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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侧写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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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在傍晚六点落下来的。
先是几滴试探性的雨点打在窗玻璃上,然后迅速连成一片,将整座城市笼罩在灰白色的水幕中。滨海市的秋天总是这样,雨来得毫无预兆,像某种积蓄已久的恶意终于找到了出口。
陆沉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下面的街道。行人撑着伞匆匆赶路,车灯在雨水中拉出一条条模糊的光带。又是一个雨夜。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来自技术科小王的消息:"谢顾问要求今晚在会议室进行心理侧写,问陆队是否有空参加。"
陆沉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回复:"告诉他,二十分钟后会议室见。"
他转身走向办公桌,拿起那份七年前的档案。从档案室出来后,这份档案就一直放在他的桌子上。他已经翻阅过无数遍,每一个字、每一张照片、每一份证词都烂熟于心。但谢必安在档案室里说的那句话——"第六个受害者,还活着"——像一根刺,扎在他记忆的某个角落,隐隐作痛。
陆沉翻开档案的最后一页。
那是当年法庭判决的复印件。上面清楚地写着:"被告人谢必安,因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七年。"
七年。
一个不长不短的时间。足够一个人从青春走向成熟,也足够一个人把所有的秘密都烂在肚子里。
陆沉合上档案,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
会议室里已经有人在等他。谢必安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笔记本和一支铅笔。他的姿态很放松,但眼神却很锐利,像一柄藏在丝绒里的刀。
技术科的小王和林知夏坐在另一侧。林知夏是法医,三起挖心案的尸检都是她做的。她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依然清明。
"人都到了。"陆沉在谢必安对面坐下,"开始吧。"
谢必安点点头,翻开笔记本。
"心理侧写不是算命。"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它是基于犯罪行为学、心理学和现场物证,对凶手的性格、动机、生活习惯做出的推断。它不是百分之百准确,但它能帮你们缩小范围。"
他拿起铅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简单的轮廓。
"我们从头开始。"
"凶手选择的受害者有什么共同特征?"
林知夏回答:"女性,二十五到三十五岁之间,全部和医疗系统有关。独居。外貌端正,没有明显的身体缺陷。"
"好。"谢必安在笔记本上记下几个关键词,"这告诉我们,凶手在挑选。他不是随机杀人,他有明确的目标群体。为什么是医疗系统的女性?"
"可能是因为仇恨。"小王说,"也许他曾经被医疗系统伤害过。"
"这是一种可能。"谢必安说,"但还有另一种可能。"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所有人。
"凶手本人,就是医疗系统的人。"
陆沉的眼神微微一凝。"继续。"
"凶手具备专业的外科手术能力。"谢必安的手指敲击着桌面,"他能快速、精准地摘除心脏,不损伤周围器官,切口干净利落。这种手法,不是普通外科医生能做到的。"
"心胸外科?"林知夏问。
"对。"谢必安说,"而且是心胸外科中有相当经验的医生。年龄在三十五到四十五岁之间。从业至少十年。"
他停顿了一下,笔尖在笔记本上轻轻敲击。
"身高在一米七五到一米八零之间。体型偏瘦,但不虚弱。左手操作为主,但右手也具备操作能力——说明他受过双手协调训练,这在外科医生中很常见。"
"独居。"陆沉说。
"对。"谢必安点头,"抛尸地点的选择需要大量的时间规划,说明凶手有独立的行动空间,不受家庭约束。而且他的住所应该在滨海大学医学院三公里范围内,或者他在那里工作。"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雨打在窗玻璃上的声音。
"动机呢?"林知夏问。
谢必安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笔记本上那些关键词上——医疗、心脏、女性、雨夜——这些词汇在他脑海中拼凑出一幅画面,一幅他不情愿看到的画面。
"凶手拿走心脏。"他的声音变得很轻,"不是随机摘取,而是有目的的'收藏'。这说明他对心脏有某种病态的执念。"
"什么执念?"陆沉问。
谢必安抬起头,看着陆沉。
"失去。"他说,"他曾经失去过一颗心脏。或者说,他认为自己失去过。"
