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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醉百年 一群白鹭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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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白鹭忽高忽低的盘旋飞翔在泛着粼粼波光的湖面上空,周围环绕着危耸峻峭的高山,现在是早春,山顶上积雪未融,山坡下,那湖边却是一大片青翠苍劲的松柏林。湖水是青蓝色的,清澈如洗,有种出尘的静谧与柔美。湖面上隐隐约约倒映着皑皑白雪、苍翠松林还有那天空中的朵朵白云和那些盘旋未去的鸟儿,倒显得像是湖面下另有一番天地一般。而且在湖边松林中,有一位穿着青衣、长相俊秀的年轻人独自在松树下盘膝而坐,面前有一棋盘,青年低眉沉思,正在苦苦冥想。若是有画者在场见到,一定会感叹此情此景,真是妙不可言罢。
可是那青年却没有如此浪漫的心思,他冥想了一阵子之后,忽然张大嘴巴,伸了个非常难看的懒腰,然后喃喃说了句:“算了吧,和你下真没意思……”
“我无所谓,你爱停就停吧。”明的声音依然是平平淡淡的,不带一丝感情。
“……哎,我说笑而已,用不着当真吧。”巫洵这么说,嘴里却咕哝道:“每次都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这跟作弊有什么两样……”
明知道无论自己说什么,他还是会一样咕哝,便也不管它,只是说道:“你这次居然在这耽搁这么久,难道就不怕那东西早上门来么?”
巫洵皱了皱眉说道:“……此处乃是灵山,灵气缭绕,它应该不会这么快找到我们吧。”说完双臂一伸,懒洋洋地大声笑道:“你看这周围景色如此秀美出尘,自当抛却一切烦心之事才是。”
“这位兄台说得好啊,”一个年轻的声音忽然响起,“此情此景,可真是难得之极了。”
从远处的小径走过来一个穿着蓝衣的俊美少年,一脸笑容地迎上来,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让人印象深刻,身后还跟着一位柔美娇羞的少女,背上还背着一个可爱的婴儿,看起来一岁左右。少年见到巫洵只有一个人坐在树下,吃惊道:“兄台刚刚与何人说话?”
巫洵笑道:“我只是在自言自语而已,老毛病了。”
那少年和少女互看了眼,少年便躬身行礼道:“在下乃是姬水人士,姓姬,和妻儿一起游历四方,路经此地,但……”他露出一个非常尴尬的笑容,“却在这松林中迷路了……真是不好意思,可否请兄台指点方向?”
巫洵见两人谈吐举止透着十足贵气,看起来都不过二十出头,却带着婴孩来到这穷乡僻壤,身边一个随从都没有带,心想莫不是私奔的少男少女罢……不过随即又摇摇头,觉得自己多事了,便向后指了指“公子若想走出这松林,一直往南。就那个方向一直走就到了出口……”
“多谢兄台了。”那姓姬的少年行礼道,但眼睛却紧盯着那棋盘不放,也不走开。忽然说道:“姬某对兄台的棋局很感兴趣,可否一观?”
“可以啊……”巫洵说道。“请便。”
那姬姓公子望着棋局,眼睛发亮,一边喃喃说:“妙……绝妙无比啊”接着便向巫洵躬身行礼道:“在下可否请与兄台继续这一局?”
巫洵不解道:“在下没问题,但是公子与夫人不是在赶路么?”
