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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学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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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宿迁还热着，南阳一中门口的梧桐树被晒得发蔫，叶子卷着边，像熬了几个通宵没睡好的学生。
温叙迟站在校门口，手里攥着录取通知书，银灰色的行李箱轮子在水泥地上滚出细碎的声响。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蓝色短袖，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干净的额头。周围全是人，家长提着大包小包，新生拖着箱子，学生会的学长学姐穿着红马甲在维持秩序，喇叭里循环播放着"请新生到各班报到处登记"。
声音太吵了。
温叙迟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避开一个冲过来追气球的小孩。他不太擅长应付这种场面，从小到大都是。初中三年他几乎没什么朋友，课间要么趴在桌上睡觉，要么去图书馆待着。他习惯安静，习惯不被人注意，习惯把自己缩在一个很小的壳里。
可南阳一中是寄宿制，他躲不掉。
"同学，你是哪个班的？"
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举着牌子走过来，牌子上写着"高一报到处"。她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声音清脆。
"（3）班。"温叙迟说。
"（3）班在那边，直走左拐，教学楼一楼。"女生指了指方向，又补充了一句，"宿舍楼在操场后面，你可以先把行李放过去再来报到，不然拖着箱子到处跑太累了。"
"好，谢谢。"
"不客气！"女生冲他笑了笑，转身又去招呼下一个新生。
温叙迟拖着箱子往宿舍楼走。南阳一中的校园很大，绿化做得不错，道路两旁种满了桂花树，虽然还没到开花的季节，但枝叶繁茂，投下一片片阴凉。他走了大概十分钟，终于看到宿舍楼——一栋六层的白色建筑，门口堆满了行李箱，进进出出的人像沙丁鱼罐头。
306在三层。
温叙迟爬楼梯的时候，听到上面传来一阵笑闹声。他走到门口，门开着，里面已经有两个人了。
一个戴厚底眼镜的男生坐在靠门的下铺，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跳动着代码一样的东西。另一个瘦高个的男生正站在梯子上挂蚊帐，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哟，来新人了！"挂蚊帐的男生利索地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叫林子轩，树林的林，气宇轩昂的轩。你是？"
"温叙迟。"
"温叙迟，好名字。"林子轩热情地伸出手，"你选床位吧，靠窗那个下铺还没人。"
温叙迟点点头，把箱子拖到窗边的下铺。床板是硬的，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棕垫。他从箱子里拿出床单被套，开始默默地铺床。
"你是本地人还是外地的？"林子轩一边挂蚊帐一边搭话。
"本地的。"
"我也是！我初中在实中上的，你呢？"
"……实验中学。"
"那咱们说不定还见过呢！"林子轩乐了，"哎对了，那个——"他指了指戴眼镜的男生，"陈默，沉默的默，电脑高手，已经打了一下午游戏了，一句话没说。"
陈默头也不抬："我在装逼。"
"你看，我就说吧。"林子轩耸耸肩，又转向谢佑，"你吃饭了没？一会儿咱们一起去食堂？听说南阳一中食堂挺好吃的，就是人多，得抢。"
温叙迟铺床单的手顿了一下。他其实不太想跟人一起吃饭，但林子轩笑得坦荡，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变成了一句轻轻的"好"。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篮球砸在地上的"砰砰"声。
"让一让让一让！球！"
温叙迟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篮球就从门口飞了进来，擦着他的肩膀砸在墙上，又弹回来，被一只手稳稳接住。
"卧槽！不好意思！"
接球的是个男生，个子很高，穿着白色T恤，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他抱着球站在门口，喘着气，目光扫过宿舍里的三个人，最后落在温叙迟身上。
"你没事吧？没砸着你吧？"
温叙迟摇摇头。
"那就好。"男生松了口气，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叫陆知遥，也是306的。刚才在楼下跟人打球，没注意收着劲儿。"
"林子轩。"林子轩从梯子上探出头，"早就听说了，你初中在体校待过两年吧？篮球打得特好那个？"
"瞎传。"陆知遥摆摆手，把球放在墙角，"就瞎玩玩。哎，这位是？"他看向温叙迟。
“温叙迟。"
"温叙迟。"陆知遥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名字好听。"
温叙迟没接话，低头继续铺床单。他不太习惯被陌生人这么直勾勾地看着，更不习惯这种自来熟的相处方式。但陆知遥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气场，像夏天正午的太阳，热得让人想躲，却又没办法真的讨厌。