陆沉感到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凶手在寻找替代品。"谢必安继续说,"他认为这些女性的心脏可以填补他内心的某个空洞。但他永远填不满。因为那个空洞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而是心理意义上的。"
"他是个疯子。"小王低声说。
"不。"谢必安摇头,"他不是疯子。疯子没有这么强的逻辑性和计划性。他是一个——"
他停顿了一下,寻找合适的词汇。
"一个有极端执念的人。这种人往往智商极高,社交能力正常甚至优秀,在日常生活中不会引起任何注意。他们隐藏在人群之中,就像隐藏在雨夜之中的影子。"
"你能给出一个具体的人像吗?"陆沉问。
谢必安的手指在笔记本上慢慢滑动。
"男性,三十五到四十五岁。心胸外科医生或有相关经验。左利手。独居。住在医学院附近。"他抬起头,"身高约一米七八。体重七十公斤左右。可能有轻度强迫症倾向——从他切口的精确度可以看出。"
"这些特征……"林知夏翻看自己的笔记,"和七年前你给出的侧写几乎一致。"
"对。"谢必安的声音变得很冷,"几乎一致。"
陆沉注意到了这个措辞。"几乎是说,有不一致的地方。"
谢必安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深,像一口井。
"七年前的凶手,身高在一米七五左右。现在的凶手,身高在一米七八左右。"谢必安说,"七年前的凶手,操作时完全使用左手。现在的凶手,虽然以左手为主,但右手也能辅助操作。"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不是同一个人。"谢必安合上笔记本,"但现在的凶手,在学习七年前的凶手。"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记号笔。
"你们看。"
他在白板上画了两个圆圈。
"七年前的凶手,我称他为A。现在的凶手,我称他为B。"
"A的特征:左利手,身高175,手术手法熟练但略显生涩,说明从业经验较少,大约五年左右。"
"B的特征:左利手为主但双手协调,身高178,手术手法极其纯熟,从业经验十年以上。"
"两人的共同点:都对心脏有执念,都选择医疗系统女性为受害者,都在雨夜作案,都选择医学院为圆心抛尸。"
谢必安在两个圆圈之间画了一条线。
"B知道A的存在。而且B非常了解A的作案模式。"
"你怎么知道?"陆沉问。
"因为模仿不是复制。"谢必安说,"B在模仿A的同时,加入了自己的特征。比如身高、比如双手协调、比如切口的角度。这些差异不是偶然的,而是B在有意无意地留下自己的'签名'。"
"签名?"
"每个连环杀手都有自己的签名。"谢必安说,"签名不是作案手法,而是凶手在犯罪过程中满足个人幻想的那个动作。A的签名是取走心脏。B的签名——"
他停顿了一下。
"是切口右上角那个微小的三角形缺口。"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陆沉翻出第三起案件的现场照片,仔细查看切口的细节。果然,在切口的右上角,有一个非常微小的三角形缺口,大约只有两毫米大小,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为什么三角形?"林知夏问。
"不知道。"谢必安说,"但这不是A的签名。A的切口是完全平滑的。这个三角形是B的标志。"
他将照片贴在白板上。
"所以我们的结论是:有一个身高一米七八左右、双手协调的心胸外科医生,在三十五到四十五岁之间,正在模仿七年前的'雨夜屠夫'作案。"
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这个人,很可能就在滨海大学医学院,或者与那里有密切关系。"
陆沉站起身。"小王,把滨海大学医学院方圆三公里内所有符合条件的人员名单列出来。林法医,我需要你重新检查三具尸体的切口,确认那个三角形缺口的存在。"
"明白。"
两人匆匆离开会议室。
只剩下陆沉和谢必安。
雨下得更大了。
"你觉得你能抓住他吗?"谢必安忽然问。
"你是在质疑我的能力?"
"不。"谢必安摇头,"我是在问你,你有没有准备好。"
"准备好什么?"
谢必安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
"七年前,你也以为你能抓住A。"他轻声说,"结果呢?"
陆沉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次不一样。"他说。
"每次都是这么说的。"谢必安转过头,看着陆沉,"陆队长,你知道连环杀手最可怕的地方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他们杀了多少人。"谢必安的声音很轻,"是他们永远不会停止。除非有人让他们停止。"
他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而让杀手停止的方法,通常只有一种。"
门被打开又关上。
谢必安离开了。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窗外。
雨夜的滨海市,像一座巨大的迷宫。
而凶手,就藏在迷宫的某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