不会是早上那个破庙里的外乡人?”

      “他穿得破破烂烂的,看着就饿得不行,那鸡鸭该不会全让他偷偷逮去烤了吧?”

      “不能吧,看着挺斯文的……”

      “斯文顶个屁用!饿急了什么干不出来?他住那破庙离村子这么近,跑不了他!”

      村里十几个青壮年终于憋不住了,举着火把、抄着锄头扁担,浩浩荡荡地杀去了后山坡,打算把那书生揪出来问个清楚。

      李一一的夫君也扛了把铁锹混在里头凑热闹。

      众人呼啦啦赶到坡顶,只见那书生缩在佛像底下,被这汹汹而来的阵仗吓得脸色惨白,目光怯怯的,一动不敢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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