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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合租陷阱 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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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蔷今早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已经看不到宋随安了,他一向醒的很晚,实验有时在半夜能出更好的结果。
他从酒店的大床边缘起身,揉了揉眼睛,宋随安坐在房间一角的沙发上,桌上摆着几个餐盒。
见褚蔷醒来,他似乎笑了一下,声音一如往日的温和:“我买了早饭,看你睡的熟,就没吵醒你。”
褚蔷从床上下来,走到桌边,一手拿起餐盒里的包子塞进嘴里。宋随安递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宋医生……”褚蔷咽下半个包子,声音带着早起的困倦和慵懒,语调早已没了昨夜的挑衅和戏谑,“能帮我个忙吗?”
“当然。”宋随安刚笑着要应,褚蔷便说出了他的请求:
“昨天你说你录了视频,能发给我吗?”
“要是那个女的来学校闹事,我可能还得靠这个把她逼走。”
褚蔷说完,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了嘴里,偏头看着宋随安,宋随安卡了一下,接着笑道:“放心,我会帮你的,是她做的太过分了,拿你当出气筒……”
“所以,能把视频发给我吗?”褚蔷吃完了包子,拿了张纸巾细细地擦手,“看在我们是朋友的份上。”
宋随安抿了抿唇,应道:“嗯,没问题。先去我家吃顿饭吧,我刚搬来京市,在A大附近租了房子。”
“宋医生在和我谈条件?”褚蔷嘴角扬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随即压了下来,“行吧,多谢了。”
褚蔷转身走进了酒店客房的卫生间,把手指放在水龙头下洗净。水流冲刷着他的指尖,他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镜中的面容有些模糊不清,左脸还是有些泛红、肿起,皮肤苍白而消瘦,一双黑色的眼睛盯着自己。
褚蔷盯了很久,近乎要把自己盯失神了,他狼狈、落魄,可总是忍不住对着镜子看很久。
……
简单洗漱收拾好,褚蔷就跟着宋随安去他家了,在网约车上,褚蔷没问宋随安的意见就坐了副驾。
网约车停在了一处居民小区前,褚蔷的脸进不了闸机,宋随安把他护了进去。
褚蔷总感觉保安看他的眼神怪怪的,褚蔷觉得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他私下放荡,但在大庭广众之下从不表露自己的性向,研究员对他来说是世上最好的工作,他在人前只需要是褚博。
周末的早晨,小区的中央花园一片寂静,带着屋檐的廊桥缀着橙红色的凌霄花,此时开得正盛,几个小孩子在滑梯上玩闹。
褚蔷从没进过这样的小区,也没想过进。他的眼镜昨晚摔坏了,看不清远处,模模糊糊之中,他觉得路过的几个大爷大妈在看他。在看什么?他肿起的左脸,还是跟在宋随安身后狼狈的样子。
真讨厌,他本不想来的,吃完饭就会走。
褚蔷埋着头,跟着宋随安进了电梯。
宋随安温和的声音从耳畔传来,“很疼吗?我家里有冰饮料,先拿一个当冰袋敷一下,消肿会快一点。”
褚蔷抬眸看了一眼宋随安,没有反对,就算是默认了。电梯缓缓上升,封闭的空间里,宋随安的声音温和而又低沉,闷得褚蔷脑子发昏。
“别想那么多了,就去我家吃个饭。”
“我在京市没有认识的人了。”
“我现在也在京市这边工作,在A大附属慈济医院研究所做博后,京市这边的科研院所比较密集,科研环境也更好。”
“房子租在这边离研究所也近,正好……”
宋随安的视线落在了褚蔷的身上,声音更柔和了些,“正好离A大挺近的,可以聚一聚。”
褚蔷的视线始终盯着电梯的显示屏,鲜红的数字在屏幕上缓缓滚动,整个轿厢里反射着沉闷的金属银色。褚蔷一时又忘了呼吸,胸口憋得难受才反应过来,吸入了些轿厢里的浊气。
见宋随安停下来,他只是轻点了点头,在宋随安看不到的角度,眉头皱得更紧。
哪有什么所谓京市科研环境好?再好能好过他爸干了半辈子的S大?
