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柠树下》大而大

21、决裂 游

　　游乐园喧闹的背景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灭。

　　空气凝固成坚冰，沉重地压在每个当事人的胸口。甜腻的棉花糖和爆米花气味被两股激烈对冲的顶级Alpha信息素粗暴地驱散——一边是陆昭那冰冷暴戾、充满毁灭意味的雪松风暴，另一边是江野那锐利警惕、带着护犊般凶狠的铁锈硝烟。

　　沈砚僵在原地，手里的冰淇淋甜筒因为指尖的冰冷和颤抖，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融化的奶油溅脏了他的鞋面。他却毫无所觉，只是脸色煞白地看着一步步逼近的陆昭，那双总是清澈的眸子里盛满了惊慌、无措，还有一丝被当场抓包般的羞愧。

　　陆昭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寸寸凌迟着他。那句“你现在，是和他在一起？”的质问，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和滔天的怒意，砸得他耳膜嗡鸣，几乎站立不稳。

　　“陆昭，我……”沈砚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节。他想解释，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苍白无力。事实胜于雄辩，他站在这里，和江野一起，手里拿着情侣冰淇淋，脸上的笑容还未完全褪去——这一切，都构成了无可辩驳的证据。

　　“闭嘴！”陆昭猛地打断他，声音低沉可怖，他根本不想听任何解释。他的视线猛地转向沈砚身旁的江野，那眼神里的恨意和杀意几乎要化为实质，“江野，你好样的。”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寒意。

　　江野上前一步，彻底将沈砚挡在自己身后，用自己的身体隔断了陆昭那几乎要将人撕碎的视线。他周身的气息冰冷而坚定，如同出鞘的利刃，毫不退缩地迎上陆昭的暴怒。

　　“陆昭，有事冲我来。”江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和警告，“与他无关。”

　　“与他无关？”陆昭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唇角勾起一个极度扭曲的弧度，“你碰了我的Omega，你现在告诉我与他无关？”

　　“他不是你的附属品！”江野的声音骤然冷了下去，带着一种针锋相对的锐利。

　　两个Alpha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一触即发，信息素的对抗几乎让周围的空气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一些敏感的游客已经察觉到不对劲，纷纷惊恐地绕道而行。

　　周予安站在陆昭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眉头微蹙，看着这失控的场面，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沉默地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素描本的边缘。

　　被江野牢牢护在身后的沈砚，看着眼前两个为他针锋相对、几乎要厮打起来的Alpha，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痛苦和巨大的压力让他几乎崩溃。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忽然从江野身后伸出手，用力地、坚定地握住了江野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手！

　　这个动作，无疑是在陆昭熊熊燃烧的怒火上，又泼下了一桶滚油！

　　陆昭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脸上的暴怒瞬间转化为一种极致的、不敢置信的冰冷和……受伤。他死死地盯着那两只交握在一起的手，仿佛要将它们烧穿。

　　江野也是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要挣脱——他不想在这种时候进一步刺激陆昭，给沈砚带来麻烦——但沈砚却握得异常用力，指甲甚至微微掐入了他的皮肤，带着一种颤抖却不容拒绝的坚决。

　　沈砚从江野身后探出半个身子，苍白的脸上带着泪光，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他看着陆昭，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陆昭，对不起。是我……是我选择和他在一起的。”

　　这句话，如同最终判决，狠狠砸下。

　　陆昭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死灰般的绝望和冰冷。他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沈砚一样，用一种极其陌生、极其痛苦的眼神看着他，点了点头，连说了三个“好”，声音轻得像是随时会碎掉。

　　“沈砚，你真行。”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沈砚一眼，那眼神复杂到令人心碎，有爱，有恨，有背叛，有彻底的绝望。然后，他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背影决绝而冰冷，仿佛要将身后的一切彻底割裂。

　　那浓重的、暴戾的雪松信息素也随之骤然远去，只留下一片冰冷的真空地带。

　　周予安看了看陆昭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站在原地、脸色苍白的沈砚和护着他的江野，轻轻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快步朝着陆昭离开的方向跟了过去。

