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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校草也需要维修吗 他问我三十 ...

  •   复盘会从九点半开到一点。
      屏幕上轮流放风吹倒的指示牌、空舞台、湿椅子。这些东西昨天下午我已经看过很多遍,现在换个角度再看,只羡慕它们退休得比我早。
      赵总没来,客户经理陈蔚代表他出席。罗峻坐在长桌一端,表示大家可以畅所欲言。冯恺于是第一个发言,提议以后现场执行必须强化风险意识。
      我看他一眼。撤掉中庭费用那天,他也是这么坐着,说客户就喜欢我们灵活。
      “予安,你补充一下。”
      我打开电脑,把昨晚的时间记录念完。念到撤离时刻,眼前忽然浮现那只干净的手。我停了半秒。
      罗峻敲桌:“还有呢?”
      “还有设备核查表,下午补。”
      “名单缺失那段也补进去。”冯恺说,“现场人员掌握不及时。”
      我抬起头。小唐坐在桌子另一边,手放在腿上,肩膀缩起来。她昨天最后留下的不是一份缺失名单,是确认人都回来了之后重新整理的名单。
      “没有缺失。”我说,“撤离时分过两组,后来核完了。时间在第六页。”
      冯恺往下翻,哦了一声,说那措辞改一下。小唐看了我一眼,很快又低头。我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事实明明摆在那里,不该因为那个位置坐着个新人,就方便它歪过去。
      可谈到我自己有没有及时推进备用方案时,我又没那么利索了。罗峻说执行要有主动性,我点头;冯恺说风险提示不能只发邮件,我也点头。我手里有过会的记录,有人明确说先按现有预算落地。但那时我确实没有坚持问到底,我自己的缺口和别人的缺口叠在一起,反而不知从何解释。
      我记下一行会后补充说明,会议继续。
      陈蔚接完电话回来,把客户要求又讲了一遍。哪些已经正式提出,哪些只是赵总昨晚情绪里的话,哪些需要等数据,她分得很细。我听着,忽然意识到,昨晚每个砸过来的词,不见得都要立刻变成我的个人结论。
      然而我太习惯当场接住了。接住以后还要包好,写成文件,仿佛这样就能证明自己没有让别人失望。
      会议结束,大家起身拿电脑。我的水杯盖还没拧开。罗峻站在门口,拍了拍我肩,说昨晚辛苦,后面还有一场硬仗。我点头,肩膀顺着他的力道低了一点。
      小唐等人走完,才把自己的那份盒饭递给我,说点多了。我看她手里另一盒同样大小,知道不是点多,还是接了。
      “谢谢。”
      她说昨天谢谢你。两个人把两个很小的“谢谢”放在桌上,各自打开,暂时不讨论谁该对这场风负责。
      我的另一项本事,是不管头脑里在想什么,嘴都能继续接工作。
      下午去附近门诊处理擦伤,我顺便说最近睡得少,做了很清楚的梦,醒来还记得有人说话。医生问白天是否也听见,问我睡眠和工作情况。我老实回答。他让我先调整休息,持续出现或影响白天生活就再来检查,没有陪我讨论梦中少年的颜值。
      我有点庆幸,又有点失落。
      走出诊室,门口坐着一位家长,正在给孩子拧瓶盖。孩子不想喝水,把脸转开,母亲也不催,盖子重新拧上,放回包里。轮到他们进去时,孩子先朝我看一眼,像在确认刚出来的这个人有没有遭到什么可怕待遇。
      我冲他笑了笑,他反而躲到母亲身后。
      看来我的亲和力还没有康复。
      回公司的路上,我进便利店买水。收银员问要不要袋子,我说不用。拿好水走出去,又折回来取忘在台上的手机。十几分钟里,我能跟陌生人正常说话,算得清零钱,知道从哪边过马路。这些从来不需要刻意验证的事,忽然都有了分量。
      我没有在网上给自己找一顶最吓人的帽子。至少医生问过我,我也如实说过。至于梦,先记下来,不必今天就解释完。
      可理智归理智,回到桌前时,我还是对着空白单元格试探着想了一句:王子橙?
      没有回答。
      我又想了一遍,更大声,当然是在心里。隔壁同事看我半天不动,问电脑是不是卡了。我说没有,正在想问题。他表示理解,顺手把另一张表拖到我桌面,说那这个你也一起想一下。
      我望着屏幕,忽然觉得醒着的世界也没有好多少。
      回到公司,我趁等资料的空隙眯了十分钟。只梦见手机坏了,醒来手机却好好的,甚至多了七条消息。

      ****************************
      晚上十二点四十,我洗过澡,把鞋摆得整整齐齐才上床。脑子里还有半份报价。我默念,今晚正常一点吧,哪怕梦见客户都行。
      然后有人说:“来了?”
      我吓得差点回答收到。
      眼前是一片草地,王子橙坐在看台最下面一阶,双手撑在身后。远处有人投篮,篮球砸着地,咚咚的。
      “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会觉得这里多了一点。”他摸了摸额角,“像有人坐下。”
      “对不起。”
      “你先别对不起。我昨天跑医务室,量了两遍体温。”
      “我看见第一遍了。”
      “你走了以后,我又去了一次。”
      他说那天最后还是回了教室。陈迪一直盯着他,上课一伸手,就以为他又不舒服,拖着他嚷着又要送去“维修”。他怕学校告诉母亲,于是找了个借口解释自己昨晚没睡好,至于第二遍量还是正常的体温,也没能解释突然出现和突然消失的我。
      “我也看医生了。”
      他沉默一会儿:“医生怎么说?”
