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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张去雲,说到烟花我就有点鼻子发酸。对不起,我还是那么爱哭,太不像话了。其实这是多么美好的回忆啊,我哭什么呢?好了,我调整好心情了,现在可以接着说下去。你就忍一忍,听我说完,我保证这是我最后一次和你念叨这些事情啦。
二十五年过去,我依然清楚地记得2025年跨年的那个夜晚。你第一次来到我的家乡,我带你去了海边。我们坐在防波堤上,身后是流光溢彩的游乐园,脚下是喧腾的海水,面前是漆黑的夜色。
我们等待着烟花,海浪一下一下冲到堤上。你说:“快了。”我心不在焉应答一声,掀开羽绒服袖子,去看手表时间,19:58。
我已经打定主意,在烟花升起的前一刻向你表白。或许也不能说是表白,因为我对我们的发展已经不抱什么期望。钢琴课结束了,合唱团的排练和演出结束了,我想我们以后不会再有什么交集。既然如此,不如在最后把心事一股脑地说出来。
19:59。我的石英表慢了一分钟,烟花骤然而起。一排金色小花贴着海面铺开,一瞬间照亮夜色。两列礼炮随后拔海而起,升到高空,炸开十几点金色星光。砰砰的声音挟着海风降落下来,我下意识大喊:“张去雲!”
我已经忘记那之后我还说了些什么,又或许我只喊了一声你的名字,此外什么也没说。提前到来的烟花打乱了我的计划。幸好在砰砰的声音里,我们都可以装作大脑一片空白,不再需要倾听,不再需要说话,不再需要等待回答。
我其实根本没看进去。彩色烟花一束一束在夜空中炸开,留下灰色小雾。我感觉自己的大脑里也结着一团一团的小雾。一想到这大概是我和你共度的最后一个夜晚,我便觉得这二十分钟如此短暂;一想到我还在等待你的回答,我便又觉得这二十分钟如此漫长。
最后一幕烟花自海天交界处升起,层层铺满夜空。高处的金色焰火舒展如巨大的花冠,万千流金垂落其下。这是最灿烂丰盛的时刻,烟花的声响掩盖过其他所有的风声、涛声和喧闹声。那一瞬,我侧过头去,寻找你的眼睛,看见你眼眶中的泪水和天幕一样明亮。
烟花落下,寂静幽暗的世界里,你对我说,你生了病,治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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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呆立在海风中,从未预料到自己竟会得到这样的回答。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了,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你睫毛一闪,泪水沿着脸颊落下来,我下意识伸出手想帮你擦干眼泪,你躲闪过去,右手反握住我。
“李由,”最开始时你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你很好,我,我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你。对不起,你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然后你语速渐渐快起来,我猜你是想赶快把话一次性说完,不让我听出你声音里的颤抖和哭腔。
你说,你不喜欢和别人讲自己的身体情况,所以基本没人知道。但是你很后悔,或许你应该在和我为钢琴课通的第一个电话里就告诉我这一切。你说,你得的病是胶质瘤,长在脑子里,一个没办法开颅手术的地方。化疗也没什么效果,只是延长一点生命。你说,你的症状现在还轻,再过一段时间就会严重起来,会很吓人,会让我觉得恶心,比如癫痫,比如偏瘫,比如遗忘。你说,我还年轻,人生漫长,未来还有很多可能,会遇到很多更好的人,不值得把时间耗在你身上。
我也哭了。我根本不知道你怎会这样想。我用了很长的时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问你:“张去雲,那你到底爱不爱我?”
你说完那些话,已经彻底失去了力气,双手撑着海岸边的栏杆,把头深深、深深地埋进去,耳朵冻得或哭得通红,整个人克制不住地颤抖。我也弯下腰,把自己贴过去,哭着在你耳边念你的名字:“张去雲。”
“我爱你,”你泪流满面,“李由,从我们见面的第一个夜晚就爱上你了。”
我终于得到答案,淤积的感情像潮水一样汹涌而出,我此时可以无所顾虑地用最深、最重的力度紧紧拥抱住你。“张去雲,”我又唤一遍你的名字,你的名字真美:“我也爱你,爱你就是爱你的一切,我不知道这有什么艰难,有什么好害怕,和你在一起的每一秒我都是幸福的,我就想和你在一起。”
我抱住你很久,把脸埋在你黑色的羽绒服中,如同把自己埋入一片温暖的黑色夜空。我想起刚刚我们并肩仰头观看的烟花,它只有一瞬照亮了黑夜。为了配合演出,跨海大桥的灯、渔船的渔火、岸边大厦的灯带都熄了,海天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漆黑,没有一丝光亮。但是烟花绽放的一刹那,整个世界却是那样明亮。我想,有这样的一刹那,哪怕只是如露如电的一刹那,也算是值得了。
你还是说:“李由,和病人相处是很难的事情,和同性谈恋爱也是很难的事情,你会后悔的。有一天你累了,可以随时离开我。”
张去雲,那一刻的你真傻。虽然这话已经说了很多遍,可是我还是要再和你说:再重来一百遍、一万遍,我都不会后悔和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