那姬公子忽然脸红了,迟疑地向后望去。那少女却点了点头说道:“你想要做什么便去做吧,反正还有时间,我一直会等你的。”姬公子心中一宽,和少女相视一笑,接着回头对巫洵点了点头。望着他们之间亲密无间的默契,巫洵忽然有些羡慕起来,若是这世上有知心人陪伴自己,想必是欢欣无比的罢。便说道:“差点忘了自我介绍,在下巫洵,也是路过此地的游人,今天得以见到公子这样的知己,可谓是三生有幸。就请公子指教了。”
这时候少年一边寒暄着一边坐下,开始接着下那一残局,说也奇怪,明明和明下的时候一团混乱的,这时候和姬公子下,巫洵却极其认真,深思熟虑,有条不紊地布局每一步,那姬公子也不是等闲之辈,也是稳扎稳打的下法,两人在棋盘上难分上下,僵持了许久。
那少女并不懂棋,只是在旁边站着抱着孩子,忽而眼神被不远处的某个地方吸引了,她在一丛绿草中发现了一颗通体鲜红的小草,看那草茎如红玉一般晶莹,那少女忽然有一种冲动,把那小草摘下,放在嘴里吸吮起来。这时候身边的男人们(包括明)都全副身心沉浸在棋盘上的拼杀之中了,都没注意她的行动。
这时在那棋盘之上,还未分出胜负,姬公子在左上角赢得了一个突破,吃掉了巫洵好几十子。巫洵也不忙,在下方好好回敬了姬公子,一番来回转换,时间过得很快,眨眼间便到了正午,姬公子终于叹道:“兄台技高一筹,姬某自愧不如。”巫洵笑着说:“哪里哪里,在下侥幸取胜而已,巫某受之有愧了。”接着嘴里却咕哝了几句,小声到姬公子都听不到。
两人回头,却看到那少女已经枕在树下草丛之上睡着了,身边的婴儿却十分乖巧,眼睛发亮,只是吸吮着拇指,没有哭。姬公子笑道:“看来我们是真的下了很久啊,连内人都睡着了。”说着便上前推那少女的肩膀,小声道:“紫儿,要走了。”那少女只是皱了皱眉,却完全没有要起来的意思。巫洵看见她手上留着红色的草茎,吃了一惊,脱口而出说道:“糟了!她醉倒了。”
“醉倒了?”姬公子奇道,“内人从不饮酒,刚刚也没有水酒在旁,怎么会醉倒呢。”
“已成事实,不能改变……都怪我太过沉迷于棋局,全然忘了此处竟然还有……”巫洵一拍脑袋,皱紧了眉头,一脸难过。姬公子心中一惊。
他话音未落,忽然远处传来一阵让人阴冷至极的咆哮,震彻四面,把那湖上的白鹭吓得纷纷扑哧飞走,连那明净的湖水也开始混浊起来。巫洵皱了皱眉,咕哝道:“明,你这就叫做名副其实的超级乌鸦嘴罢。”
这是从他嘴里冒出一股白气,那白气化成的明面无表情的道:“这个时候说这些有什么用?快上去吧。”
巫洵转过头来,对吓得惊魂未定的姬公子说道:“真是抱歉,巫某实在没有办法帮你,你还是快带着……妻儿离开罢。”
姬公子想到自己恐怕是牵扯到了仙人们的争战中了,不过这时候保命要紧,连忙说道:“是。多谢兄台……不,仙人相助。”说着便背着妻子抱着孩子迅速沿着小路离开了。
巫洵转身飞速的跑进松林,直向山顶奔去,一边说道:“应该还来得及吧。”身后咆哮声愈来愈大,让人暗自心惊,连平常面无表情的明也皱紧了眉头。“松林中树木茂密,多有阻碍,它飞不了的,应该可以用上那个阵。”
明忽然说道:“我来挡住它。”
巫洵回头望了他一眼,嘴里却咕哝道“给我小心点。可别输了。”便转身继续向山顶跑去。
明面无表情地飘在松林之中,只是小声说了句:“我是灵体,哪有那么容易被打败……啰嗦死了。”他的双眼闭了起来,此山周围的灵气环绕,对他来说比较有利,不一会儿灵气便纷纷聚集他的手中,听着那咆哮夹杂着树木折断之声越来越近,那东西,终于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终于睁开了眼睛,全身却发出金色的光彩,对着出现在自己面前,全身火红的怪兽轻蔑的笑了笑,双手平伸,张开了灵盾。那灵盾如同光晕般无限延长,那怪兽无论如何咆哮撕咬,也无法冲破那防线。
