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柠树下》大而大

30、和好 夕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投射在安静下来的校园小径上。那只被江野紧紧攥在手心里的小手，微微出了些汗，却并没有挣脱。

　　一路无话，却有种无声的默契在流淌。直到走到距离公寓楼还有一段距离的僻静处，沈砚才像是突然从某种晕陶陶的状态中惊醒，猛地抽回了手。

　　掌心骤然一空，微凉的晚风灌入，江野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侧头看向沈砚。

　　沈砚脸颊泛着红，眼神有些闪烁，低声道：“……快到楼下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疏离。

　　江野的目光沉静地看着他，没说什么，只是周身那刚刚因牵手而柔和下来的气息，几不可查地收敛了些许。

　　两人一前一后，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沉默地走进了公寓楼，上了电梯，回到了那个如今充满了两人生活痕迹的空间。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公寓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微弱声响。傍晚的光线透过窗户，给房间蒙上一层暧昧的昏黄。

　　沈砚像是完成了一项艰巨任务般，轻轻松了口气，将书包放在玄关柜上，换鞋，动作刻意地避开了江野的视线，径直走向厨房：“我……我去倒杯水。”

　　他需要一点空间，来消化今天在学校里那种无处不在的、被注视被议论的紧绷感，以及……面对江野时那种越来越难以控制的悸动和依赖。

　　江野站在原地，看着沈砚有些匆忙的背影，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他没有跟过去，也没有说话，只是脱下了外套，挂好，然后走到客厅沙发坐下，拿起之前看到一半的军事类书籍。

　　然而，书页上的文字却一个也看不进去。

　　他的耳边似乎还在回响着学校里那些窃窃私语，眼前闪过那些投向沈砚的、好奇的、探究的、甚至带着些许恶意的目光，还有沈砚那时不时蹙起的眉头和刻意保持的距离。

　　一种沉闷的、陌生的情绪，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上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面对威胁时的警惕。而是一种……更细微的，却更令人烦躁的憋闷和……委屈。

　　是的，委屈。

　　这个词对于江野来说，陌生得近乎荒谬。他的人生字典里，只有任务、命令、克制、守护。情绪是多余的，尤其是这种软弱又私人的情绪。

　　可此刻，这种感觉却真实地存在着。

　　他像个见不得光的影子，只能沉默地跟在沈砚身后，看着他在人群中因为自己而承受压力，看着他不得不刻意保持距离，连牵一下手都要像做贼一样迅速松开。

　　他甚至不能像那个陆昭一样，光明正大地站在沈砚身边，宣示主权，赶走所有不怀好意的目光。

　　他只能克制，再克制。用冷漠的外壳包裹住所有翻涌的私心。

　　沈砚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看到江野面无表情地坐在沙发上，书本摊在膝上，眼神却放空地看着前方，周身的气息比平时更加冷硬沉寂。

　　他心里微微一动，有些不安。他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小口喝着水，试图找些话题打破沉默：“那个……今天的数学作业好像有点难……”

　　“嗯。”江野应了一声，声音低沉，没有多余的字眼，甚至没有转头看他。

　　沈砚的话噎在了喉咙里。他敏锐地感觉到，江野似乎……不太对劲。不是生气，更像是……在为什么事情不高兴？

　　他犹豫了一下，放下水杯，小心翼翼地往江野那边挪了一点距离：“你……怎么了？是不是累了？”

　　江野终于转过头，看向他。那双总是看不出情绪的眼睛里，此刻却像是蒙着一层薄薄的雾，里面清晰地映着沈砚有些担忧的脸，也泄露了一丝极力压抑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曾清晰认知的情绪。

　　他沉默地看着沈砚，看了很久。久到沈砚都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心跳加速。

　　终于，江野几不可查地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像是某种坚持到了极限的溃堤。他极其缓慢地、声音低哑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笨拙的控诉：

　　“在学校……你离我很远。”

　　沈砚愣住了，完全没料到他会说这个。

　　“还……不看我。”江野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艰难地挤出来，目光却执拗地锁着沈砚，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大型犬，偏偏自己还不自知，“和别人说话……笑。”

　　沈砚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又酸又软。他张了张嘴，试图解释：“我……我没有……那是因为……”

