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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这不是我的十七岁 他问二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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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橙说现在是2004年时,我让他把挂历拿近一点。
“已经这么近了!”
“再近!”
他几乎把鼻子贴上去了。九月,一张湖光山色的挂历,红色日期印在下面。我读了三遍。2004年,我12岁,住在甬城,最大的烦恼是周记还差三百字——跟眼前这所学校毫无关系。
“你们现在2024?”他问。
“嗯。”
“有反重力汽车了吗?”
“……没有,另外我主要坐地铁。”
他很失望,觉得二十年实在不该只有这点进步。我解释这些年出了智能手机,能处理的事情很多,可以高清拍照、买东西、工作,几乎都能随时处理。他听到工作也能带着走,表情立刻没那么羡慕了。
“那你们放学以后也甩不掉?”
“叫下班。”
“有区别吗?”
我想了想,说在这个问题上可能不大。
他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银灰色的外壳有点磨损,屏幕亮起一小块光。短信信箱里存着同学约打球的消息、母亲问几点回家,还有一条话费提示。他很珍惜剩余的空间,有些消息舍不得删,宁愿一条条去清那些无关紧要的提醒。
我告诉他我的智能手机能存很多很多东西。他问那是不是就不用怕忘了。我本来想说是,但想到自己那些从来没翻看过的历史相册,又停住了。
“存下来的,未必会看。”
他不太理解。十七岁的他还认为,拥有一个更大的盒子,就能把珍惜的东西都安安稳稳放进去。
他又问人类有没有住到月亮上,智能手机是不是随便看电影,Coldplay是不是还在出新唱片……他又问未来是不是在太空上建了空间站,是不是可以随意上月球,人工智能是不是已经走出了实验室。我都一一给他解释。毕竟相比这些,解释自己为什么二十年后还在为加班苦恼会更加困难。
接着他聊回自己,说他在读的学校叫澄川三辉中学,校门往东有条纺织路,过桥是一家卖糖糕的小铺。我请他把地址写在纸上,自己默背好多遍。他又说他每天跟住的近的同学们骑车上下学,忿忿地说起当地治安不是很好,在网吧门口被偷了两辆自行车,其中一辆颜色特别喜欢。
我就这样耐心地听着,直到耳边响起一阵熟悉的旋律,眼睛一闭一睁之间,画面切换到了熟悉的天花板。
我弓身坐起,立即把王子橙说的关键词输进手机导航软件。搜索结果里有澄川市,也有在另一个城市的三辉中学,但这俩关键词合在一起却什么都没有。我按他描述的街区找到的大致位置,在地图上显示的是一条城中河,似乎比城市存在得更早。我换了写法,按2004年搜索城市旧地图,查地方学校名录,找到一所相近的中学。当晚我给王子橙描述教学楼,他说不对,他们学校没有钟楼。
他带我去校史栏,资料上写着学校初建于1868年,下面是一张学生穿着麻布长衫站在老樟树下面的照片,校名清清楚楚。再去看那条河,在他的世界里,河道从镇外绕过,校后是一片居民楼。
为了确认,王子橙周末去了一次镇上的图书室。进门时管理员正在贴书脊标签,见他拿着一张写得很乱的纸,问找什么。他指着上面的老地图,说学校地理课外作业要调用资料。
旧书架上有一摞本地印的资料,纸边发黄,地图折了很多道。管理员帮忙找出一张,让他摊在空桌上看,别用笔画。王子橙一边用手指指着路名,一边默念跟我求证。
澄川市不算大,我凭着白天的记忆对照王子橙给我名字,有几条路相同,有几条又不同。桥在他这边叫三辉桥,我那里是另一个名字。他用指甲轻轻压住河道那条线,忽然问,如果只是地图错了呢。
“那就继续看。”
我们看了学校登记的年份,镇里的老照片,又找邮政地址。越查越不能把它轻巧地判断为时间穿越,却也没有一处信息直接告诉我们——恭喜你们解锁了平行宇宙。
管理员过来,见他丧气地坐着,问作业难不难。他摇头,又点头。她笑,说实在弄不懂就回学校问问老师。
王子橙再看了一眼那张地图,长舒了口气,低声说谢谢,并将地图归还。出去以后,终于笑起来,问我这道难题该去问哪个老师。
“如果能回答我们的问题,我愿意交学费!”
“得了,那你身上有钱吗?”
他走出图书馆的时候,捋了捋挂下来的刘海,目光随意看向前方,眼前路过的女生忽然顿了一下,脸一红小跑开。王子橙似乎没注意到,也没跟我说话,只直愣愣地站了一会儿说,没事,总会搞明白的。
在那一刻,我们已经不再好奇这个荒唐的遭遇,而是开始正视原因。即使没结果,也能一路商量着往前走。
现实里的那个星期天,我亲自坐车去了澄川市,寻找地图上大致对应的地方。路比想象中长,换过一次车,出来时天很热。我沿河走,看见一排在王子橙世界里完全不同的旧房子,房龄看着比我的年纪都大。
没有三辉中学。
我向旁边杂货店的老人打听,问以前有没有学校。老人说有过小学,离这里还要往前走一段,至于我说的名字,他没听过。我把记下的地址给他看,他戴眼镜看了半天,说你是不是写错城市了。
可能。我也不敢说不可能。
我买了瓶水,沿着他指的方向走到旧小学外面。校门关着,墙皮掉了一些,牌子上的字还能认。门内一棵树长得很大,跟王子橙常经过的香樟不是同一个位置。我站在外面,没进去,只把地址重新记好。
回程车上,我盯着那几行字。跑了一天,没有找到他,也没有证明他不存在。车窗外的人各自赶路,没有谁知道一个中年边缘的男人正在寻找一所仅在梦里去过的高中。
下一次见面,我把沿河找学校的经过告诉他。他沉默很久,问:“你那边没有我?”