另一边,巫洵已经到了山顶,四周冰凉彻骨,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不过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看了看四周的灵石分布,跪下闭上眼睛,开始了亢长的吟唱。
明听到那吟唱的声音,便知道差不多时候应该是时候要引那怪兽上去了。撤下了灵盾,在光环下用灵气化为剑气,直向那怪兽冲去,那怪兽一吼,响彻群山,便把那剑气冲开了。但明却趁此机会逃开,自己的身体变成一道金光,直向那山顶冲去。那怪兽也张开在背上的羽翼,向雪山飞了上去……
一时间狂风大作,吹得巫洵的衣发散乱,但他却没有睁开眼睛,依然在喃喃的念着阵法的咒语,发白的灵气纷纷聚集在他身体周围,再落到四周的灵石上,散发出了耀眼的光芒。
明这时候已经金光的形态,落到了巫洵背后,在光芒中显露出人形,把发光的手放在了巫洵的背上,巫洵手上灵气更盛,咒语以念到将近尾声,这时候那怪兽已经飞上山顶,灵石阵忽然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光圈,巫洵睁开眼睛,说出最后一个字:“破!”那光圈中忽然伸出万道光丝,如有生命力一般,飞速向前,将那怪兽紧紧缠住,将之慢慢拉到光圈之中。现在巫洵看见,那怪兽是一只火红色的有翼老虎,正在万条光丝中挣扎着,可无论如何挣扎,那光丝是越缠越紧,把那怪兽强行拉进光圈之中,那光圈仿佛是明亮的沼泽一般,慢慢地,慢慢地从脚爪到张开的羽翼,全部被白色的强光所吞没。直到那最后一点羽翼被光圈吞没之后,那光圈仿佛瞬间失去了光彩,灵气全部瞬间消散,灵石也完全恢复到了之前的形态。
巫洵直起身子,叹了口气道:“这下子,可以换得几百年的清静了吧……明,你……倒是越来越厉害了。”说着说着,眉头一皱,脚下一阵踉跄。
“你的身体,始终无法承受如此高等级的杀神阵么?”明没有形体,没有办法去扶住他,只能站在一边问道。
“对,若是我能再强些,就能够杀了它了,现在也只不过将它困在混沌之海而已。可惜……”巫洵露出了一个无力的笑容,声音渐渐弱了下来:“明,我恐怕……要睡上个十年八年了。只可惜,就算是我还醒着,也无法帮助那一对夫妻啊……他们……”他扶住山顶的一颗雪松,觉得一阵困意袭来,双眼不收控制的要闭起来,忽然他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接着便倒在了树下,一动不动了。
明皱了皱眉头,说道:“你们人类真是奇怪,为何这种时候还要记挂这种事情?”不过他身形一闪,化作一股白气,钻入巫洵口鼻之中,与他一起沉眠去了。
就这样……过了一年又一年,巫洵躺在那颗雪松之下,经历了山顶的春夏秋冬,铺在身上的雪花融化了,又降下了新的雪花。
他这一觉睡得太长,朦朦胧胧地仿佛梦到了很多事情,已经太久的,那些觉得快要忘记的人和事,一点一滴地又浮现在他的脑海中,无数张之前熟悉现在却无比陌生的脸孔在他脑海中盘旋不去,让他觉得……有些头晕……他摇了摇头,想要把那些都从脑海中甩开,但甩头的时候,却缓缓睁开了眼睛,他已经醒了。巫洵坐起来,拍拍身上的积雪,张嘴伸了个懒腰,这一觉可真是彻底,但真希望下次睡这么久的时候,睡的是床而不是雪山。
巫洵起身的时候,却看到身边坐着一个小小孩童,那男童年约十岁,相貌却十分俊俏,一脸吃惊的样子,许久才从呆愣中醒来,直叫道:“啊~~~仙人复活了~~~~”
巫洵有些头痛,正想解释什么,忽的听得那个孩子向远方叫道:“爹,仙人复活了~~~”心底一震,忽然想到这个孩子的轮廓自己似乎有印象,莫非是……
他抬头问道:“你莫非姓姬?”
“对啊,果然是仙人啊,一猜就猜到了,”那孩子一脸的兴奋,“爹说,若是仙人醒来,娘亲也一定会醒来的。我和爹在这等了好几年,仙人终于醒来了!”
