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晚安》湘水研霏

7、未经淬炼的恐惧 哥，晚安。

　　王子故趁着走走停停的间隙，给自己简单包扎了下，在一个小时后上了高速，在最近的服务区停下。

　　服务区很简单，一个加油站，一个小超市，一个有木门不分男女的厕所。地上的雪被铲干净堆在几米外的地里。

　　周秉礼醒来发现自己平躺在后座，紧张了一瞬：“怎么了？”

　　王子故看见周秉礼实在幸福，烧又退了些，肩膀笑得上下抽动，指着自己在超市买得衣服，道：“一会去加油，给你收拾下，你这个样子让人家报警把我抓走了。”

　　周秉礼发丝一缕一缕的夹着血痂，衣领红得被血泡过。

　　“哦，那你在外面等我会，我马上就好。”周秉礼挣扎着起身，使出的力气付之东流…….

　　王子故猫着腰坐在中央扶手盒，腰上也疼，没了耐心：“还是我来吧。”

　　她从脚下抽出湿巾把他的脸一丝不苟地擦干净，看见本来面目，王子故没能压下心中涌动的爱意，低头张开了嘴。

　　周秉礼脸红地慢腾腾挣扎，趁着王子故让他换气的间隙抢着道：“唔，我没有刷牙。”

　　两人的唇发润，王子故不再逗他，把他的发丝认真搓干净，随后要脱掉他的衣服包扎。

　　周秉礼喘着粗气握紧胸前的衣服，目光看向地上堆成小山的脏湿巾，结巴道：“你坐到前面去，我自己来。”

　　王子故就是块迟钝的石头也开窍了：“姓金的说你破坏协议不听话，你们约定什么了？”

　　周秉礼短促地咳了几声，企图唤起王子故的心软：“没有瞒你什么，他胡说的吧。”

　　窗前人静。

　　王子故阴着脸蹭一下站起，忘记在车里，头撞了个满眼星星，又蜷着坐下，大发雷霆：“你说这话先把你抓衣服的手松开。”

　　周秉礼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此地无银三百两。刚刚还没力气起来，现在都有力气反抗了。

　　“.....啊…...你干什么！”周秉礼像个囚徒一样扭着身子。

　　王子故哪要听他兜圈子，她跪在车里，拉下拉链，恶狠狠地一把撕开周秉礼的衬衫，然后泄气，胳膊吊着不动。

　　腹部左上方一个凹进去的椭圆形枪伤。

　　王子故焦虑地想吐，声音阶梯式地拔高：“说话呀，跟块铁皮一样。”

　　周秉礼呆呆地咬着唇，不让呜咽声溢出去，眼泪从眼角两侧滑落。

　　王子故嚎啕大哭：“这就是你不辞而别的原因吗？”

　　王子故从大一到大四给周秉礼发了无数消息，打了无数电话，皆如泥牛入海，再无消息。

　　毕业后周秉礼回恩州也躲着不见，直到今年夏天被王子故堵在高中常去的一家西餐店，才说上话。

　　“别哭了，妹妹。”周秉礼快要被王子故的眼泪溺死，怎么哭得让他如此伤心呢。

　　王子故膝行向前一步，交颈抱着他，两个软茸茸的脑袋贴在一起，闷声道：“是高考完的吗？”

　　周秉礼企图蒙混过关：“这个....说来话长。”

　　王子故言摩挲枪伤，简意赅道：“说缩句。”

　　周秉礼无计可施，直视王子故的眼睛：“金仕元用我家人的性命胁迫我离开你。这个伤口是我骂他时他打的。还有，我发现马尔如的死是金仕元干的，但是具体原因我不知道。”

　　马尔如是马尔哈录的表妹，晚自习结束回家，闯红灯死于车祸。肇事司机现在还在坐牢。

　　王子故和马尔如最后一次见面，那时候她已经被逼得休学，是马尔如骗说辅导她，她到了学校却被金仕元绑起来像个溜溜球一样，从楼顶吊下去折磨。

　　后来她和马尔如再没说过话。

　　这时旁边停了一辆警车，三个交警排队轮流上厕所。

　　王子故快要吓死了，一把捂住周秉礼的嘴。她记得车顶有血迹。

　　时间故意放慢脚步，王子故心惊肉跳地祈祷，终于等到他们离开，长长呼出一口气。

　　车子加完油马不停蹄驶入高速，时速表指针指向四十码，由于包扎换衣服，周秉礼累得睡着了，车内过于寂静，王子故越开越焦虑。

　　高速看似无雪畅行，但白天融化的雪在傍晚结成暗冰，与黑黢黢的油柏路融为一体。

　　风从左侧刮过来，夹杂着细雪，简直是狂欢的带着刀子的雪丘，高速路在视野中消失。

　　避免车身打滑失控，王子故将时速降到三十五，转入慢车道。

　　此时是晚上九点，距离西库市还有二十公里，王子故再三决定不下高速，继续前行在第二个出口下高速。

　　这么明显的枪伤，医生肯定会报警。

　　他们是平头老百姓，没有私人医院，也没有家庭医生。

　　金仕元纵使再卑贱，也是金家人。如果被警方知晓，就算他们拿出证据说自己是正当防卫，第二天也会因为诬陷被反控。

　　金家不允许企业陷入莫须有的风波。

　　舆论稍加操控，她家和周家不出三天会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王子故驶下高速朝着老家继续前行。她的好朋友江秦台——外科医生，去年因为医闹赔了全部家当，心灰意冷下回老家自己开了个小诊所。