“我没找到。”
他咬着笔帽,过了一会儿又问:“会不会有另一个我,长得特别丑?”
我很想让他体会一下现实普通长相的公平,但还是说不知道。
我们也试过留电话号码。他那部NOKIA的号码,在我这里打过去是空号;我把自己的号码给他,他也没打通。他说算了,短信挺贵的,别白花钱。
我开始记录每次相见的日子和规律。
首先,不是每晚都能去,特别是熬夜的晚上,有时一觉到天亮无梦,有时只在他的世界待几十分钟。
第二,入睡和抵达之间,是顺叙的时间轴。王子橙世界的日子不会倒着走。昨晚没做完的题,明天仍然要交;我错过的球赛,也不能叫他们再打一遍。
第三,每次能穿越的时长,基本与我睡眠的时间一致。我的睡眠质量很好,一般只有闹钟叫得醒我。
最后,除了熬夜导致第二天的疲劳,正常睡觉的话,即便白天黑夜轮流过着两种人生,都不影响我第二天的身体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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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我没出现四夜,再梦回王子橙的世界时,他正拿着前桌女生的小镜子照着自己帅气的脸。
“课间还这么臭美?!……哦,打架了?”我注意到他嘴角破了。
“吃糖糕,咬着了。”
“你能不能编得像一点?”
他不再回答,在上课铃响起后我们遵守约定,不再打扰他。后来陈迪替我解了谜:放学帮人扶自行车时,被翘起的车把撞了一下。事情发生在我不在的星期二——这让我头一回真切感觉到,在我睡醒以后,他的世界依然进行着。
我曾猜测自己穿越会改变历史,在梦里谨慎得像个外包审计。直到王子橙问我哪道题不会,我看看那张卷子,才发现自己既不能预测他学校发生的事情,也无法把二十年后零零碎碎的见闻准确搬过来。
我甚至不知道他明天中午会不会食堂排到红烧肉。
他却想利用一下我那些不大可靠的未来知识,问以后学什么容易找工作。问得很认真,我反而收了玩笑。
“我连自己下一份工作都没想明白。”
“一点建议也没有?”
“有。可你也别想着我说了行业,就放弃你现在想学的。”
他右手玩转着一支笔,停顿了好一会儿,接着问,那你当年想学什么。
我很久没被这样问过了。大学读过与传播沾边的专业,最开始想做创意,觉得能把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变成别人看得见、甚至摸得着的东西,是很帅的事。我曾画过很粗糙的场景图,做过自己没办法自圆其说的课题作品,但老师夸一句,就会高兴好多天。
后来入行,先帮忙跑现场,再接协调。别人说你细心,什么都会,就适合做这个。我就一直在少不了我的地方待着,直到自己都很少再提出想做什么。
“那现在不能画了?”他问。
“可以,就是没空。”
“一点都没有?”
我没答。这个问题听起来很容易反驳,加班、通勤、房租、年纪,随便拿一个出来都像有道理。但面对一个还愿意认真等答案的少年,我忽然不想把它们排成一堵墙。
他停了一会儿,又把话题绕回我那些不可靠的未来知识。
“所以,”他总结,“你除了年纪大,别的优势没有?”
“……我可以完整执行一套活动流程。”
“那不错,我们马上运动会了。”
“?!”
那天下班回家,我在纸箱里翻到一册旧速写。里面有地铁上的人,有画了一半的建筑,还有几页不考虑落地难度的展台草图。笔法很生,比例也不全对。我坐在地上翻着,没有重新变成热血青年,只想起自己曾经真的愿意花时间做这些。
我把那本册子上的灰擦干净,放到桌边。暂时没有继续画,至少也没急着压回箱底。
我随手从书架上拿出一本空白笔记本,翻开一页写了日期,又写下“王子橙”三个字。觉得空,又在旁边补了“十七岁,高二,数学不错,欠揍”。
写完,盯了很久。
纸没有发光,也没发生任何神奇的事。窗外有邻居收衣服,塑料衣架撞在一起。我的冰箱忽然开始响,远处传来阵狗吠声,日常得让人安心。
我给这一页起了个简单的名字:他那里。
翻到另一页,本来想写我这里,笔停了很久。今天公司改了什么,谁发了消息,几点坐车回来,当然都能写。可那些东西已经在电脑里排了很长一串,再抄一遍,好像只是给满满的日程换个地方保存。
最后我写,上周日下午沿河走了一段,没有找到他那里的学校。路边店里的老人借我看了旧照片,水两块钱,找钱时多给了一枚硬币,我还给他了。
很普通。写完却比空着好。
合上本子前,我把两页都看了一次。它们并排放在那里,字是同一支笔写的,生活却完全不同。我还不知道该怎样解释这种不同,先不急着给它们判个真假。
我没有证据说服别人,连自己也仍然会怀疑。可想起那个少年和一群拥戴他的同学们的鲜活场景,就无法只用一个“梦”字盖过去。
这不是我的十七岁。
可那里确实有一个十七岁的人,正在问我下一次什么时候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