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晚安》湘水研霏

3、没有观众的表演 台上不风光

　　王子故在下午三点到达老家——西库市。

　　她的父母是牧民，自有草场，养了三百多头牛，百来只羊和马。

　　当初两人把所有的牛卖了，草场租出去，在距离西库市最近、配套齐全的恩州买了套房子让王子故上学。用剩下的钱在西库市买了套小房子，在农村来来回回养着羊和马安度晚年。

　　王子故没有回家，买了一辆二手越野，给轮胎装上雪地防滑链，随意吃顿饭后，当天晚上七点向松漠镇出发。

　　冬天夜长日短，皑皑白雪是黑夜的帮凶，王子故打开暖风走了段高速，临下高速又加了一次油，随后转入国道。

　　加油的间隙王子故想到一个问题，金仕元是如何知道她和周秉礼在一起？她为了给周秉礼一个惊喜，谁也没说，只遇见崔言。

　　只有两种可能，崔言和金仕元认识；金仕元在监视她和周秉礼。

　　金仕元想要做什么呢？

　　金仕元从高中起就以迫害她为乐，无时不刻想着折磨她，可以说坏事在她身上做尽了。

　　她以为自己高中辍学后再无交集，没想到他又突然冒出来。

　　凌晨二点多王子故抵达松漠镇，随意找了家旅馆住下，早上七点多吃了些顶饱的肉朝着二十四中学出发。

　　二十四中学在松漠镇，这是政府为牧民和当时在这里采矿的工人建立的学校。

　　由于矿采完，并且有了禁牧休牧政策，这个小镇逐渐荒废，只有百来户人在这里居住。说是镇子，算是村子。

　　车在路上艰难行走，颠簸中她一手牢牢握紧方向盘，一手紧了紧腰间的十五厘米左右的长刀。

　　王子故会宰牛宰羊，剥出来的皮连村里的老手都想收她做徒弟，心想杀人应该差不多吧？

　　阴天将大地的每一个缝隙塞满了雪，王子故被雪光晃得睁不开眼，戴上了墨镜。

　　望着远方坑坑洼洼被白色覆盖连成一片的残山，王子故将脚下的油门踩到底。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已故的学校，与周围房檐上挂着长短不一冰锥的商户空矗，有几个平房已被雪压塌。

　　笨重大铁门不见踪影，校门敞开，王子故在两排训练有素的樟子松之间的水泥小道驱车直入，跟着痕迹明显的车轮印来到了第二栋教学楼。

　　教学楼是政府盖的，用料好，十几年了上面的白色瓷砖只剩下寥寥几片在墙上摇摇欲坠。

　　最上面记忆中勤奋好学四个字只剩下学字。

　　王子故迈着同样高度的步伐，踩着雪在咯吱咯吱声中跑上了楼梯，来到二楼左转第二个班级——墙上挂着一个锈迹斑斑写着九年级八班的牌子。

　　王子故是八班的学生，与周秉礼是同桌，也是这个学校最后一批学生。

　　教室门口的雪被踩得扁平成块，王子故摘下墨镜进入教室，看见金仕元像孵蛋一样蹲在黑板下面，刷啦啦翻看着泛黄的课本。

　　金仕元单眼皮，鹰钩鼻，长得是平平无奇。他啪一声合上课本，喜出望外道：“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提前来。”

　　王子故心想这个人长得还是那么恶心，一个人的五官再出色，他的经历会改变五官的位置，直至面相和心性符合。

　　王子故提起楼道铺着软垫的凳子向金仕元走去，放眼环视四周：“我哥呢？”

　　相爱的人有感应。她左脚跨进教室，右脚拐弯向后走去，手中的凳子也砸向金仕元。

　　金仕元嘴里喊着哎呦跳着躲开，双手撑着讲台，斜着身子抱臂坐在上面，饶有兴趣地看着王子故慌张的背影，数着她的步子。

　　“哥！！！”

