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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把活动吹走了 三十二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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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来的时候,主持人正在说,“今天的天气真好……”
我站在舞台右侧,左手按着耳机,右手握着半瓶矿泉水,听到这句话,心里忽然有点不踏实。
倒也不是我会算命。做活动这些年,我多少总结出一点经验:越是什么都顺利的时候,越不要有人站出来总结,尤其不要拿着话筒总结。
下午四点十七分,风起,明星和嘉宾还在讨论拍照挺具备动态美的。接着一一落座,品牌负责人结束致辞。流程表上那些改过十几遍的日程,一个接一个在完成栏上打了勾。我甚至抽空看了眼手机,盘算着如果顺利的话,今天或许能在九点之前回家,可以补个觉……
想法戛然而止。入口处三米高的桁架广告牌晃了两晃,像犹豫片刻,随即哐当一声倒了下来。
“搭建在吗?入口看一下,有块桁架倒了。”我很镇定的对着耳机说。
漫长的一片空白之后,耳机里突然炸开一阵杂音。有人急着喊后台物料全吹跑了,赶紧把侧面道旗收进来;又有人追问主持人要不要继续稳住嘉宾。就在这时,舞台那块印着品牌 logo 的软布猛地鼓胀起来。
“稳住!马上准备疏散,优先送嘉宾离开!” 我对着耳机大喊,快步冲到舞台边,一把捞起主持人遗落在台上的话筒。“大风预警,活动终止!请大家有序走疏散通道撤离!观众前往商场连廊,远离所有搭建结构!重复一遍……”
风又压下来一阵,毫无征兆得开始落豆大的雨。嘉宾席有人站起身,椅子被带倒,原本举着手机的人终于舍得把手机收了起来。
接下来的一切乱作一团,分不清次序。
安保引导人群,工作人员护着嘉宾向内撤离。有人找车,有人找伞,四处找人对接。小唐从通道那头跑过来,衣襟前湿了一大片。她入职才两个月,今天第一次单独守签到区,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叠来不及收的嘉宾名单。
她终低着头,死死盯着纸面名单,全程紧绷着不敢抬头。
“刚才是不是应该先收桌上的物料?”她问。
“这种时候,人命关天!”
“可那批资料都湿了。”
我蹲下,看着放在脚边那叠精打的彩色物料捧过来,轻叹了一口气。封面原本印着今天的活动主题,每个字都很有信心,却被斑驳晕开,还以为是一张朦胧派水彩画。我原本也想说可惜,看见她还在等一句责备,便把资料放进旁边的纸箱,合上。
“已经这样了,也没办法再用了。你先去厕所擦擦头发,别一直湿着。”说罢我起身拿起手机,开始处理各种微信群里的@信息……
“好的,明白。” “非常抱歉,请优先确保嘉宾安全,我们会处理好后面的舆论控制。” “明白,我们会进行后续的处理。” “好的,正在处理,会生成报告。”……
一阵忙乱过后,风雨渐渐平息,天色恢复敞亮,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我再次到活动现场确认,人员全部撤离,分区排查完毕,无滞留者,设备断电,无人重伤。我才得以喘口气,赵总站在狼藉的活动签到桌等着。他衬衫肩膀湿了一小块,面色难看。
我递过去纸巾。他没接。
“室内为什么不能接着做?”
“原先提过的中庭档期没有保留,容量和设备条件也不够,现在临时转进去——”
“这些是你们应该解决的问题。”
我捏着那包纸巾。
室内备用场地的报价,我提交过。削减预算的会议,我在场。会上有人判断天气预报风险不大,主张临场灵活调整。我坐在门边,写了满满两页记录,散会后,将备用场地报价从总表移除。
我曾提出 Plan B。但谈及高额的租金预算,项目经理表示这个项目利润空间已经很薄,执行团队只需要做好现场安全,不必考虑额外预案。我没有继续争取。当时心里想着,先完成眼下这场活动再说。至于后续,“再说” 而已,没有人深究到底是什么时候。
现在它来了,来得声势汹汹。
“取消造成的损失,我们会正式向你们公司提出。你先给我一份完整说明。”
“好。”
善后的临时办公室借在商场一间没有窗户的小会议室。主持人在门口打电话,嘉宾的车陆续离开,工作人员把椅子围成半圈,挨个来确认后面的事。我坐在最靠插座的位置,面前放了三部正在充电的手机,没有一部是自己的。
搭建负责人拿来一张额外费用单,催我先签。上面有设备运输、加班和临时仓储,有些已经发生,有些还只是预计。他说你不签我不好安排车,车不来大家都走不了。
我拿起笔,看了一遍,放下了。
“我能确认现场发生了什么,价格得找PM。”
“你不是PM?”