褚蔷前半辈子都是人中龙凤,村小的第一,县中的第一,重高的第一,在千里挑一的S大毕业生中又是十里挑一,可和宋随安的父亲比起来还差一个百里挑一。
而这百分之一,褚蔷这辈子不可能跨过去了。
七年不见,宋随安依旧拙劣得让他生厌。
好在宋随安把昨晚的荒唐都忘了,褚蔷自然也是不提了,再续前缘什么的压在身上太沉了,褚蔷就当自己昨晚没答应过宋随安。
“叨扰了。” 电梯门一开,褚蔷迈步走了出去。
宋随安绕过褚蔷,走在前面,帮他开门,又小跑着进厨房,拿了瓶冰汽水,贴在他的脸上。
褚蔷被冰得一皱眉,宋随安笑着回头道:“在家等我,我去买点菜。”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宽敞干净的房子里只剩下褚蔷一个人。
房子看上去是刚租不久的,白色的地砖上压着适量的黑砖贴缝,柜门、吊灯的颜色互相呼应,进门处就能看到开放式的厨房和三四米宽的通窗。褚蔷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和谐的装潢,没有开灯却那么亮,家具嵌进了装潢设计好的空隙中。
如果不是因为租金太贵了,褚蔷也想住在这样的房子里。等他还完了钱,只需要三年,等他还完了钱,他就把自己做的一切荒唐事全都忘了,和以前有过的男人都断了。他要租这样一间敞亮的房子,每周给自己买一束花,不是收男人送的花,是自己买给自己。
想到这里,褚蔷心里发苦,笑自己贪图享乐,痴心妄想。
他该怎么进去?穿鞋是不可以的吧。褚蔷把鞋脱了,小心翼翼地塞进了鞋柜的最下层,穿着袜子踩了进去,他的脚和袜子是很干净的。褚蔷每天都会洗澡换衣服,可能不止一次。
平滑冰凉的地砖里的寒气渗了上来,褚蔷冷得一咬牙,走得快了些。张望了几下,褚蔷在沙发上坐下了。
他的视线落在了茶几上,简练大气的客厅里,竟有一套粉色的茶具。
金色的杯架上有一只金属蝴蝶,挂着六只成套的粉色茶具,茶具釉面突出油彩风的鲜花浮雕,架子上挂着几只配套的金色茶勺。
褚蔷缓缓伸出手,拿了一只下来,这套茶具应该不贵。褚蔷见过类似的,可他一直没有下单,反正他的出租屋里只有他一个人,没必要买。
端着茶杯看了一会儿,褚蔷才意识到自己可能留下指纹,又做贼似的把茶杯放了回去。
好安静,好无聊。
褚蔷不敢再打量屋内的装潢了,他拿出手机刷视频,希望时间能过得快点。
宋随安应该是过了一个小时才回来的,手上提着大包小包的塑料袋,看到褚蔷还坐在沙发上,他埋头把鞋一脱,大步走进客厅,把菜放在了案板上。
褚蔷刚想起身,就被宋随安的声音按了下来,“坐着看会儿电视吧,我去做饭。”
褚蔷强忍着尴尬坐下了,宋随安走到客厅前,直接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打开了,随手调了个新闻频道,淡然开口:“这个小区环境不错,这栋特别安静,本来这种房子是不出租的,但我运气好,房东回老家了,租金也很便宜。”
褚蔷坐在沙发上,怔愣地看着电视,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没搭话。
7年不见,宋随安完全没了曾经那点莽撞,变圆滑了,会和他绕弯子了,褚蔷想听听他怎么绕。
塑料袋发出沙沙的声响,宋随安把买来的蔬菜、鱼肉之类的一样一样拿出来,一边念叨着:“我在京市人生地不熟,实在是找不到人合租。”
“同事早就有落脚的地方了,我又不想和社会人士合租”
“我怕合租的人脾气差,不爱干净什么的。”
“要是能和褚博合租就好了。”
宋随安从灶台后方笑眯眯地看向褚蔷:“还能找你问一下光学问题,论文里那些什么傅里叶变换、频谱、卷积,我实在看不懂。”
褚蔷低着头,注视着自己苍白而又骨节分明的手,脸上的冷笑更甚:“干嘛合租?你又不是租不起。”
身后的说话声明显顿了一下,随即是长久的沉默。褚蔷没有回头,宋随安也没有回话。
身后传来滋啦的油声,宋随安或许苦笑了一下,或许没有,“你想太多了,只是合租而已。我缺个懂光学的博士,你缺个学医的室友,我们合租不是正好?”