　　凳子桌子在教室中间早已被踢成一条长道，左转的尽头是有一道干涸血迹，曾经堆放垃圾的墙角。

　　周秉礼闭着眼，胸腔看不出起伏，脸高高肿起，脖子耳朵全是氧化发黑带着冰沫子的血。

　　胳膊被刀划破血肉外翻，崭新的白衬衫已经变成红布条，领带不翼而飞。

　　身下是一层呈扇形蔓延被墙壁拦截的薄冰，将他的西装、头发、手指，脸与水泥地冻在一起。

　　“哥，你醒醒。”王子故胆颤心惊冲过去，跪在地上手摁在他的脖颈感受心跳，零下十几度的天气，几毫米的薄冰不到20分钟就能冻住，不知道周秉礼在地下躺了多久。

　　谢天谢地。

　　王子故表情凝重用手指一点，一点，很小心、轻微地捏碎周秉礼浸在冰中的脸附近的冰，将他的脸颊和手指，完好无损地从冰中解救出来，把他的双手塞进自己肚子里取暖。

　　她抱紧周秉礼，脱下里层的羽绒服给他穿上，自己穿着大衣，脸贴着周秉礼的脸，一手用力捂着另一侧脸。

　　西装粘着脏冰的衣角在王子故的膝前晃动，王子故呜咽道：“哥，我来了，我来带你回家。

　　金仕元用书的尖角快速连敲讲台，不满道：“你哥睡得可真沉，我泼水都没把他泼醒。浪费水资源。”

　　王子故充耳不闻，从兜里掏出糖，哆哆嗦嗦撕开包装，把糖塞进周秉礼起皮干裂的嘴里，抱着他要冲出门外。

　　王子故跑到楼道，右侧前门站着两个打手，左侧从流着泥水印子的脏窗户，走过来两个膀大腰粗的打手，逼得她退回教室。

　　金仕元红光满面看着她一套动作，双腿蹬直从讲台上滑下来，手表反射的光在室顶游离：“好久不见呀，子故。”

　　王子故看着金仕元身后羞愧不敢抬头，走得略慢的打手，不禁拧眉。

　　马尔哈录与王子故高中时是同班同学，每次模拟考都是班级第一名，全年级前十。

　　但在高三时班里一个女生，也是王子故名义上的闺蜜车祸去世，他消沉了好长一段时间。最后踩着红线被重点大学录取。

　　天坑专业的马尔哈录挺起胸膛又萎了下去，眼神飘忽道：“上班嘛，哪里都一样。金老板包吃包住，还交五险，是个难得的好老板。”

　　王子故从金仕元眉飞色舞的表情明白，马尔哈录这番肺腑之言极大取悦了他。

　　王子故不得已将周秉礼放在桌上，脱下大衣将他下半身裹住，只穿一件线衣和毛衣:“你想干什么？”

　　金仕元走到最后一排靠墙的座位站着，马尔哈录从黑色书包里掏出毛巾，擦了一遍干净得没有灰尘的凳子，金仕元这才优雅坐下，笑道：“这里不是有你们的美好回忆吗？这里也有我的美好回忆。”

　　王子故看他坐在曾经自己坐的位置，感到恐惧，明明高一时金仕元转班成为同班同学才认识，艰难咽下口吐沫，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金仕元因为生气背向前倾，一双细眼上下打量王子故，审问道：“你们前天晚上睡了吗？”

　　王子故将周秉礼垂落的手塞进大衣里，道：“跟你有什么关系。”

　　金仕元将一个板凳倒放，拿出打火机点燃毛巾扔进里面，从周秉礼的桌框拿出一本书摊开烤着上面的胶：“怎么没关系。他破坏协议动了我的人。”

　　他不等书开胶，直接撕下一沓丢进火堆：“这里，你还记得吗？”他好像迷失在深林里，自顾自地说起，眼神涣散陷入回忆：

　　“初二，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是六月十三号，最后一节是体育课，放学后我直接冲出校门，走了很远我发现书包忘记背了，于是返回去背书包。

　　路过这个教室的时候，你猜我看见了什么？

　　那天没有风，恰到好处的阳光照进教室，一线之隔的阴凉处，你们俩就在这里坐着，你哭得梅花带雨，可怜兮兮，周秉礼背对着窗安慰你，亲着你的额头。

　　你哭着抱着他，断断续续地说哥，我害怕。”