      “他叫我多睡觉。”
      他抬头看天,神情像老师忽然宣布明天期中考试。
      我们决定研究一下现状。他问我年龄、住哪、做什么。我说三十二岁,在广告活动公司干执行。他对三十二岁颇有意见,仿佛这个数字占了他太多内存。
      “你有孩子吗?”
      “没有。”
      “结婚了吗?”
      “没有。”
      “那你三十二岁在干什么?”
      “上班。”
      “哦。”
      这一声哦,杀伤力很大。
      轮到我问,他说高二,十七岁,刚分到507班。陈迪是同桌,陆炎也是朋友。英语老师姓金,高一教过他们,这学期临时来代课,所以大家还叫阿金哥。
      “你成绩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哪一种?”
      “年级前面。”
      我望着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实在想不出老天爷为什么还要给他这么长的手指。
      我们做了几个实验。我让他抬左手,他抬了右手,说看吧,不归你管。我让他心算一个数再告诉我,我完全听不见计算过程,只听见他故意传过来一句八百八。
      我问他是不是在骂我。他说是。
      他还想知道我的声音从哪边来。不是左边,也不是右边,他形容说像有人把话直接放在脑袋中间,闭上耳朵也拦不住。
      “那你平时自己想东西,我为什么听不见?”我问。
      “我怎么知道。”
      为了证明,他在心里默默想了一件事,脸忽然红了一点。我毫无所知,连是好事坏事都分不出。他松了口气,我有点好奇,又很快忍住。
      我们给这种交流暂时找了个很笨的办法:他只有想把话对我说,才试着在心里叫我。我则尽量先叫一声他的名字,等他有空再往下说。
      这个办法并不总成功。我一着急就忘,他一紧张就真的出声。两个人像共用一台调不准频道的收音机,一会儿有杂音,一会儿谁也不肯先关小一点。
      他问我能不能自愿退出。我试着想着自己的床,想着枕头和那只毛巾,甚至努力想老板的脸,希望吓得自己醒来。眼前仍是同一片操场,连远处某个男生投不中球的姿势都没变化。
      王子橙等了半天,见我还在,问失败了?
      “嗯。”
      “那你刚才那么安静,想什么?”
      “想工作。”
      “你们成年人也挺惨。”
      我没有抗辩。把失败的实验记住,至少以后不用反复浪费力气。
      接着我集中精神,试图移动他的食指。努力得仿佛要替公司完成年度利润,他的手却纹丝不动。他还用那根手指刮了刮鼻子。
      “省点劲吧,周叔。”
      “小子,叫哥!”
      “你都三十二了!”
      “你再提,我就给你开一天会讨论讨论你的问题!”
      这回他笑了。笑声一出来,我竟没那么怕了。一个会拿年龄损人的少年,总比一个毫无反应的梦境容易理解。
      他忽然掐了自己胳膊一下。疼。我骂了一声,他眉毛抬起来。
      “你也疼?”
      “废话!”
      “那你自己醒啊。”
      “我试过了。”
      “试什么?”
      “掐你!”
      他停了停,咬着牙笑:“你有本事,掐你自己的。”
      操场那边有人喊王子过来。他应了一声,站起身。我随着他往球场走,听见鞋底擦着台阶,树叶被风翻动。
      “等一下。”我说,“咱俩这事,先别往外讲。”
      “你觉得我会怎么讲?”他问,“告诉大家,我脑子里住了一个没结婚没孩子、只会上班的大叔?”
      ……我哑口无言。
      篮球飞过来,他稳稳接住。阳光落在睫毛边,我看见篮筐,也看见几个少年张牙舞爪冲过来。
      那一刻,我甚至忘了自己还没有挂上专家号。
      比赛只是一场课后的半场。有人投篮,有人抢板,输赢不计较,谁跑到边上喘不过气,就换另一个进去。王子橙拿到球,直面对手卡位,没有直接三步上篮,手腕一转,把球传给三分线外的陈迪。
      陈迪抬手就投,球应声入网,他欢呼得像赢了一大笔钱,回头冲王子橙挑了挑眉:“好传!” 又指向陆炎,问你刚才站那儿,是不是在计算风速?陆炎认真地点头:“在算。你那个球,进得没有科学依据。”
      几个人笑得乱七八糟。
      我以前总把受欢迎的人想得很轻松,好像只要长得好,就能让所有场面替他安排妥当。现在发现王子橙一直在看别人。谁没有摸到球,他下次会传;谁刚才被说得不高兴,他找机会开个别的话题。那些动作很细,小到身在其中的人未必留意。
      球再次过来,他起跳时我跟着猛地一轻,落地的震动从脚底传上来,心跳很快。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在不赶时间的情况下这样跑过。最后投出去的球绕筐一圈,没进,他朝队友笑着摊手。
      周围观战的女生男生都冲着球场喊,王子好帅!王子加油!
      陈迪说尽顾着耍帅骗小女生小男生了,下次要罚你买水了!王子橙答应,没看见有谁真的失望。
      天色渐渐暗,学校的灯一盏盏亮。回去路上他问我刚才吓着没有。我说还好,就是不知道你们竟然真要跑,不是坐在那里看青春故事。
      他笑着说你以为呢。然后拐进小卖部,掏出钱,买了三瓶水。老板问要不要冰的,他想了一下,说常温,陆炎刚才说嗓子疼。
      我记住了这句很不起眼的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校草也需要维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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