　　北方地广人稀，王子故走了七八公里，身后黑漆漆一片，远处的山也无岭无峰。

　　王子故看着眼前回家必经的一个大坝，犯了难。
　　西库市临近黄河，耕灌方便，大部分耕地被农业公司一亩几百块钱统一征租。

　　为了大规模作业，这里临着黄河渠修建了一个大坝蓄水。占地百亩。

　　大坝上坡下坡都是近乎三十五度的角：“哥，我下去看看。哥？”

　　王子故倒车几米停下，打算下车从旁边的地里打探下，能不能从地里穿过去。习惯性跟周秉礼打招呼，不料没有得到回应。

　　她这才发现周秉礼是昏迷发烧而不是睡着了。

　　王子故把胶囊壳打开，粉末倒进瓶盖，掺点水，钳着周秉礼双颊，把牙关撬开，扬扬洒洒，磕磕绊绊喂了些，把衣服全部打开只剩下一层毛衣。

　　跳下车，顺着车灯所及的地方向前走，到处是天对地未宣泄于口的爱恨，每一步到膝盖。

　　表层雪是硬的，脚踩下去咔擦一声破碎，才能陷入松软的雪接触到地上的玉米杆茬。

　　王子故冷得踮着脚尖驼背走，双臂交叠搓着大臂发现有个半人高的黑管道横在地里。王子故没有去看另一边，就算没有管子，也有可能陷在地里。

　　时间疾驰，王子故车停在坡前，下车砰一声关上门，走上坡发现连她自己都要小心，道：“这坡都能滑倒苍蝇。”

　　她拿着后备箱里的三角警告牌，曲着腿把雪砍向两侧，太高会让车四轮刨空。

　　她把所有的坐垫拆下来，毛茸茸的那一面铺在地上，然后挂一档，开了上去。

　　嘴里的唾沫咽了又咽，车缓缓上坡，王子故提起的气还没呼出去，轮胎没有附着力，车身陡然后滑。

　　王子故快要吓死了，下滑的时候她看着路边骇人的树，感觉上面站着几个鬼差等着索命。

　　她手贴在周秉礼额头发现烧不减反增，手塞进他衣服里，里面全是汗。

　　王子故看着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返回绕路根本行不通，不说绕路，就是把她放在邻村，也不一定走回自家。

　　她感觉头昏昏胀胀，琢磨了失败的经验，再一次开上坡。

　　没想到上到一半的时候车不受控制从坡上掉下去，王子故不敢踩刹车，车载着两人报仇泄愤似地直直掉下去，把一棵小树撞成两截，底座卡在树干上。

　　后面卡着，前面下陷，油门越踩车胎刨得越深。

　　王子故再次打电话给父母和江秦台，嘟嘟嘟的声音沉重得让她感到眩晕：“才十一点，路上怎么连个摩托车都没有。”

　　王子故一如既往，眼泪流眼泪，她忙她的。

　　她用坐垫上的细绳和脏衣服把它们绑在一起，栓在腰上。跳下车背起周秉礼爬坡。

　　终于爬上坡，王子故一头栽进天地不分的白色世界里，冷了个激灵清醒过来。

　　“妹妹，你走吧，别管我了。”一热一冷周秉礼醒了，他对自己的身体了如指掌，那一枪打在肺下叶。

　　王子故翻身起来，将周秉礼放在垫子上拉着：“哥，坚持下，还有十公里，一会就到家了。”

　　王子故走得斗折蛇行，慷慨激昂道：“哥，你不知道，我妈给你织了好几件毛衣呢。”

　　周秉礼咯血，逐声逐声细数王子故的步伐，笑道：“那我今天晚上穿着新毛衣睡。”

　　王子故热得流汗，胃里翻涌想吐，她咽下唾沫强压：“你还没给我说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周秉礼的笑声和呼吸一样微弱，用近似信仰的神情道：“初一。”

　　“高一？我也是高一。”王子故说完去摸手机，却发现口袋空空，回头大坝也远在天南地北：“哥，手机丢了，呜呜呜，万一我妈回电话.....”

　　前面是咯吱的踩雪声，后面是垫子滑行的呲呲刺耳声。

　　“哥，你怎么不说话？”王子故一转头骇目惊心，周秉礼手耷在地上，口鼻都是血，头发被冻成冰梢。她扑过去把自己的外套给他穿上，把垫子绑在腰间，背起周秉礼，泪如飞流瀑布。

　　仇恨舔舐理智，王子故要杀金仕元的心在此刻达到巅峰。

　　周秉礼的头垂在王子故的肩上，两人亲密无间：“小故，你发烧....”

　　王子故偏头耳朵靠近周秉礼的嘴：“哥，我怎么了，你重说一遍，我没听清楚。”

　　“哥.....你给我做得衣服我还没穿给你看.....”

　　乌云眨眼露出了月亮，雪反射的夜空是腐朽的黑。王子故头倚着周秉礼的头走路，迟迟不肯放下。她决定不再说话，因为妈妈说过不说话就不痛苦。

　　“哥，我妈说草原会保佑她的每一个儿女，我是不是做错事惹她生气了.....”

　　“我不应该当小三，我不应该回恩州，我这种人活着浪费空气.....”

　　“我就是个祸害…..”

　　不知走了多久，王子故双腿发虚倒下，她机械地撑着双臂爬向周秉礼，感觉自己的血流尽了。雪好像寄生在两人身上。

　　经过王子故眼底悲哀洗涤的密雪斜斜下着，她眼神涣散，一字一歇道：“哥，我…等，喜.......”

　　女娲不难补天，难寻五色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