"人都到齐了吧？"林子轩数了数，"四个，还差两个。"
"还有一个床位在门边上，"陈默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估计一会儿来。"
陆知遥把T恤下摆撩起来擦了擦汗，露出线条分明的腹肌，然后像是意识到什么，又赶紧放下来，咳了一声："热死了，这鬼天气。你们吃饭了没？一起去食堂？"
"正说呢。"林子轩说，"等最后一个室友到了一起去。"
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陆知遥话很多，从初中打球的事聊到南阳一中哪个食堂窗口好吃，又从暑假看的动漫聊到新出的游戏。林子轩接得上话，两个人叽叽喳喳说个没完。陈默偶尔插一句，大部分时间盯着电脑屏幕。温叙迟坐在床边，安静地听着，偶尔被问到才简短地回答几个字。
他发现自己竟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受。
大概过了半小时，最后一个室友到了。是个白白净净的男生，叫周然，说话声音很小，看起来比谢佑还内向。他选了门边的上铺，把行李放好之后就坐在床上玩手机，不怎么参与聊天。
"行了，人都齐了。"林子轩一拍手，"走，食堂！我快饿扁了。"
六个人一起下楼。陆知遥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大，回头招呼后面的人跟上。温叙迟走在中间，前面是陆知遥的背影，后面是林子轩和陈默的闲聊声。夕阳从走廊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陆知遥的影子拉得很长，刚好落在温叙迟脚边。
南阳一中的食堂有三层，一层是大锅菜，二层是小炒，三层是特色窗口。新生基本都挤在一层，窗口前排起了长龙。
"我去排队，你们找位置。"陆知遥自告奋勇。
"我也去。"林子轩跟上去，"我要吃糖醋里脊。"
温叙迟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对面是陈默和周然。陈默还在看手机，周然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温叙迟看着窗外，食堂外面是一片小广场，远处能看到操场，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喊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给。"
一盘糖醋里脊放在他面前。温叙迟抬头，陆知遥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餐盘里还有两份米饭和一盘炒青菜。
"谢谢。"
"别客气。"陆知遥把筷子递给他，"你看着挺瘦的，多吃点。高中三年累得很，不吃饱扛不住。"
温叙迟接过筷子，夹了一块里脊放进嘴里。味道不错，酸甜适中，肉炸得外酥里嫩。他其实没什么胃口——每次到了人多的地方，他的胃就开始不太舒服——但陆知遥坐在对面，眼睛亮亮地看着他，他莫名不想辜负这份好意，硬是吃了小半碗饭。
"对了，"陆知遥一边扒饭一边说，"明天是不是要领军训服？"
"嗯，下午两点，体育馆。"林子轩嘴里塞着饭，含糊不清地说，"我哥去年在这上的，说军训特苦，站军姿一站就是一小时，还有夜间紧急集合，半夜吹哨让你穿好衣服跑到操场，迟到做俯卧撑。"
"真的假的？"陆知遥瞪大眼睛。
"骗你干嘛。"
"那完了，"陆知遥哀嚎一声，"我最怕站军姿了，动都不能动。"
温叙迟安静地听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吃完饭回宿舍，天已经黑了。南阳一中的路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洒在梧桐树叶上，风吹过，叶子沙沙作响。宿舍楼里很热闹，每个房间都亮着灯，传来各种声音——打游戏的声音、打电话的声音、收拾东西的声音。
306的灯也亮着。
温叙迟坐在书桌前，拿出英语单词本开始背。他习惯用学习来填补时间，尤其是这种陌生的、让他有些不安的环境里。背了大概二十分钟，他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回头一看，陆知遥正在翻行李箱。
"找什么？"温叙迟问。
"防晒霜。"陆知遥头也不抬，"明天军训肯定晒死人，我得找找放哪了。"
"防晒霜？"
"对啊，你没带？"陆知遥终于翻出来了，举着一瓶白色的小瓶子晃了晃，"必备品，不然三天就晒成黑炭。你明天记得涂，脖子后面和胳膊都涂上，不然脱皮疼死你。"
温叙迟愣了一下。他确实没带，以前初中军训的时候晒脱过皮，他也没当回事，忍忍就过去了。从来没有人提醒过他这个。
"……我没有。"
"那我这瓶你先拿着用。"陆知遥把防晒霜扔给他，"反正我还有。"
温叙迟接住瓶子，瓶身还带着陆知遥掌心的温度。
"谢谢。"
"说了别跟我客气。"陆知遥咧嘴一笑，又低下头去收拾东西。
温叙迟握着那瓶防晒霜，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陆知遥的背影。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
窗外的风又吹过来，带着夏末最后一丝燥热。
温叙迟把防晒霜放在桌上，继续背单词。但他的心思已经不在单词上了。
他忽然有点期待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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