巫洵望着孩子眼中一片赤诚的热切,不禁有些羞愧,直说道:“在下我不是什么仙人,只是一个人类而已……”
“仙人!”一个热切的叫喊声打断了他的话。
巫洵抬头望去,果然看到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中年男子,年约三十岁的样子,正是当年的姬公子,但这时候却形容瘦削,两鬓斑白,除了轮廓和眉眼,竟完全不复当年那俊美少年的样子了。这时候虽然神情憔悴,但眼中却散发着夺目的光辉,直让巫洵不忍心看。
“仙人终于醒来了!太让人高兴了。”姬公子笑道,“距当年与仙人初次相见,已经十年了。仙人还是当年的样子,我已经老的不象话了。”一边把那男孩搂在身旁,“看,当年的孩子都这么大了。”
巫洵喃喃道:“已经……十年了吗?”看着姬公子穿着的粗布衣服和背上的柴刀,心中想到他一个公子,莫不是为了这件事情,在灵山上以砍柴维生?不禁心中有些替他觉得酸楚,毕竟这件事情因自己而起,不过他正色便问道:“尊夫人……还在睡着么?”
此话一出,随着雪地中一声脆响,姬公子便对巫洵双膝跪地,说道:“请仙人一定要救我妻子……十年了,无论我怎么叫,内人都再没有醒过来,而相貌也是保持着当日的模样。我苦苦思索着当日仙人所说,百思不得其解,为何仙人当日说内人醉了呢?想必仙人一定有办法救我娘子,接着回到此地,搜寻遍了整座山,却发现仙人躺在这里,如同内人一般沉沉睡去,我们父子俩便在这里守着,现在仙人终于醒了,内人也一定有救了,求求您了!!”
巫洵连忙扶他起来,说道:“姬公子不必如此,但事到如今,就算我回到当日……也救不了尊夫人。”一边说一边摇头。“我和尊夫人的情况完全不同,我只是气力消耗太多,进入了休眠之态而已,而尊夫人……恕我无能为力。”说着他脸上露出了沉痛的表情。
听得这话,姬公子只感觉天都快塌下来了,长久以来的希望,漫长的等待,换得来的,竟然全部都是……全部都是徒劳无功?他愣愣地定在那里许久,终于爆发了,一时间涕泪纵横,直喃喃说道:“不……不可能的……仙人一定有办法的!仙人一定知道如何救我妻子!”那身旁的孩子也呆住了,从没有见过爹爹这种样子,便跑上去搂住爹爹的手臂。
“尊夫人并非一睡不起,而是,她终究会自己醒来,只是……”巫洵顿了顿,接着说道:“当日,我见到尊夫人睡着的时候,手中还拿着半棵红色的草。看来尊夫人是误食了那棵草当日我就明白了,那是玉红草,通体呈玉红之色,幽香诱人,是相当稀有的……”
“那是毒草吗?”姬公子着急地问道。
巫洵摇摇头,说道:“不是,不是毒草,是一种相当稀有的灵草,但……”他叹了口气,闭上眼睛,扶住姬公子的手臂,说道:“人若食之,会醉上三百年,三百年后……才会醒来……可惜……因为并不是毒草,所以,并没有解决的办法……”
“三百年……三百年……”姬公子的眼睛一直不停的流出泪水,眼神却空洞呆滞,只是嘴里只是不停的重复说着这三个字……“三百年……三百年…………三百年………………”
三百年!