　　那是因为害怕别人的目光，害怕那些流言蜚语会给他带来麻烦，害怕他们之间这来之不易的、脆弱的关系被推上风口浪尖……

　　可是这些话，在对上江野那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和执拗的眼睛时，忽然就哽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明白了。江野不是在指责他，而是在……表达一种最原始的不安和诉求。用他笨拙的、近乎直白的方式。

　　这个看起来强大冷硬、无所不能的Alpha，其实内心有着一片极其简单甚至荒芜的土地。他不懂那些复杂的社交规则和人情世故，他只知道，他想靠近的人，就应该在身边，就应该看着他，对他笑。

　　仅此而已。

　　巨大的心疼和愧疚瞬间淹没了沈砚。他之前所有的顾虑和犹豫，在江野这笨拙的委屈面前，显得那么可笑和……残忍。

　　他怎么能因为害怕外界，而让这个已经为自己付出了太多、承受了太多的人，感到不安和委屈？

　　“对不起……”沈砚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他猛地扑过去，伸出手臂紧紧抱住了江野的脖子，将脸埋进他带着淡淡铁锈气息的颈窝里，“对不起，野野……我不是故意的……”

　　江野的身体在被抱住的瞬间僵硬如铁，似乎完全没料到沈砚会是这个反应。那温软的身体紧紧贴着他，带着依赖和歉意的拥抱，像是一道温暖的激流，瞬间冲垮了他心里所有沉闷的壁垒和冰冷的克制。

　　他悬在身侧的手臂僵硬了半晌，才极其缓慢地、带着一丝不确定地，缓缓抬起，环住了沈砚纤细的腰背，然后一点点收紧，再收紧，仿佛要将怀里的人彻底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我没有想远离你……”沈砚闷在他怀里，声音带着哭腔，急切地解释，“我只是……只是怕别人说你……怕给你惹麻烦……”

　　江野的下巴轻轻蹭着沈砚柔软的发顶，感受着怀里身体的微微颤抖和那份毫无保留的依赖，心里那股陌生的憋闷和委屈，奇异地开始消散，被一种更加汹涌的、酸涩而滚烫的情感所取代。

　　“不怕。”他声音沙哑地开口，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给予最坚实的承诺，“有我。”

　　任何麻烦，他都会解决。任何流言，他都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怀里这个人是否安好，是否……属于他。

　　沈砚在他怀里用力点头，手臂环得更紧。两人就这样在沙发上静静相拥，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透过窗户，将相拥的身影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过了许久，沈砚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他微微抬起头，眼睛和鼻尖都还红红的，看着江野近在咫尺的脸，小声道：“那……以后在学校，我……我尽量……”

　　“不用。”江野打断他，目光深沉而专注地看着他，“做你自己。”

　　他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才继续用他那特有的、直白的方式说道：“你看别人，可以。但对别人笑，要少。”

　　沈砚怔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破涕为笑。这人……连吃醋和占有欲都表达得这么……别具一格。

　　“好。”他笑着答应，眼角还挂着泪珠，却主动凑上去，在江野微微抿着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只对你多笑一点。”

　　这个蜻蜓点水般的吻，却像是一点星火，瞬间点燃了江野眼底深沉的墨色。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猛地扣住沈砚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不再是刚才那样带着委屈和控诉的冰冷，而是充满了灼热的、不容置疑的占有和渴望。

　　这是一个迟来的、宣泄着所有不安和确认着彼此归属的吻。

　　沈砚温顺地承受着，回应着，感受着对方激烈心跳下隐藏的深情。

　　一吻结束，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额头相抵，呼吸交融。

　　“晚上想吃什么？”江野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柔和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餍足。

　　“你做的都好。”沈砚靠在他怀里，懒懒地不想动弹。

　　“嗯。”江野应着，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依旧抱着他，享受着这片刻的温存。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公寓里，灯光温暖。那些在学校里的疏离和冷淡，仿佛只是一场短暂的错觉。在这个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空间里，所有的隔阂都被融化，只剩下最真实的靠近和依赖。

　　江野低头，看着怀里似乎快要睡着的人，眼神柔软得不可思议。

　　也许他永远学不会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和复杂的社交，但他会用最直接的方式，守护好他的Omega，和他的笑容。

　　至于学校里的那些目光和议论？

　　谁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