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柠树下》大而大

9、宣战 简

　　简餐店里的空气仿佛一下子被抽干，又灌满了无形的硝烟。

　　陆昭的手臂搭在沈砚身后的椅背上，姿态强势，目光如炬地盯着对面的江野，Alpha的领地意识昭然若揭。那句“好巧”听起来没有丝毫巧遇的愉悦，反而像是宣战的号角。

　　江野撩起眼皮，漆黑的眸子对上陆昭的视线，没有任何退让，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周身那冷硬的铁锈信息素几不可查地浓郁了一丝，像无声的对抗。

　　沈砚被夹在中间，只觉得头皮发麻。他下意识地想往旁边挪一点，避开陆昭过于靠近的手臂，却被陆昭更紧地圈住了去路。

　　“学生会的事忙完了？”沈砚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对峙，声音有些干巴巴的。

　　“嗯。”陆昭的注意力似乎被拉回了一点，低头看他，语气放缓了些，“听说叔叔出事了？情况怎么样？”他消息倒是灵通。

　　“暂时稳定了，还没脱离危险期。”沈砚提到这个，心情又沉重起来。

　　陆昭拍了拍他的肩膀，算是安慰，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目光扫过沈砚面前那盘没动多少的意面和江野推过去的那杯牛奶，眉头又蹙了起来：“你就吃这个？不行，没营养。服务员，点餐！”

　　他不由分说地拿过菜单，快速点了几个招牌菜，都是口味偏重的。“这家辣子鸡丁和水煮牛肉很不错，你尝尝。”他对着沈砚说，眼神却挑衅地瞥向江野。

　　沈砚有些为难：“我……吃不了太辣。”

　　“试试嘛，Alpha怎么能不吃辣？”陆昭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吃辣是某种Alpha的荣誉勋章。他点的菜很快上桌，红油滚滚，辣椒堆叠，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胃里灼烧。

　　江野冷眼看着，忽然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招牌特辣烤翅，十串。”

　　服务员愣了一下，确认道：“先生，我们家的特辣非常辣，您确定吗？”

　　“嗯。”江野面无表情。

　　陆昭嗤笑一声：“跟我比？”

　　“各吃各的。”江野淡淡道。

　　沈砚看着眼前这诡异的发展，完全插不上话。这两个人像是较上了劲，完全无视了他的存在和意愿。

　　陆昭率先动筷，夹起一片沾满辣椒籽的水煮牛肉面不改色地送入口中，咀嚼，咽下，然后对着江野扬了扬下巴。

　　江野拿起一串烤翅，那鸡翅被厚厚的辣椒粉和红色酱料包裹着，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他咬下一口，面无表情地吃着，速度不快，但极其稳定，仿佛吃的是毫无味道的白水煮鸡胸肉。

　　陆昭见状，也不甘示弱，辣子鸡丁一块接一块。

　　沈砚看着他们两人盘子里那可怕的红色，只觉得自己的胃都在隐隐作痛。他小口喝着牛奶，试图缓解空气里弥漫的辣椒素带来的刺激感。

　　这场无声的、幼稚的较量持续着。

　　桌上的辣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陆昭的额角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微微加重，但脸上依旧强撑着镇定。

　　江野的吃相依旧冷静，只是脖颈处的皮肤微微泛红，握着竹签的指节有些发白。

　　终于，最后一串特辣烤翅被江野吃完。他放下竹签，拿起旁边的清水喝了一口，动作依旧平稳。

　　陆昭也吃完了最后一块辣子鸡丁，他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汗，故作轻松地对着沈砚笑了笑：“看吧，也没多辣。”

　　然而，他话音刚落，脸色就微微变了一下，一只手下意识地按上了自己的胃部，眉心几不可查地蹙紧。

　　沈砚立刻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你怎么了？”

　　“没事。”陆昭摆摆手，想站起来，身形却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额头的汗出得更多了，脸色也开始发白。

　　“陆昭！”沈砚急忙扶住他，“是不是胃疼了？”

　　“啧……有点。”陆昭终于不再强撑，声音里带上了压抑的痛苦。他本来胃就不算太好，刚才为了赌气吃了那么多超辣的东西，此刻报应来了。胃里像是烧起了一把火，接着是尖锐的绞痛，一阵紧过一阵。

　　“让你别吃那么多！”沈砚又急又气，也顾不得对面的江野了，半扶半抱着陆昭，“能走吗？我送你去医院！”隔壁就是医院，倒是“方便”。

　　陆昭疼得弯下腰，几乎将大半重量都压在了沈砚身上，额头顶着沈砚的肩膀，闷哼了一声。

　　沈砚吃力地撑着他，对江野仓促地说了一句：“我先送他过去！”便艰难地扶着陆昭往外走。

　　陆昭虽然胃疼得厉害，但在经过江野身边时，还是极其勉强地、带着一丝胜利者的得意（尽管这胜利来得颇为惨烈），瞥了江野一眼。

　　江野依旧坐在原地，看着他们相携离去的背影，沈砚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个因为幼稚比赛而把自己作进医院的Alpha身上。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江野一直挺得笔直的脊背，才几不可查地微微松弛下来。

　　他放在桌下的手，早已攥紧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用疼痛对抗着另一股更加凶猛、更加难以抑制的浪潮。

