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瘦香浓》七寸子

9、朱门酒肉臭 “你喜欢？

　　此言入耳，江之晏伸向碟中点心的青葱玉手陡然顿一下，指尖距糕点尚有寸许。

　　他转瞬便定了心神，捻起糕点送入口中，面上浮起融融一笑，到叫人瞧不出方才那一瞬异动。

　　“不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江之晏喜饮酒，拎着天青色酒壶就往酒杯里灌，汩汩清酒。

　　手腕微转，壶口倾向沈以安的酒杯，涓涓流入。

　　沈以安向来不忌酒饮，哪怕生病受伤时亦不曾忌口。

　　他举杯，意欲同她一碰，却见她自顾自一饮而尽。

　　小酒入喉，香甜清润。和沈以安在将军府喝的烈酒有所不同。

　　“我以为，王爷也喜烈酒，不曾想，竟喜好这种小甜酒。”

　　酒杯轻轻落于圆石桌边缘，沈以安手指捻着酒杯不曾抬起，眼眸低垂，似笑非笑。

　　“此酒名为孤山春，疏影藏，孤山盼，了赠一山春。取腊雪过后，晨露未干、含苞的白梅蒸露，香清，入酒方不苦。”

　　江之晏仰头一饮而尽：“听说沈娘子喜甜，特意取来一品，不知感觉如何？”

　　“素来只饮烈酒。”

　　沈以安低头整理整理袖口，眉头微皱。孤山春这种小甜饮，看似清甜，最是烦人心，不仅不解愁，反而容易勾起愁思。

　　“我出去走走。”沈以安站起身来，甩手离开。

　　顺着蜿蜒曲折的曲廊慢走，将军府飞檐翘起，一角悬挂一盏纱灯，风一吹，轻轻摇晃。

　　沈以安心思沉沉，现在虽然可以借用昭王的权力和势力，但若有一天换回来，自己如何立足才好？

　　也不知何时换回，能不能撑到自己计划完成，现下必须再准备一步方案。

　　对了，沈家兵权现如今却在自己手上，由自己这个假昭王手握。

　　此兵权不宜转移，若是再悄悄养一支精兵猛将，此计最为稳妥。

　　这个任务，就交给老陈掌柜。

　　缓过神来，沈以安已经走到一高台脚下。

　　她抬眼，高台上一栋两层阁楼，檐角微微上翘。沈以安提着衣裳，一步步爬上台阶，居然是藏书阁。

　　推门而入，楠木书架层层排开，典籍经策史记分列，珍本覆盖青绫帕子防潮防虫。

　　沈以安随手翻出一册前朝史策，几行淡墨小字，落于卷尾空白余页。

　　“帝幼，景王掌大权，以帝为傀儡。史大夫其心异，欲扶持新帝；将军手持兵权，欲起兵造反。内忧外患，敌国趁乱而入……敌兵败，以国之公主和亲，让出三方城池，方取全。幼帝持大权，得民心。”

　　“前朝竟有此事？”沈以安一边看，一边喃喃自语。在府时，她只知大明渊朝年代久，殊不知还有那么多末枝细节。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这些臣子看似异心，实则各自为国。紧急关头，还是拧作一股缰绳。”

　　沈以安回头，江之晏神不知鬼不觉站在身后。

　　“这是长宁史策，年仅六岁的幼帝继位，朝中许多人都以为幼帝无能。”

　　藏书阁不似其他地方一般暖和，冷风吹进来反而凌冽。江之晏随身坐在不远处的案几前，讲述长宁朝史。

　　“后朝却以此卷妄构朝事，污君疑臣而封禁，不许阅传。”

　　江之晏正在翻阅《孙子》一书，不曾抬头看正举着《长宁策》的沈以安。

　　“那王爷为何藏览此书，不怕降罪？”

　　“此书还是六岁那年皇兄赠予我，皇兄作为父皇立储选人，特拿来阅读为戒。皇兄这一生，都在为安民立命努力，我敬重皇兄。”

　　沈以安放下《长宁策》，慢步走到江之晏的案桌前：“所以，先皇崩后，王爷欲掌大权，替先皇做他想做的事情？”

　　“是！”

　　沈以安怔愣了一下。所以他借着丞相的“清君侧”，杀沈家，夺兵权；再除却所有反对他的人，包括丞相……好一招“狐兔死，走狗烹”。

　　丞相怕是到死也不知，竟是昭王的一颗棋子。

　　“王爷表明心迹，不怕本王现在就杀了你？”

　　“你不会。”

　　“凭什么不会？”

　　江之晏合上《孙子》，笃定地看着沈以安：“你说过，本王大有用处。十日，在城郊，本王带你去见一些人。”

　　沈以安到要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又卖什么药。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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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日，风雪又至。

　　江之晏现下以将军府遗女的身份出行大有不便，特意准备素罗盖头遮面。纱幅垂落，他垂着眼，装娇俏，问：“王爷，人家美吗？”

　　惹得一旁的七弦和曳影捂嘴偷笑。

　　沈以安则穿一身素色无纹直裰，一副秀气书生模样，手拿一把折扇。

　　“走吧，曳影七弦不用远远跟着我们即可，走太惹人注意。”