他忽然从地上跳了起来,发疯似的跑下山顶,向山下跑去。
巫洵皱了皱眉,猜想他一定承受不住如此的刺激,心中一阵刺痛,不禁摇了摇头,牵着孩子的手,走下山去追姬公子……
十年了,山上居然还没有什么变化,依然是那群山环绕的碧湖,依然是皑皑雪山,依然是那片苍青松林,只是山脚下,多了一间小屋。
“那便是你和你爹娘住的小屋罢,”巫洵如此问道。那孩子点了点头,说道:“爹爹白天砍柴过几天就拿到十里外的村子去卖,我们就住在这里,娘亲……娘亲……睡着了,我从来没有见过她醒来的样子……”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巫洵摸了摸孩子的头,说道:“我们进去找你爹吧。”
进了那屋子,那屋子十分简陋,是草草搭起来的,更别提其中有什么东西了,姬公子坐在草榻边,一只手握着妻子的手腕,一边摇头喃喃道:“三百年……三百年……”他的妻子还是十年前初次相见一般的样子,还是个柔美的少女,光滑细致的皮肤,秀美的脸庞,紧闭着的羽睫,唇边还有一抹似有似无的笑容呼吸神色如常,只是睡着了而已。
巫洵走上前想要说些什么,却忽然被姬公子打断:“这是命吗……这是命运吗?”他皱着眉头,形容枯槁,仿佛瞬间老了好几岁。
他望着妻子如同十年前一般年轻的脸,说道:“我……我与紫儿本来是来自两个世代对立的氏族,可是在一次神农祭典上偶然相遇,我们一见钟情……”这话好像是说给巫洵听的,又像是自己沉浸在回忆中……
“紫儿好美,现在还是那么美……还保持着当时年轻的样子……我们不敢把我们的事情告诉家中父老,只是偷偷的逃了出来,想躲过这一阵,过了几年,让大家都原谅我们的时候,再回去……”他伸出右手,轻轻柔柔地抚摸着妻子的脸庞,像是带着膜拜般的感情,仿佛那是自己心中的圣洁之地。
巫洵想到第一次见到他们的时候,自己果然猜对了。
姬公子继续说道:“后来,盼儿就出生了,我们有了一个孩子……当时我们都很小,不知道如何抚养孩子……就向村里的妇人请教,还闹了不少笑话,紫儿老是笨手笨脚的,做错了事老是傻傻地笑着……”
“过了一年,我们听说我俩氏族间的战争打完了,便带着盼儿想要回去姬族……但……想不到居然……”他声音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巫洵见他如此,只能上前低头说道:“若不是当日和巫某下那一局棋……夫人也不会……”
姬公子抬眼,双眼无神地说道:“当日……是因为我的要求,不关你的事情。”
明的声音幽幽的传来:“人类真是奇怪,为何对三百年的时间如此耿耿于怀?”
巫洵闭上眼睛,叹口气,说道:“人类……的寿命相对于神族和灵族来说,是很短的,只有短短几十年,若是夫人醉三百年醒来,姬公子恐怕早就已经作古了,相当于天人永隔啊……明,你也醒来了阿……”
这时候姬公子忽然站起身来,向巫洵走过来,问道:“请问仙人,这……玉红草……也就是害我娘子醉倒三百年的那种草,何处可得?”
巫洵为难地说道:“这种灵草在世上难得一见,在灵山恐怕也只有一棵而已,已经被尊夫人吃下了,恐怕其他的……也很难找得到……”
姬公子声音沙哑,摇头道:“不行,我一定要找到它,找到那株草……即使要醉上三百年,我也要和紫儿相见!”
他目光坚定,仿佛不可动摇般的,一字一顿地说:“即使要花上十年、二十年。我也要找到那株草!”
听的这话之后,没过多久姬公子便离开了灵山,带着自己的孩子,云游四海四处打听玉红草的消息。巫洵偶尔还会听说他们去到哪里的消息,但后来渐渐也淡忘了……
就翻来覆去,再过了十年。
巫洵某一天经过了一个部族的营地,那个部族正是姬姓氏族,巫洵特地经过此处,只是想要打听一下姬公子的下落而已,看看他是否有回到自己的部族中。
“啊,你说的是玄阿……他在阿……他本来就是头人的儿子,现在在营里……”在听完巫洵的形容之后,族里的老人这么说着。
到达了姬公子的住处之后,那住处可是比当日在山中的草屋要好的多了,巫洵在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正想敲门,门户然开了。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走了出来,看到了巫洵矗在门口的样子,像是吓了一跳。随即又恢复平静,笑着问道:“你是来找我家相公的么?”
“相公?”巫洵觉得有些茫然,“你指的是……”
“是……巫兄么?”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响起,接着从门里走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正是姬公子,岁月在他身上已经留下了不少痕迹了,当日肤色白皙,相貌俊美的少年,如今变成了一个皮肤黝黑、满脸皱纹的男人,那双眼睛也变得有些浑浊。但……神情却非常平静,见到巫洵,也只是淡淡笑了,说道:“巫兄,距上次相见,又是十年了……”
巫洵笑道:“是啊……”
“我们出去说话吧……”姬公子望了望身边的女人,微笑着点了点头,说道:“我待会便会回来。”那女人轻轻点了点头,便抱着孩子进屋去了。
姬公子和巫洵向前走着,一路上谁都没有先说话。想到过去种种,巫洵不禁摇了摇头,先小心翼翼地问道:“你……结婚了?”