我不回答,按了PM的电话拨过去,让他们对着清单逐项确认。折腾到人车都能走,我在备注里签了实际撤场时间。
20:43,确实,从早上六点出门到现在,已经超过平常的一天。而我平常的一天,本来也要十二个小时左右。上个周末出差,再上个周末改标书。至于没有工作的那个周末,好像得往日历前面多翻几页。
晚上九点多,老板罗峻打来电话。
“客户火气很大,你先稳住。今晚辛苦一下,事情梳理清楚。供应商那边也沟通好,别再添乱。”
“嗯。”
“予安,这时候要有人扛事。”
我很想问为什么不找PM,但想起办公室曾八卦这位PM是某投资人的亲戚云云,便明白了老板的深意。我坐在商场后门的台阶上,看着自己手上的灰。
“……我知道。”
他满意地说了声辛苦,挂掉电话。我把手机放在腿上,忽然有点想笑。大家对我都挺客气的。麻烦你了,辛苦一下,还是你靠谱。每句话单拿出来都十分体面,就是凑在一起以后,我不太有时间睡觉。
保安从后门出来,问我是不是等车。
我摇头,又点了一下。其实我也不清楚自己在等什么。两家供应商没确认,说明写了一半,工作群刚冒出一条消息,问现场照片能不能先发一版。
我拿起手机:“可以。”随后在app上叫了一辆快车回公司。
凌晨两点四十六分,我坐上出租车。司机问去哪儿,我报出小区名字,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他从后视镜看我一眼,没再说话。
挺好的。有时候,一个人不再问你问题,就已经很体贴了。
城市还亮着。便利店里有人给货架补饮料,一辆送货车停在路口,司机靠着车门抽烟,烟头亮一下,又暗下去。
每个人生来就是这样的吗?
读书盼放学,工作盼下班。好不容易下班,还得赶紧睡觉,免得影响第二天上班。再远一点,我也不知道该盼什么。结婚,买房,换一份工资稍高的工作?像别人提前写好的选项,摆着等我挑,可我连题目都没看明白。
手机震了一下。罗峻说,明早九点半开会。
我回了个好。
车窗映出我的脸。普通得很周全,没有明显缺点,也没什么让人容易记住的地方。小时候合影,我常站第二排靠边,长大以后似乎也没怎么动过。有个客户同我开了三次会,第四次仍问我怎么称呼。我说周予安,他说哦,小周。很亲切,也方便他下次继续忘。
到家已经过了三点。屋里有股没散尽的闷气,晾在椅背上的毛巾还保持原来的姿势,像替我在家坐了一整天。
我摘下工作证。塑料卡套碰到桌面,轻轻一响。
姓名周予安,部门项目执行。照片是入职时拍的,行政让我笑一下,别拘谨。我笑了。后来这张笑脸挂在脖子上,陪我挨了好几年的骂。
本来想洗澡,在床边坐下却不想动了。鞋脱了一只,另一只还挂在脚上。我试了两次,没脱掉,索性往后一躺,打算歇半分钟。
枕头有点凉。楼下有辆车开过去,声音渐渐远了。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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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没人说话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叫我。
“王子。”
我没理。这个称呼一听就跟我没关系。
“王子,醒醒。”
一只手推了推胳膊。我很不情愿地睁开眼,头顶是一台吊扇,三片叶子,转得慢悠悠的。
我还没想明白自己什么时候装过这东西,视线忽然往下一沉。有人坐直了身体,可我没有动。
面前摊着英语书,书页右上角卷起一点,压着半截圆珠笔。窗外很亮,树影晃在课桌上,空气里有粉笔灰的味道。
旁边的男生把什么东西往抽屉里塞,压着声音说:“别睡了,老金看你半天了。”
我想转头,头没有转。我想抬手,那只放在书边的手只是懒懒动了一下。手指修长,虎口没有伤。
我的伤呢?
讲台上,头发不大茂盛的老师扶了扶眼镜。
“王子橙。”
这具身体站起来了。我还在里面,完全没商量好。
老师把书往桌上一放:“昨晚干什么去了?”
出于本能,我在脑子里回答:“加班。”
少年忽然僵了一下。
片刻后,一个声音贴着我的意识响起来,轻得发紧。
“谁?”
我也想问。
教室安静了一瞬,老师皱眉:“我问你。”
少年没有回答。那个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又响了一次:“谁在说话?”
我看着英语书,不属于我的手,黑板右上角的值日生名字,心慢慢凉了。
完了。
这次好像真把自己用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