　　刚才那场辛辣的比拼，不仅仅是幼稚的较量，更是Alpha之间信息素和意志力的对冲。极致的辣味强烈刺激着感官，也如同催化剂般，疯狂地搅动了他本就处于临界点的——

　　易感期。

　　铁锈与硝烟的气息不再受控地从他体内弥漫出来，不再是平日冷硬的警告，而是变得滚烫、躁动、充满了不稳定的攻击性和……一种深埋的、几乎从未显露过的渴望。那气息浓烈得让旁边几桌的客人都下意识地感到不安，纷纷侧目。

　　易感期的Alpha，尤其是他这种级别的，信息素本身就带有极强的压迫感和排他性。此刻，他极度排斥周围任何陌生的气息，只想找到那个能让他安心的存在……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沈砚的脸，闪过他清甜的青柠信息素……但随即被他狠狠压了下去。那是陆昭的Omega，是被沈先生严令禁止他靠近的存在。

　　剧烈的冲突和生理上的痛苦让他眼底泛起血丝，呼吸变得粗重而滚烫。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幅度之大差点带倒椅子。

　　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在彻底失控之前！

　　他丢下几张钞票，甚至来不及等找零，便脚步有些踉跄地快步冲出简餐店。

　　夜晚的冷风扑面而来，非但没有缓解他体内的燥热，反而像油浇烈火。易感期的热潮一波强过一波地冲击着他的理智，信息素狂暴地四溢，带着明显的危险信号。路上的行人感受到这股极具压迫感且不稳定的顶级Alpha信息素，纷纷惊恐地避让。

　　江野死死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凭借最后一丝意志力，朝着与医院相反、人烟更稀少的方向跌撞走去。他需要找个地方，把自己关起来，熬过去……

　　就在他视线开始模糊，几乎要被易感期的狂潮彻底吞没时，一个身影忽然挡在了他面前。

　　“江野？”

　　是周予安。他背着他的画板，似乎是刚写完生回来，脸上带着惊讶和担忧。他显然感受到了江野那极度不稳定的、充满攻击性的信息素，Beta对信息素不敏感，但如此强烈的压迫感依旧让他心惊。

　　“你……你怎么了？”周予安试图靠近。

　　“滚开！”江野从喉咙里挤出低吼，声音沙哑得可怕。他不想伤害这个Beta，此刻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

　　周予安被他眼中的血红和狂暴吓了一跳，却没有退开。他敏锐地察觉到江野的状态极不正常，这不是平时的他。

　　“你易感期了？”周予安快速判断着，他看着江野死死攥紧的、微微颤抖的拳头，看着他几乎要崩溃却仍在强撑的意志力。

　　江野猛地挥开他试图搀扶的手，力道之大让周予安踉跄了一下。

　　“别碰我！走！”江野低吼着，转身又要走，身体却摇晃得厉害。

　　周予安看着他那副明明已经快要倒下却依旧强撑着、拒绝任何人靠近的样子，忽然想起了那张素描纸背面的合照，想起了眼前这个Alpha那深埋的、沉默的暗恋。

　　一股莫名的勇气涌上来。

　　他再次上前，这一次，没有试图去碰触江野，而是迅速从画板夹层里抽出一张干净的画纸和一支炭笔。

　　他绕到江野面前，将画纸举起，声音尽量放得平稳，甚至带着一点命令的口吻：“江野！看着我！”

　　江野混沌的视线被迫聚焦在那张白纸上。

　　周予安手中的炭笔快速舞动，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没有画复杂的构图，只是飞快地、几乎是本能地，勾勒出几笔简单的线条——一个秋千的轮廓，一个模糊的、笑着的男孩侧影……那是深埋在江野记忆最深处、从未与人言说的画面。

　　狂暴的铁锈硝烟信息素，猛地一滞。

　　周予安捕捉到了他瞬间的恍惚，继续快速作画，笔尖更加用力，几乎要戳破纸面，同时，他释放出自己作为Beta的、没有任何信息素干扰的、纯粹平和的精神力，像一阵温柔的风，试图包裹住那躁动不安的灵魂。这是一种罕见的、属于艺术家的共情与安抚天赋。

　　“看着它，”周予安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没事的，看着我画的。”

　　江野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粗糙却精准戳中他软肋的素描，易感期带来的狂暴和破坏欲，竟然在那熟悉的画面和Beta平和的精神力牵引下，奇迹般地没有继续上涨。

　　他依旧喘着粗气，身体因为压抑而剧烈颤抖，信息素依旧滚烫而危险，但那双几乎被欲望和痛苦吞噬的眼睛里，终于找回了一丝微弱的、属于“江野”本身的理智。

　　他没有攻击，也没有再推开周予安。

　　只是像一头受伤的、陷入绝境的困兽，死死地盯着那张画纸，凭借着那一点点熟悉的慰藉和Beta毫无侵略性的平和，与体内毁灭性的浪潮进行着艰难的对抗。

　　周予安举着画纸的手臂微微发酸，后背也被冷汗浸湿，但他一步未退，持续地、稳定地输出着自己平和的精神力，为眼前这个濒临失控的Alpha，提供着一片小小的、暂时的避风港。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也轻轻拂动着画纸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