“对。”姬公子的语气那么平静,平静的泛不起一丝波澜。
巫洵想到自己猜测的成真了,不禁有些发堵的感觉:“那……尊夫人……不对,紫儿呢?”
“她在族里,还在睡着……”
“我可以去看看她吗?”巫洵忽然问道。
姬公子沉默了许久,终于说道:“可以,跟我来吧。”
两人走到了族中一座相当普通的屋子前,姬公子推开门,便走了进去,榻上躺着的还是当日的紫儿,相貌还是丝毫未变,依然是少女般的模样。
“她还是没变……还是睡得那么安详。十年来从来没有一天醒过……”姬公子一反刚才的淡然平静,激动地捂着脸,“可是我已经老了……已经老了……只要看着她,就觉得自己丑陋肮脏。”
“你一定在责怪我,一定在责怪我会在中途放弃了……连盼儿都不再理我,不再呆在族中……”他摇头叹道,“但你们不会理解,永远也不会理解……”
巫洵说道:“其实在下从来没有那么想过。早在十年前我就想劝你放弃,因为找到玉红草的机会,可以说是没有。可是你当年如此执著,在下无法说出口而已……”
“不用说这些话……你还是不明白……”姬公子继续说道:“当年……我在天下各个灵山都找遍了,我已经开始怀疑,这是上是否真的有这种东西。然后……我经过了姬水,只是想回家看看,但一见到这阔别二十多年的故乡,看到家中父亲已经苍老,我……我……终于还是留了下来。至于妻子,是我父亲给我安排的,我……不知怎么的,鬼使神差,就答应了。她是个好女子,但我,却不是个好男人。”
说着的神色逐渐恢复平静,低头道:“我想,我这辈子就这样了罢,等不到紫儿,却在心中也对不起现在的妻子,更让自己的孩子嫌弃……”说着他自嘲的笑笑,望着巫洵,说道:“不要用那种眼神来看着我,会让我觉得自己很可怜。”
巫洵收回自己的目光,只是淡淡说:“其实……遗忘就好了,忘了罢。世上有种草,叫做忘忧草,吃了之后会忘记以前所有的事情,重新做人。”
姬公子苦笑一声:“若是真有这种草,我也不愿试。”
“为何?”
“我怕……我怕自己会忘记。”
走出姬水部落的水路,眼前是一片青葱的原野,大风刮过,巫洵呆立在风中,任它吹乱自己的头发,却是久久不能言语。
明的声音响起:“我实在无法理解人类的爱情……说好了要找到玉红草的,这人却放弃了。他若是知道我们来此地的目的……”
“他知道,”巫洵忽然说,“他很清楚,才把他的经历坦然说出来。他无法去面对三百年后的紫儿,无法去再次背叛现在的妻子……所以他逃避了。”
“你们人类真是善变……”明的声音中透着一丝不屑。
“善变么?”巫洵低头叹道,“或许罢,但……谁能熬得住……一年又一年的寂寞呢?”
他从怀里拿出一棵通体赤红的小草,闪着温润明亮的光芒,说道:“明,你说这难得的玉红草,是派不上用场了,那我们用来干嘛呢?”
明说道:“你爱怎么用就怎么用,但就是不能自己吃了它。”
巫洵奇道:“为什么?”
