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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灯下初逢 只有深夜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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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城的秋夜又冷又静。
老旧居民小区的路灯年久失修,隔三盏才亮一盏,昏黄微弱的光线垂落下来,把巷子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冷。
夜里九点半。
高一晚自习早已结束,街道褪去了学生的喧闹,只剩冬天的冷风卷着枯叶,擦过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韩祈乐从漆黑的巷口走出来。
一身宽松的黑色卫衣,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清冷的眉眼。露出来的侧脸满是新鲜的擦伤,颧骨破皮、下颌泛红,指节带着未消的青紫。
他刚从城郊废弃厂房的地下私斗场回来。
没有规则、没有裁判、没有保护措施,拳拳到肉,赢了拿现金活命,输了只能硬扛所有伤痛。
他沉默寡言,骨子里藏着常年熬出来的冷硬,心思却细得吓人。口袋里常年揣着应急药包,习惯独自处理满身伤痕,习惯独自扛下所有黑夜。
拐进熟悉的单元楼时,他脚步微顿。
老旧斑驳的水泥台阶上,坐着一个干净得格格不入的少年。
是宽城六高的校服,干净洁白,衣角平整。少年身形清瘦,脊背挺直,眉眼温顺安静,是连晚风都舍不得吹重的模样。
祝望年。
年级榜首,全校人人皆知的优等生。
此刻的他们,隔着班级、隔着生活、隔着完全不同的人生,素不相识,只是陌生的同校校友。
他今夜下晚自习回来,兜里揣着一根没吃完的火腿肠,撞见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小橘猫,便蹲在台阶上,一点点撕着肠肉喂它。
他的人生早已烂得彻底。
只有深夜无人的时候,喂喂流浪的小生灵,他才能偷得片刻松弛。
小猫胆小受惊,猛地抬爪一挥。
锋利的猫爪瞬间划破少年白皙的食指,一道细红的血线立刻冒了出来,血珠慢慢渗出来。
“嘶……”
祝望年指尖一颤,下意识收回手,整个人瞬间慌了神。他本能地把受伤的手背到身后,肩膀微微绷紧,身体悄悄往后缩,是习惯性的拘谨、胆怯、推脱。
身后,传来一道极低、极冷的少年声线。
“被抓了?”
祝望年猛地回头。
昏黄路灯打在韩祈月脸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擦伤刺眼得让人心里一紧。他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戾气、满身伤痕的陌生少年,下意识绷紧神经,小声摇头,语气慌乱又客气:
“没、没有的……不严重,一点都不疼。”
“不用管的,我回去冲下水就好了,谢谢你。”
习惯性拒绝别人的好意,怕麻烦、怕欠人情、怕和陌生人产生半点牵扯。
韩祈乐静静立在晚风里,没上前,也没走开。
他太懂伤口了。常年打架、满身新旧伤痕堆叠,他比谁都清楚,猫爪细菌极多,看着细小的伤口,一旦发炎溃烂,远比外伤更麻烦。
他沉默两秒,抬手摸出兜里的白色便携药包,拉链轻响,碘伏、棉签、创可贴整齐摆放。
韩祈乐抬眼,目光平静,语气不容拒绝,却不算强势:“手伸出来。”
祝望年更局促了,耳尖瞬间泛红,双手紧紧攥着,连连推脱:
“真的不用了……太麻烦你了,真的没事的。”
“我、我从来不过敏,很快就好了,不用上药的。”
他低着头,声音轻轻软软,带着小心翼翼的退让,整个人局促得快要蜷缩起来。
韩祈乐看着他这幅胆小腼腆、事事退让的模样,漆黑的眼底微动。
冷风卷起落叶,擦过台阶。
韩祈乐语气淡淡,吐出四个字:“会发炎。”
简简单单,冷静、直白,戳破他所有自我安慰。
祝望年僵在原地,抿紧嘴唇,一时不知道怎么推辞。
他偷偷抬眼,再看面前的人。
少年眼神很冷、很淡,满身打架留下的伤,看着凶戾又不好接近,可目光里没有半点恶意,只有纯粹的认真。
僵持几秒,祝望年实在推脱不过,羞赧又窘迫,指尖微微颤抖着,慢慢把受伤的右手伸了出去,声音细若蚊呐:
“那……那麻烦你了。”
韩祈乐上前半步,站在路灯的阴影里。
和他凶狠的外表完全不同,他的动作极轻、极稳、细腻到极致。
抽出碘伏棉片,轻轻蹭过他指尖的伤口,避开破皮最疼的位置,一点点清理边缘的脏污,力道克制温柔,生怕弄疼他。
微凉的碘伏触感落在指尖,一点都不疼,反而让人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
祝望年屏住呼吸不敢乱动,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少年的侧脸上。
明明是满脸伤痕、混迹在黑暗里的人,垂眸做事的样子,却安静又专注。
他实在忍不住,小声试探:“你……你脸上的伤,也是不小心摔的吗?”
话音刚落,他立刻慌张低头道歉:“对不起!我不该乱问的,我冒犯你了……”
韩祈乐擦拭的动作未停,神色平淡无波,语气轻得像风:“不是。”
他从不解释地下拳、从不解释自己的狼狈人生,只淡淡带过:“习惯了。”
习惯流血,习惯疼痛,习惯一个人处理所有伤口,习惯独自熬过所有见不得光的夜晚。
祝望年心头轻轻一涩。
他听不懂这句话背后的沉重,却莫名觉得心酸。
清理完伤口,韩祈乐耐心等碘伏风干,指尖捏着一张干净的透气创可贴,轻轻贴在他的伤口处,边缘仔细压实。
全程动作利落、细致、温柔。
贴好之后,他收回手,随手把药包塞回兜里,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淡模样。
“好了。”
祝望年缓缓收回手,看着指尖平整干净的创可贴,眼眶微微发热。
陌生的、满身伤痕的少年,给了他今夜唯一一点温柔。
他连忙低头,认真道谢,声音软软的:“谢谢你,真的太谢谢你了……耽误你时间了。”
韩祈乐垂眸看他,看着这个干净温顺、被生活狠狠磋磨却依旧温柔的少年。
晚风掠过两人之间。
一个深陷黑暗、满身伤痕,独自厮杀求生。
一个身处泥泞、满心易碎,独自负重前行。
今夜的旧楼台阶,昏暗路灯之下。
两个素不相识、命运同样破碎的少年,第一次,隔着晚风,短暂相遇。
无人知晓。
这是他们纠缠一生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