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何年》煮一杯雪芽

12、第 12 章 江父江母接

　　江父江母接了敕书，对着宫使再三叩谢，一颗悬了许久的心总算落地。他们原以为儿子要落得终身难娶、令江氏世代忠良的名声蒙尘的下场，不曾想女帝竟肯将皇室旁支贵女赐下，不仅解了燃眉之急，更将江家从满城笑谈里捞了出来。

　　唯独江照年。

　　他跪在青石板上听宣，一字一句入耳，待到听见“斛律文姝”四个字时，脊背微微一僵。

　　他不是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他在朝籍册里见过，知晓她是兰陵大长公主的后人，门第远胜柳、独孤两家。一瞬间，心底竟还悄然浮起一点侥幸——莫非是他机缘巧合，得了这样一尊可以倚仗的岳家？可转念一想，便猛地醒悟过来。

　　斛律文姝的荣宠，根源不在江家，而在女帝，在兰陵大长公主这一支与当今皇室牢不可破的情分。这桩婚事不是他凭自己的手腕争来，不是他在诸多贵女之间权衡挑选出来的最优解，是一道自上而下、不容推辞的安排。

　　他算计了许久，在两份情意之间来回周旋，等着挑一份最利于仕途的姻缘。到头来，帝王一纸敕令，直接打碎了他所有盘算。

　　这位斛律文姝，有家世，有宗室撑腰，若他敢轻慢、冷落，便是冒犯魏氏宗室，前程顷刻间便能折损大半。可她不会成为他私用的跳板，不会为了他的野心去游说大长公主，更不会任由他把这门姻亲当成往上攀爬的筹码。她自始至终，都是陛下的人。

　　没有青梅旧情可供拉扯，没有可以任他取舍的余地，往后夫妻一室，他再不能像从前那样，把枕边人算作利弊之中的一项。

　　宣旨的内监念完，含笑扶他起身：“江大人，这可是天大的恩典。斛律姑娘性情温厚，得陛下垂爱，大人往后可要好生相待。”

　　江照年敛了心神，垂首恭谨应下，面上看着平静无波，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那些盘算了许久的如意算盘，尽数碎了。

　　赐婚定下，婚期择在秋末。

　　不多时，女帝另下一道口谕，待二人完婚之后，便调江照年赴豫州，任豫州别驾，携新妇一同上任。

　　这安排又是一层深意。将他调离京师这个是非漩涡，远离京中派系的拉扯，也让斛律文姝随他同往，就近看着他。豫州地方不小，政务繁杂，正是磨一磨他心性的去处。

　　我是在世子府的廊下听闻全套安排的。魏栩陪在我身侧，低声道：“姑母这一手，既给了江家体面，也拴住了江照年。斛律姑娘聪慧沉静，不会被他哄住。”

　　我望着远处流云，轻轻颔首。

　　大婚那日，京中不少官员前去江家赴宴，场面热闹周全，礼乐声声，看着便是一桩美满宗室姻亲。红烛高燃，满堂宾客称颂圣恩，无人提起从前柳、独孤两府的风波，无人再议论他当年两头周旋的不堪。

　　斛律文姝端坐在新房之内，神色安宁。她早知晓这桩婚事的来由，清楚自己此行的分量。她不是来奔赴一场爱慕，是奉皇室之意，做江照年的妻，守着这门御赐姻缘，守着一份分寸。

　　洞房之内，江照年望着灯下的新妇，一时无言。

　　他这一生，习惯取舍，习惯衡量得失，习惯在所有选择里面挑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那一条。可这一回，命运不由他选。

　　待到秋风吹起，红叶漫路，江照年便要带着斛律文姝，启程去往豫州。往后在那一方地界为官，案牍劳形，晨昏相对，他将长久与这位由女帝亲手选定的妻子相伴。

　　他再也没有机会，去物色下一个可以用来权衡利弊的贵女。所有摇摆、观望、暧昧的路子，都被这一道赐婚圣旨，堵得严严实实。

　　而我当年那个会为他揪心、会盼着他真心相待的我，早在看清他凉薄利己的本性之时，就已经留在过去了。

　　魏栩将一件薄披风披在我的肩头，声音温柔：“都落定了。”

　　嗯，落定了。

　　我望着安王府的亭台楼阁，只觉风烟俱净，天山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