“……其实我们可以拿来对付那家伙。”
“也对。”巫洵笑道。
后来过了四十年,当巫洵再次经过姬水的时候,却发现那个部族已经扩张到非常庞大的地步了,他想要打听一下姬公子的下落,却见到了他的儿子,姬盼。
那个当日在灵山之上的俊俏孩童,现在已经是白发苍苍,垂垂老矣,他看到巫洵仍然保持着当年在雪山上看到的样子,只是叹了口气:“仙人到访,老夫有失远迎。您还是当年的老样子,而我早已经是六十老翁了。”
“哪里哪里,巫某只是一届凡人,族长真的何必亲自来迎接。”巫洵笑道。
“可惜您已经来迟了,家父在半年前已经去了。”姬盼这么说着,“家母仍旧还是老样子……”
巫洵吃了一惊,想不到姬公子已经去了,只后悔没有最后见他一面,他想起之前姬公子提起的父子俩的冷漠关系,不禁问道:“那么……”
“……早在父亲接我会部族之时,我俩已经都释怀了,”姬盼知道他想问什么,这么说着,“可是我这几十年来,没有好好照看父母,现在想起,觉得万分后悔。”
“唉,我可以去拜祭一下他么?”巫洵长叹一声,如此问道。
“当然可以。”
到了姬公子的墓前。抬眼望去是光秃秃的一个土堆,上面仅插了一根柳条。巫洵恭恭敬敬地鞠了恭,在柳条上洒以甘露。一边念着祷告的咒文。四周仿佛忽然间静下来了,只听得那声音忽高忽低,在空旷的原野里回响着,像是有种痛彻心肺的寂寞与空灵。
巫洵回想起姬公子的一生,似乎从与自己相遇的那天起就硬生生地被隔断,当天的俊美少年,音容笑貌,仿佛是昨日之事,如今他已经静静的躺在这土堆之中,与大地同化。时间过得太快,三百年……又何尝不是弹指一挥间……但人生苦短,想要抓住的东西太多,又有谁能够真正满足?若当天并无此事……你的一生……会是快乐无忧的吗?想必你自己,都无法回答罢。
完毕之后,姬盼说道:“家父还有一事,临终前让我委托仙人,若能够帮忙,大恩大德,感激不尽。”
巫洵道:“请说。在下一定帮忙。”
“……世上有种草,叫做忘忧草……若是仙人能在百年之后,让家母服下,父亲……说他就能够安心去了。”姬盼说道此处,满脸皱纹的脸,皱得更紧了。
“在下明白了,我会做到的。”巫洵说道。
姬盼忽然怅然说道:“家母在族中也是颇受非议,还好我还有些权利,但我两个弟弟却……唉……我不知道百年之后,又会是什么样子……我从来没有见过家母清醒的样子,但……还是希望她醒来之后,能够好好活下去。”
巫洵忽然想起当日那位抱着孩子的女人,想必她也是痛苦的一人罢。便说道:“一切便交给在下罢。”
互相告辞之后,巫洵便转身离开了姬水,身边还拖着一辆牛车,上面躺着的,是一如当日般年轻美丽的少女。
忽然他听得一阵低沉的吟唱声,从风中传来,隐隐约约,却似带有万般哀痛。巫洵没有回头,却知道是谁的声音,心中一阵惘然,看来,这次恐怕是最后一次见到他了。
只听着明低声说道:“你真的要给她吃忘忧草么?”
巫洵道:“若是本人不愿意,那我又如何能强迫?只看她醒来之后如何了。”
“你是因为觉得当日对姬公子愧疚才这么做的吗?”明忽然问道,“还是因为……你想起了自己的事情?”
巫洵微微一笑,说道:“谁说的,我现在……可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山上冰雪微融,万物复苏,又是早春了,即使过了漫长的岁月,灵山的景色依然是保持着当年的柔美,碧湖的湖水依然是那么清澈碧绿,倒映着周围绮丽雅致的色彩,倒是湖上的白鹭换了一批又一批,但人们何时能分辨出它们的不同来?而换个角度,人来人往,对于山上的灵体、鸟兽来说,却同样也没有什么不同。
少女昏昏沉沉的,在一片混沌之中仿佛做了一个漫长而安逸的梦,忽然感觉到阳光洒在自己身上的温度,虽然闭着眼睛,却也同时感受到一片温暖夺目的光辉。渐渐的……渐渐的……身体开始有了知觉。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那梦境如此真实,仿佛经历了漫长的一生。她眼中有些茫然,却想到自己丈夫和孩子,便起身一看,却发现自己躺在草丛之中,那个年轻人,仍然在一个人坐在棋盘旁边,自顾自的下着棋。
她忽然觉得有一丝尴尬,呐呐说道:“我……睡了很久吗?”
巫洵抬头,朝那少女微笑了一下,那笑容温柔得让人炫目,却只是淡淡说道:“嗯,很久了,一局棋都下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