　　站在金仕元身后的马尔哈录听着梅花带雨笑得双唇缩进嘴里咬着，才不至于让自己笑出声。

　　王子故面无表情盯着墙上已经发黄的地图。嘹亮的，呱呱呱聒噪的废话徘徊在室内，她看着门口堵着的打手，心如火焚水沸。

　　金仕元继续演讲，用舞动的走足表达他的浓情：“你的脸就那样闯进我的世界，太美了，美得神圣不可侵犯，那一刻我就在想，你这辈子只能是我的。”

　　相较别的桌子，王子故的桌子边边角角掉了很多皮，桌面泛着油润的光，很显然，金仕元多次回到这里。

　　王子故以为他迫害自己三年是因为她无意间伤到了他的自尊，间接羞辱了他，或者祖上有血海深仇。却没想到是比鸡毛还不如的事情。

　　他想起一件事：“伯父伯母最近怎么样啊？”

　　王子故警铃大作，金仕元自己没有得到过来自父母的爱，所以他几乎不提别人的父母。

　　但是她家有什么值得他惦记？羊马？草场？房子？

　　以他的财力不会在意自家那些钱。

　　——那个临河临山的草场？

　　王子故沉住气：“你这种人也配问候我的父母？”

　　金仕元猛得站起，凳子的铁腿在水泥地发出牙痒、尖锐的刺啦声，他眼睛眯起，笑道：“我这种人？我是哪种人？”

　　王子故道：“肮脏，卑鄙，无耻的人。”

　　金仕元仿若醉眼朦胧，发出一道来自灵魂的喟叹：“你看，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能读懂我的灵魂，不怪我这么爱你。到现在了你连句脏话都舍不得骂我。”

　　人降低标准只能向下兼容，王子故不屑为了这种人贬低自己。

　　在必要的条件下，她会采取特殊行动。

　　王子故直言道：“你只能用虚假维持自己的尊严了吗 。”

　　金仕元挑眉，仰头抓了一把刘海，道：“你知道我什么要让你们来这里吗？今天，我要让你们以后想到这里，路过这里，只有痛苦。”

　　金仕元腿抖着，舌顶腮帮子，舔了一圈上门牙：“给你两个选择，跟我结婚，我的钱，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王子故忍不住哈哈大笑，这种人什么时候能睡醒。直截了当道：“你只会把你没有的东西挂在嘴边。”

　　金仕元很有耐心掏出枪对准周秉礼：“第二个选择就是——送他上路。”

　　王子故着实颤抖了一下，万万没料到他有枪，毕竟高中时他带着几个打手成天为难她。转念一想，也对，他都三十几了，背靠金家这棵大树，也该有点家当了。

　　身后咚咚咚声音响起，一个威武的光头冲上来抓王子故，另一个有粗壮水桶腰的去抓周秉礼。

　　王子故侧身躲开光头护在周秉礼的身边，借着桌子的力，腿狠狠鞭向光头，光头笑了一下，觉得第一次干这么轻松的活有些新奇，俯腰避开，同时一把抓住王子故的脚腕向后一拉，王子故摔在地上。

　　金仕元向前跑去看着王子故憎恨的眼神又后退，厉声道：“不准打我老婆，把周秉礼给我带过来。”

　　王子故趁光头分神的间隙，手反撑冰凉的地面跃起，使出了千钧之力一拳打在光头心口，光头撞倒几个课桌才止住，捂着心口趴在窗台上疼得抽气。

　　水桶腰已经抓起周秉礼，绿色大衣掉在地上，前门的两人也围了过来。

　　蹲在地上的王子故出其不意一个扫堂腿，水桶腰扶着周秉礼不方便躲避，艰难蹦起。

　　王子故害怕误伤周秉礼，顺势抓起凳子纵身一跃砸向前门过来的矮个男人。

　　矮个捂着破皮的脑袋瘫软在地上，血顺着太阳穴凹进去的地方流下，他看着生锈沾血的凳子腿，想到了破伤风，心里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