“你真会装傻。”褚蔷嗤笑一声,低头攥着自己的裤子,“我只是来吃个饭而已。”
在这件房子里合租吗?若是把五环外的房子退了,住在这里,褚蔷每个月能剩负两百留给自己吃饭。
想到这里,褚蔷的手不自觉地搓捻着裤子上的布料,网上买的裤子,29,9元两条,竟穿到十一月也不会觉得冷。宋随安注意到了吗?裤子的缝线那么粗糙,还是说注意到了,只当他褚蔷有个性。
可褚蔷不是个有个性的物理学家,他是个虚荣的男人,所以才会又欠那么多钱。
褚蔷轻轻摇了摇头,下定了决心。七年未见,他在宋随安面前就是褚博而已,有学位、有收入、有自己的社交圈。
褚蔷没办法把自己穿了十年的旧衣服搬到这样的房子里来,也没办法在宋随安的面前还款、借新还旧。他更没办法和宋随安共用一个厕所和浴室,他总是把自己洗得很干净,可头发和皮肤被同一块廉价的香皂洗得发干。
前男友,就是前男友。
和宋随安抬头不见低头见,褚蔷再怎么克制自己,也会想起以前的事。
他终于忍不住,从沙发上起身,回头看见宋随安正在做菜。
褚蔷看着宋随安,他的手压着砧板上的鱼,昨晚被宋随安压着的记忆又涌上来了,不轻不重,褚蔷能想起他微汗的皮肤是什么触感。不能再想了,褚蔷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提昨晚的事,默契地没提七年前的事。
细微的油煎声,抽油烟机的抽气声,以及微妙的饭香味,充斥着这套温馨的两居室。
……
不到一个小时,宋随安把菜端上桌了,褚蔷还站在窗边看着楼下。
“褚蔷,”宋随安的声音顿了一下,随即继续道:“来吃饭了,我做了红烧鳜鱼。”
站在通窗边的褚蔷这才回过神,点了点头,沉默着坐到了饭桌边。
就当,蹭顿饭,反正离学校很近。褚蔷是个很抠门的人,能少花一顿饭的钱,明天就能轻松些。
桌上的四道菜热气腾腾,桌上的红烧鳜鱼散发着浓郁的干香味。
宋随安一筷子下去,夹了块鱼背上的蒜瓣肉给褚蔷,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上大学那会儿你就爱吃这个,京市这边没有腌鱼,我就买了鲜鱼。
褚蔷只是点头,宋随安一筷子一筷子地往褚蔷的碗里夹:“多吃点这个,你看你,瘦了好多。我没放盐,用泡菜和辣椒提的味。”
褚蔷筷子一顿,眼眸半垂着,左脸已经消肿了,但看上去还带着种冷淡的倦意:“多谢,比刚毕业那会儿胖多了。”
他把裹着酱汁的鱼肉塞进嘴里,浓郁的酱香味在口腔中晕开。
已经很久没有吃到这样的家常菜了,褚蔷在家的时候还会站在土灶前做菜,可他已经很久没回过家了,不划算,还不如留京市赚钱。留在京市的话,一日三餐都是食堂,水蒸蛋淡盐又营养,白水煮的鸡鸭肉会比猪肉还便宜一些,褚蔷知道自己不能吃太多盐,一直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好像宋随安给自己夹得太多了 ,褚蔷微微皱眉,把他的筷子挡了一下,“你的房子打算和谁合租?同事?”
宋随安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最终收了回去,戳着自己碗里的饭:“哪儿有那么正好的事。”
宋随安好像是笑了,笑得很轻,褚蔷隐约听了到他鼻腔里呼出的气流声。
“先空着吧,又不是租不起。”
褚蔷将鳜鱼的肉在口中抿开,咸香味散尽之后,他的牙床有些发苦发涩。
他垂着头,额前的碎发有些挡住了视线。他的嘴角勾着一抹干瘪的弧度,一抹下意识的笑,抵消了褚蔷胸口的沉和堵,“你倒是看得开。”
餐桌上又只剩下了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微声响,两个人埋着头,各吃各的饭。
当褚蔷碗里的饭还剩小半碗的时候,宋随安兜里的电话响了起来。宋随安连忙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在饭桌上接起了电话:“喂?棠棠。”
棠棠?苏语棠。
这个名字几乎是立刻出现在了褚蔷的脑海里,苏语棠,宋家收养的孩子,宋随安的,妹妹。
褚蔷的脑袋嗡地一下空了,他抬起头看向宋随安,宋随安嘴角挂着阳光明媚的笑容,嘴上说着什么。他听不清,只觉得脑袋在嗡嗡地响。
明明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褚蔷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眼前还是会发虚发花,他的胃猛烈地收缩了一下,酸水反了上来,涌向食道和咽喉。
“呕。”
褚蔷往餐桌上一倒,左手不慎将饭碗推下了桌,碗摔在瓷砖上瞬间粉碎。褚蔷觉得自己鼻子发酸,控制不住的恶心范围,软在桌上,背脊弓起,再也撑不出半分体面。
“褚蔷!”宋随安瞪大了眼睛,连忙挂断了电话,绕到饭桌的另一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