　　拥挤的角落，转眼间只剩下沈砚和江野两人。

　　沈砚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体一软，差点栽倒。江野立刻转身，一把将他捞进怀里，紧紧抱住。

　　“没事了……没事了……”江野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后怕，手臂收得极紧，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里确认他的存在。

　　沈砚将脸深深埋进江野的胸膛，身体还在微微发抖，眼泪无声地浸湿了对方黑色的衣襟。刚才直面陆昭的暴怒和说出那句话，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勇气。

　　周围的人群重新流动起来，喧闹声再次涌入耳朵，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对峙只是一段突兀的插曲。

　　但两人之间，气氛却依旧沉重。

　　过了好一会儿，沈砚才慢慢平复下来，从江野怀里抬起头，眼睛和鼻尖都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兔子。他看着江野紧绷的下颌线，小声问：“……我们还玩吗？”

　　他的声音里还带着哭腔，却努力想装作没事的样子。

　　江野低头看着他，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疼。他抬手，用指腹有些粗糙地擦去他脸颊的泪痕，声音放缓了些：“你想玩吗？”

　　沈砚吸了吸鼻子，目光越过江野的肩膀，望向远处那高耸入云、不断传来惊叫与欢呼的过山车轨道。那蜿蜒曲折的钢铁巨龙，此刻仿佛成了一种宣泄和挑战的象征。

　　他用力点了点头：“想。”

　　他想做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重，来证明些什么。

　　“好。”江野没有任何犹豫，牵起他的手，“陪你。”

　　过山车的排队队伍很长，但两人之间的沉默却与周围的兴奋期待格格不入。沈砚低着头，心情依旧低落。江野握紧了他的手，无声地传递着力量和温度。

　　终于轮到他们。工作人员检查好安全压杠。

　　列车缓缓启动，爬升，齿轮咬合发出咔哒的声响，越来越高的视野将整个游乐园尽收眼底，风在耳边呼啸。

　　沈砚紧张地攥紧了扶手，指节发白。

　　就在列车即将冲下第一个近乎垂直的陡坡时，一只温暖而有力的大手忽然覆盖了他紧握扶手的手背。

　　沈砚猛地转头，看向旁边的江野。

　　江野也正看着他，高速带来的烈风吹乱了他的黑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总是冰冷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眸里没有了平时的冷硬，只有一种沉稳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怕就喊出来。”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和机械的轰鸣。

　　下一秒，失重感猛地袭来！

　　强烈的离心力将人狠狠抛起又拽落，心脏仿佛要跳出胸腔，周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

　　沈砚也忍不住闭上了眼睛，放声尖叫起来，将所有压抑的情绪、委屈、恐惧、压力，全都借着这失控的速度和坠落感，尽情地嘶喊出来！

　　风声呼啸，刮过脸颊，带来刺痛，却也带来一种近乎窒息的快感。

　　在一片混乱的尖叫和风中，他始终能感觉到，那只覆盖在他手背上的手，握得那么紧，那么稳，没有丝毫动摇，如同最可靠的锚点，将他牢牢定在这失控的疯狂之中。

　　他猛地睁开眼，在急速的坠落和旋转中，看向身旁的江野。

　　江野没有尖叫，他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紧抿着唇，侧脸线条在高速运动中显得愈发冷硬利落。但他始终看着沈砚，那双眼睛在猎猎风中，亮得惊人，里面清晰地倒映着沈砚失控大叫的模样，也盛满了无声的陪伴和纵容。

　　仿佛在说：别怕，我在。

　　过山车终于缓缓减速，平稳地驶回站台。

　　安全压杠抬起，沈砚瘫坐在座位上，大口喘着气，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或许是刚才尖叫时飙出的眼泪），心脏仍在狂跳，浑身发软。

　　但一种奇异的、畅快淋漓的感觉，却冲刷掉了之前的沉重和阴霾。

　　他转过头，看向旁边的江野。

　　江野也正看着他，伸手，轻轻将他额前汗湿的乱发拨开，指尖拂过他微红的眼角。

　　“还好吗？”他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沈砚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如同雨后的阳光，虽然还带着水汽，却无比明亮和真实。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

　　他主动伸出手，再次握住了江野的手，十指紧紧相扣。

　　“我们再去玩一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