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雪路 李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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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一一活到这么大，头一回见这般娇弱的男人。
山里的风雪很大，他跌坐在她回家必经山道旁的一棵歪脖松下。
灰白的长衫被雪水洇得透湿，紧紧贴在清瘦的脊背上。衣摆带雪带泥，脏兮兮的。脚边还耷拉着一个瘪瘪的旧布包袱。
他扒着树干想要借力起身，可膝盖才离地半寸，便一软，又重重摔回雪地里。
溅起的碎雪落在了李一一的鞋尖上。
他抬眼看向李一一。脸上的融雪便和着虚汗，顺着秀挺的鼻梁蜿蜒而下，没入微微敞开的交领之中。
微挑的桃花眼隔着风雪，眼波流转间，竟透着一股近乎妖异的勾人。
李一一心里荒唐地想：莫不是哪路神仙落了难，或是画里走下来的人？
那男人生的一张极好的骨相，脸廓干净瘦削，眉骨清俊，唇色苍白，唯独眼尾被冻出了一抹脆弱的薄红。
目光相触的一瞬，他又飞快垂下眸去，睫毛颤抖，仿佛生怕自己这副狼狈相给人添了麻烦。
直到油纸伞的阴影倾斜过来，替他挡住砸下的风雪，他才又仰起头，费力地咽了一下，勉强挤出声音：
“姑娘，借问一句，前头……可有避雪的地方？”
“啊……哦，”李一一回过神来，“村东头倒是有个土地庙。还能走吗？我带你去。”
李一一把伞往他那倾了倾，紧接着解开身上的斗篷，兜头盖脸地将他裹了个严实。
突如其来的暖意笼得他单薄的肩背倏地绷紧，下意识便要抬手推拒，可手臂却只抬起一半，便又垂落。
“弄脏姑娘衣裳了……”
他伸出手指虚虚勾着斗篷的边缘，冰凉的指骨不经意间擦过李一一的手背，又似被火燎了般缩了回去。
他挎起包袱，借着树干再次起身，膝弯却软得站不住。李一一来不及反应，便把手臂递过去给他借力，他这才缓缓站了起来。
随着他起身，高大的身形瞬间挡住了大半风雪。人一站直，竟比李一一预想的还高出大半头。
他没立刻松开手，半靠在李一一胳膊上，微弱的呼吸落在她耳侧，在安静的雪地里清晰可闻。
他微微侧脸望着她，眼底满是无措和局促：
“多谢姑娘。”
轻声说罢，便顺势低头将半张脸埋进带着女子馨香的斗篷里。
垂下的眼眸里，方才那些慌乱脆弱褪得干干净净，继而闪过一丝得逞的幽暗，像是在暗中评估着眼前这个心软的女人。
李一一看着男人虚浮的脚步，小声道：“你这腿走不了路，要不还是先扶你去医馆看看？”
“不瞒姑娘，我方才遭了劫，”男人脸上浮起一丝窘迫，“书箱和盘缠都被抢了，如今身无分文，去了医馆也付不起诊金。我看前头山上有个旧庙，能歇一歇便好，不敢耽误姑娘太久。”
那庙不顺路啊……
可看他冻成这样，李一一到底没狠下心把他扔下，只能半扶着他拐上了岔路。
“我夫君还在家里等我做饭，把你送到就得走了。”
她一边走，一边小声嘟囔着，像是在跟他交代，又像是在给自己定个规矩。
“夫君”两个字一出，男人勾着斗篷的指节明显收紧。半晌，他停下脚步，将斗篷拉了下来，递还给她：
“那更不能耽误了。衣裳拿好，姑娘快回吧。”
刚想再说什么，却似被冷风呛了一下，他偏过头低低地咳了两声。
“若是晚了，平白惹人误会……那就是我的罪过了。”
李一一看了看被塞回手里的斗篷，又看了看他在风雪里单薄的身形，心口莫名软了软。
“路不好走。”
说着，她把斗篷展开披回了他身上，有些笨拙地替他拢了拢领口，而后将自己的袖口递了过去，“你抓着我的衣服吧，别再摔了。”
男人定定地看了她片刻，伸出两根手指，极轻地捏住了她袖口的一角。
暮色四合，积雪深滑，走了好一段，两人终于到了坡顶的旧庙。
庙门破败，里头透着一股荒凉的寒气。李一一停下脚步，男人也松了手。
她刚想开口让他把衣裳脱下来，可一阵风灌进破庙，他压抑着咳嗽，肩膀都在跟着发颤，脸色都憋红了。
讨回衣裳的话在李一一嘴边转了一圈，硬是咽了下去。
“你进去歇着吧，我这就得回去了。”
男人没有去解斗篷的系带，反而拢了拢衣襟，声音又哑又轻：
“多谢姑娘。这衣裳……”
李一一被他问得一噎，心里只想赶紧撇清这麻烦，便含糊地应了一句：
“你……你明早把它放在庙里的供桌上就行，我若打这儿过，自己去拿。”
“好。”他极轻地应了一声，垂下眼睫，声音温和，“我不乱走，就在这儿等姑娘。”
李一一没敢再应声，匆匆忙忙地下了山。
破庙外，男人看着那道仓皇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雪夜里，怯弱之态尽数敛去，从容地拂了拂肩头落雪。
他抬手将肩上的斗篷拽了下来，一把团进怀里，低头将脸深深埋进衣料中，唇边泛起一抹笑意。
“自己来拿？”他低声呢喃着，声音里透着狡黠，“只怕由不得你。”
昏暗的阴影里，伴随着一阵极其轻微的骨骼错位声，他头顶的黑发间，探出了两只雪白中透着粉色的毛茸茸兽耳，被冷风激得发颤。
他径直走进庙里，随意懒散地靠坐在破败的佛像膝上，九条巨大的白色狐尾无声无息地舒展开。
一条毛茸茸的尾巴尖卷上斗篷，充满独占欲地蹭了蹭，像是留下某种属于野兽的标记。剩下的几条则肆无忌惮地拍打大佛的面庞而后又缠住佛像垂落的手臂。
怀里的斗篷被他抖开，严严实实地裹住自己，像一团捂不灭的火，烘得他骨子里的劣根性开始作祟。
鼻尖在那块柔软温热的布料上贪婪地蹭弄，除了淡淡的皂角味，布料里还混着她身上残留的一点汗气。那味道直白又鲜活，顺着鼻腔钻进肺里。
男人的喉咙里肆意地溢出喘息。
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从斗篷下探出来，攥紧了布料，手背上的青筋凸起。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而滚烫，九条巨大的尾巴因为主人的兴奋，在底下的供桌上焦躁地游走、扫弄，把香灰卷得四下飘散。
最后他目光迷离地望了一眼头顶那尊面容悲悯的大佛，随后将斗篷的一角塞进嘴里，用犬齿轻轻咬住，发出含糊不清的呢喃。
“明早见。”
接着便阖上眼，唇边勾起一个极其危险、又漂亮至极的弧度。
佛像无悲无喜，只静静看着这头在淫邪与贪欲中沉沦的妖物。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雪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