　　“是。”

　　“没想到王爷娇俏起来竟然比得上这世家小娘子。”

　　“还得感谢沈娘子，给本王这么个机会。”

　　二人并肩走在街头，就像一对平常小夫妻一起赶集，任由风雪打在脸上。

　　青石长街，两旁铺席连檐，酒旗斜挑。行人络绎，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

　　“王爷，糖葫芦吃吗？”沈以安眼尖，前方一小摊贩扛着糖葫芦在吆喝。

　　“吃！”江之晏自然知道，是沈以安想吃。自己嘛，自然不喜这些酸甜之物。

　　“王爷不是不喜酸甜？”

　　“现在你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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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城数里，人烟渐渐稀少，唯见一片片草棚依着土坡搭建。

　　棚外坐着不少流民，面露饥色，眼神空洞。有些还在缝补破衣，有些抱着还剩一口气的孩童。

　　饿的没有力气，不哭也不闹。

　　“年末冻灾严重，这是之前我私下安置的一批无家可归的流民，以后交给你来接管。”

　　江之晏已经见惯这个场面，面无表情。沈以安略有震惊，曾在王府里，她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只注意到街头一二乞丐，便施舍几个铜板。

　　不曾想，这离城数里的地方，尽有如此多的流民。

　　“不便大肆宣扬，只得拨出王府部分例银为他们施粥放饭。”

　　“为何只有老弱妇孺？”

　　“壮年有力气的，在乡里地方时让抓去进军打仗，只剩下一些老幼讨不下去生活，才逃到我们京城。”

　　“官爷，求您救救我弟弟，我弟弟她快不行了！”见着沈以安和江之晏穿着干净，一个眼尖的小女孩扑上来抱着江之晏的腿，央求他们救救她的妹妹。

　　小女孩一手的冻疮，乌青发紫，耳朵也冻得通红，嘴唇干裂，骨瘦如柴。

　　沈以安转头望去，草棚子里躺着一个小男孩，看样子也就个两三岁的模样，身上衣衫破破烂烂，似乎已经没有气息。

　　沈以安动摇，拔腿就想钻草棚子看看情况。

　　江之晏一把拉住她的手，示意她看一眼这排列了快十里远的草棚子。

　　一些草棚子里几个人抱着互相取暖，瑟瑟发抖，一些则躺着似乎冻死了几天的。

　　风卷着枯草掠过土坡，绝望满天在满天遍野肆意翻飞。

　　“王爷可有想过其他办法，王府虽家财万贯，可也难抵流民无数。”

　　“曾有许多官员出面施粥，却爆发瘟疫，踩踏，各为救之，实则杀之。”

　　沈以安和江之晏不知不觉攀上一处高坡，风雪里枯草摧折。

　　望着皑皑群山，竟有无数凄凉。

　　沈以安背着手，想来也是，江之晏为了拉拢人心，试图接济流民。却不曾想，流民一波接着一波……

　　“明日朝堂上，必定有诸多官员提出流民之事，还望沈娘子可以用本王之名提出兴修官舍、寺院工程，给饥民伙计。”

　　“既然这样，我们再顺势雇些人到各地方修建城池，抵御外敌，无论男女老少，有活干就有饭吃。”

　　回去的路上，风雪太过恶劣。曳步载着马车来接两人。

　　马车上，两人各有思绪，车尾温着一壶清酒。

　　“吁！”

　　马车骤停，沈以安掀开车帘，询问：“何事？”

　　“王爷，一只小猫奴挡在车前。”曳步拿着马鞭，跳下马车。

　　沈以安也跟着跳下马车，江之晏掀帘观望。

　　雪片簌簌飘落，一只橘黄色金丝虎（小橘猫）蜷缩成一小卷，毛色不算鲜亮，细细暗文顺着毛色铺开来。身上堆着落雪，尾巴圈住冻凉的爪子。

　　沈以安弯腰触摸，小玩意儿不躲不闹，把头埋得更深。

　　沈以安一把将小狸猫抓起来，放在手掌心里面，看样子大概只有个两个月。

　　“带回去吧，刚好我自己在府里无聊时逗逗。”

　　沈以安捧着小猫上了马车，一手扔给江之晏。

　　“你喜欢？”

　　江之晏回答：“不喜欢……”

　　江之晏又问：“你喜欢？”

　　“不喜欢……”

　　二人都不喜欢，京城里商贾人家会养来玩，说是招财。

　　沈以安很好奇，不喜欢要抱上来，以后岂不是自添烦恼？

　　车里的温酒冒着咕咕热气，暖暖的。

　　沈以安又问：“看不出来啊，王爷心善。”

　　江之晏以为，沈以安会喜欢小橘，顺势喊她将小橘带上来，平日里自己读书无聊的时候也可以叫它陪着自己。

　　等日后给沈家洗白冤屈，他们换回来，好让小狸奴陪着沈以安。

　　只是没想到，沈以安和普通的世家女不大一样，她不太喜欢。

　　江之晏给小猫圈在怀里，车里暖和了，小猫安心呼睡。

　　二人谁也没说话。

　　江之晏则时不时摸摸小猫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