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尘泥隐玉,一念殊途 教坊司 ...
-
教坊司的寒风锁不住人心执念,谢夫人泣血的托付,沉沉压在林夫人的心头。
走出这座腌臜晦暗的囚牢时,天光惨白,落雪簌簌而下,落在肩头冰冷刺骨。林夫人立于长街,回头望着朱墙森严的教坊司,眼底一片酸涩悲凉。
她与谢夫人自幼相识,闺中相伴十数载。
昔日谢家鼎盛,金屋玉砌,婉清妹妹是何等温婉明媚的世家贵女,嫁入谢府,夫妻和睦,儿女绕膝,是京中人人艳羡的福气人。不过旬月光阴,一朝构陷,大厦倾颓,满门血染,连最无辜的稚童,都被命运撕扯得流离错位。
皇家无情,朝堂倾轧,从来容不得半分温情。
随行仆妇低声劝道:“夫人,此地不宜久留,谢家一案是圣上钦定的重案,牵连极广,您已是冒了天大的风险,再停留恐被御史弹劾,连累将军府。”
林夫人闭了闭眼,压下满心悲恸与愤懑,指尖攥得发白。
她知道。
谢家罪名是御笔亲批,通谋悖逆,是诛族的大罪。如今她敢探视罪妇,已是逾制,若是再明目张胆寻访谢家遗孤,一旦败露,赫赫将军府,顷刻间便会步谢家后尘。
可挚友泣血相托,那是谢家仅剩的一点骨血,是婉清此生唯一的念想,她如何能弃?
“备车,回府。”林夫人声音低沉,“暗中吩咐下去,遣几个忠心、嘴严的旧人,低调寻访当日集市踪迹,万万不可声张。只需查人,不可招惹官府,半点差错都出不得。”
她不求一朝寻回,只求漫漫岁月,护那稚女一世安稳,不负故人,不负那场生死托付。
而此刻,城郊陋巷之中。
凛冽寒风裹着碎雪,几间整洁的土屋内,虽然炉火暖意,却是无尽寒凉。
乳母顾氏拥着怀里的小小女童,浑身瑟瑟发抖,早已哭得双目红肿,肝肠寸断。
从那日谢府封门、禁军抓人至今,整整一日一夜,她带着真正的谢家嫡女谢知微,躲在自己城郊的老屋中,不敢出门,不敢声张,日夜惶惶,如同惊弓之鸟。
昨日集市归来,那一幕惊魂刻骨,永生难忘。
朱门血染,满门覆灭,她亲眼看着自己捧在手心里疼了三年的亲孙女,被官兵粗暴拖拽,错认成谢家小姐,押上囚车,送往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教坊司。
三岁的小丫头不懂世事,临走还在懵懵懂懂地喊奶奶,哭声细软,碎在了漫天风雪里。
那是她的亲孙女,是她的心头肉。
可她不敢认,不敢冲上去阻拦,甚至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她清清楚楚地知道——
若是此刻揭穿,两个孩子身份互换,结局只会是两个稚童一同没入教坊,双双坠入地狱。
谢家满门已死,圣旨落地,铁板钉钉,无人可逆转,无人敢求情。真正的谢家嫡女,一旦暴露身份,必死无疑,或是沦落官妓,受尽折辱,永无出头之日。
而她的孙女,一介普通百姓稚童,顶替身份,虽入教坊,受尽苦难,至少……能替真正的金枝玉叶,挡下这灭顶的杀身之祸。
一念之差,两命殊途。
一个替身在炼狱浮沉,一个真身隐于尘泥。
顾氏低头,看着怀里懵懂无知的小小孩童。
三岁的谢知微,小脸冻得通红,穿着一身朴素的粗布小袄,早已换下昔日锦衣罗裙。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细碎的寒气,一双干净剔透的眸子,纯粹得不染一丝尘埃。
她还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父兄尽数惨死,不知道爹娘身陷绝境,不知道自己的家早已化作血海废墟,更不知道,有一个无辜的小姑娘,替她扛下了世间最肮脏、最屈辱的命运。
“奶奶……”小知微缩在她怀里,软软地蹭了蹭,小声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回家?我要娘亲,我要爹爹。”
童言软糯,字字扎心。
顾氏喉间哽咽,泪水汹涌而出,死死捂住嘴,不敢哭出声惊动外人。
回家?
世间早已无谢家,再无她的家。
她俯身,将孩子紧紧抱在怀里,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挡住漫天风雪,声音沙哑而郑重,一字一句,刻进骨血:
“小姐,从今日起,世上再无谢知微。”
“你是我的孙女,是乡下普通人家的孩子,名叫顾念安。”
“往后岁岁年年,隐姓埋名,藏于市井,泯于众人。”
“不求富贵,不求报仇,不求翻身。”
“只求你,平安长大,无灾无难,平凡终老。”
这是她能为谢家、为小主人,拼尽余生换来的唯一生路。
也是谢夫人泣血托付的,唯一心愿。
窗外风雪愈烈,掩尽了京都繁华,也掩尽了这桩惊天秘事。
京中人人皆知,谢家嫡女没入教坊,余生风尘漂泊,无人怜惜。
无人知晓,尘埃陋巷之中,真正的谢家金枝,正隐于平凡之间,安静地活着。
只是冥冥天道,最是不公。
本该一世安稳的世家嫡女,从此无根无依,隐匿余生,苟活市井。
本该平安喜乐的布衣稚童,从此身陷炼狱,代人受过,浮沉一生。
一念错位,半生颠倒。
世间真假,血泪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