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旧楼冬寒 同一栋旧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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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春的冬天总是来得又急又烈。
十一月的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蛮横地钻进城西这片老旧居民楼的每一处缝隙。一排排红砖楼房早已褪去了崭新的色泽，墙面斑驳起皮，露出底下灰暗的水泥底色。楼道的扶手锈迹斑斑，积着常年擦不干净的灰尘，每到刮风的日子，整栋老楼就会响起呜呜的风声，像无尽的叹息。这里是城市最不起眼的角落，拥挤、陈旧、清贫，容纳着无数挣扎在烟火底层的普通人，祝望年和韩祈月的童年，就扎根在这片湿冷萧瑟的旧楼里。
这一年，祝望年十岁。
他的家在老楼三楼最内侧，一间不足四十平的小房子，挤着一家三口和年迈的奶奶。房子装修是十几年前最简陋的样式，墙面泛黄发花，墙角爬着淡淡的霉斑，天花板的边角已经层层剥落。家里没有像样的家具，客厅一张掉漆的木质方桌，四把松动的板凳，是全家吃饭、写字、干活唯一的台面。卧室两张老旧木床，拼拼凑凑挤下四口人，被褥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却永远叠得整整齐齐，是清贫日子里仅有的整洁。
祝望年的家，是穷的，但也是暖的。
父亲是城郊工地的建筑工人，一年四季灰头土脸，身上永远洗不掉水泥和沙土的味道。他身材黝黑结实，手掌布满厚厚的老茧和细小的伤口，是常年搬砖、扛钢筋磨出来的痕迹。工地的活最是辛苦，风吹日晒，昼夜颠倒，老板常年压榨工时，为了多挣一点微薄的工钱，父亲常常连轴干活，通宵熬夜是常态。
每天天不亮，父亲就揣着两个冷馒头出门，深夜才能拖着疲惫僵硬的身体回家。冬天寒风刺骨，他的工装永远沾满冰霜和水泥结块，手指冻得红肿开裂，渗着血丝，却从不在家人面前喊一句苦。他没读过多少书，一辈子唯一的念想，就是拼尽全力撑起这个家，让老人安安稳稳过日子，让孩子能好好读书，不用像自己一样卖苦力讨生活。
母亲是普通的家庭主妇，没有正式工作，靠着帮附近小店缝补衣物、分拣手工零活补贴家用。家里的衣服永远是缝了又补，老大的旧衣改小给孩子穿，一件棉袄能穿三四个冬天。餐桌上更是常年清淡，一年四季少见荤腥，白粥、咸菜、清炒白菜是日复一日的标配。偶尔父亲发了工钱，母亲会小心翼翼割一小块五花肉，炒一盘肉沫青菜，便是全家最奢侈的一餐。
年迈的奶奶身体不好，记性越来越差，腿脚也不利索，常年需要吃药。家里大半的零碎开销，都花在了老人的医药费上。即便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入不敷出，这个家却始终透着温柔的烟火气。父母性格温和，彼此体恤，从无争吵，他们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家人，哪怕日子再难，也会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孩子和老人。
十岁的祝望年，懂事得不像个孩子。
他早早褪去了孩童的娇纵，安静、内敛、沉稳。别的小朋友放学疯跑玩耍，他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准时回家，写完作业就帮着母亲做家务，扫地、洗碗、收拾屋子，陪着奶奶说话解闷。他从不提任何要求，不买零食，不买玩具，看着父母日夜操劳的模样，小小的心里早早装下了成年人的疲惫和隐忍。
他知道家里穷，所以格外听话、格外努力，把所有的期许都藏在安静的读书声里。谁都以为，这份平淡清贫却安稳的幸福，会一直延续下去，无人知晓，命运的阴霾，已经悄悄笼罩在了这个普通的家庭之上。
和祝望年一墙之隔的另一户，是同样清贫的韩祈月家。
同一栋旧楼，同一层楼道，一样斑驳的墙壁，一样漏风的窗户，却藏着截然不同的氛围。
韩祈月也是十岁，和祝望年同龄。他家的日子，同样是一眼望到底的贫瘠，甚至比祝家更加压抑。家里陈设更加简陋冰冷，没有一丝烟火暖意。掉漆的家具蒙着一层常年不散的阴郁，空气里总是夹杂着烟酒的浊气和压抑的死寂。
韩祈月的父亲没有稳定工作，性情暴躁易怒，嗜酒成性。日子拮据的窘迫，生活的不顺心，让他把所有的戾气都发泄在了家里。母亲是温顺懦弱的女人，常年沉默隐忍，小心翼翼地维系着岌岌可危的家。
别人家的楼道是烟火暖意，韩家的楼道，常年藏着压抑的风声和不敢外传的动静。
大多数时候，韩家都是安静的，死寂的安静。可每到傍晚，或是父亲醉酒归来的日子，紧闭的房门里，就会传出压抑的争吵、低声的啜泣，还有重物碰撞的闷响。这些声音被厚重的门板挡住，模糊又沉闷，散在空旷的楼道里，转瞬又被冬日的寒风吞没。
没有人深究，也无人敢多管邻里家事。旧楼里的住户各有各的难处，人人自顾不暇，只能假装听不见、看不见。
十岁的韩祈月，活在无尽的惶恐和不安里。
他不像祝望年，拥有温柔安稳的港湾。他的童年是冰冷的、紧绷的，永远活在未知的恐惧里。他习惯性地沉默、蜷缩，小小年纪眼底就藏着化不开的阴郁和淡漠。他同样懂事，却不是温柔体贴的懂事，是被迫长大、被迫隐忍的麻木。
他也知道家里很穷，穷得三餐拮据，穷得没有一件新衣服，穷得连一口安稳的热饭都要看脸色。可比起贫穷，更让他窒息的，是笼罩在头顶、挥之不去的阴霾。
同一片旧楼，同一场寒冬。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旧楼冬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