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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笙歌掩泪,残骨立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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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入冬,风雪连绵,教坊司的朱门灯火,终年不熄,也终年不见天日。
自开春被沈沅夺走初夜、正式接宴至今,清沅稳居西曲头牌。
她色艺冠绝京城,一曲琴、一舞袖,引得满堂权贵折腰。在外人眼中,她是风光无限、人人追捧的乐伎,是教坊最值钱的摇钱树,锦衣玉食、宾客不绝,早已跳出底层贱籍的苦楚。
可唯有清沅自己知道,这半年的“风光”,是裹着蜜糖的刀,是踩着血泪的囚笼。
人前夜夜笙歌,人后日日落泪。
她年过十六,三岁家族倾覆,年纪尚幼,记不得府中荣华细节,可这些年从教坊老宫人、碎言旧闻里,早已拼凑出谢家惨烈结局。
十三年前御旨抄家,满门倾覆。母亲谢夫人不堪没入教坊、任人亵玩的屈辱,入府不足半月便自缢身亡。家中长姊亲眷,死的死、散的散、辱的辱,百年簪缨门第,一朝烟消云散。
她是谢家仅存的孤女,苟活至今,被困泥沼,无人可依。
这些心事压在心底,无人可诉。每到夜深人静,她卸下满头珠翠,褪去满身繁华,只剩满心寒凉,无声垂泪。
管事嬷嬷早已不似从前那般动辄打骂磋磨。毕竟清沅是院里最能挣银钱的头牌,是实打实的摇钱树。
可温柔是假,利用是真。
夜里又见她独坐垂泪,嬷嬷端着热茶进来,面色不耐,语气刻薄又现实:
“又哭?白日里多少达官贵人捧着你、敬着你,锦衣美食供着你,你还有什么委屈可受?”
“如今你身份不同,院里宠着你、让着你,再不用做粗活受罪。旁人挤破头都换不来的日子,你偏偏日日垂泪、郁郁寡欢。”
“我劝你收收你的矫情!贵客面前好好伺候,莫要带着一脸苦相败了兴致,真惹恼了贵人,谁也护不住你!”
字字冰冷,毫不留情。
清沅垂着眼睫,默默拭去泪水,一言不发。
她心里清楚,嬷嬷说得看似有理,实则字字诛心。
她是头牌,却依旧是最低贱的乐伎。
这半年来,她看得太透、受得太够。
权贵之人,喜怒无常,心性凉薄。
心情好时,对她甜言蜜语、赏银无数,夸她色艺双绝、世间难得;
心情不顺、酒意上头时,便翻脸无情,随手推搡、掌掴打骂,将所有戾气尽数撒在她身上。
半年光阴,这样的戏码反复上演。
她是摇钱树,却也是权贵最廉价的出气筒。
再风光的名头,在真正的权势面前,一文不值。只要贵人不顺心,打骂折辱,从无半分道理可讲。
从前次次隐忍,次次扛过,她总想着忍一忍就过了,熬一日算一日,苟活便是万幸。
可今夜这场宴席,几乎要了她半条命。
某位三品贵官醉酒赴宴,因她一曲弹得不合心意,当众勃然大怒。酒气遮眼、戾气翻涌,全然不顾旁人劝阻,当场对她拳脚相加。
下手极狠,毫无分寸。
掌掴落脸,脚踹腰身,一声声怒骂砸在她身上,将她所有隐忍、所有体面,碾得粉碎。
满堂宾客无人阻拦,无人同情,皆冷眼旁观。
最终,清沅被活活打得当场昏厥,软软倒在冰冷地面,人事不省。
贵人打够了,拂袖离去,只当是踹了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嬷嬷当场吓得面色惨白。
她再是摇钱树,也经不起权贵这般活活打杀。若是清沅死了、残了,教坊损失惨重,她也难逃责罚。
下人慌忙救治、灌药热敷,折腾整整一夜。
清沅这一昏,便是整整一日。
黑暗沉沉,浑身骨痛,血肉酸胀,意识漂浮在生死边缘。她无数次在剧痛中恍惚惊醒,又无力地沉沉昏睡。
直到第二日暮色降临,她才堪堪喘回一口气,缓缓睁开双眼。
浑身无处不痛,皮肉青紫交错,骨缝里都是散不去的寒意与钝痛。
这一刻,所有的侥幸、所有的隐忍、所有“忍一忍就过去”的自我安慰,尽数崩塌。
她彻底想明白了。
温柔追捧是假,随意践踏是真。
风光名头是虚,人命如蚁是实。
在这里,她永远没有尊严,永远没有自保之力。
权贵一念欢喜,便予她风光;权贵一念愠怒,便可打死她,也无人问责。
她若一直软弱、一直苟活、一直隐忍落泪,结局只有两种:
要么被人活活打杀、屈辱死去;
要么耗尽年华,终生为玩物,困死这方寸泥沼,带着满门冤屈,含恨入土。
母亲宁死不屈,以死保傲骨。
可她若是连活着都不敢争、不敢拼、不敢抢,那母亲的死、满门的亡,才是真正的白白葬送!
眼泪无用,软弱致命。
从今日死过一次开始,她再也不要流泪自怜。
她要变强。
要攒人脉、攒心机、攒权势、攒一切可以攀附的力量。
她要爬出这吃人囚笼,挣脱贱籍命运。
她要活下去,好好活、拼命活,终有一日,查清当年谢家冤案,让所有践踏她、构陷她家、视她蝼蚁的人,一一付出代价!
残躯浴痛,死地新生。
从此,教坊头牌清沅,再无柔弱垂泪,只剩隐忍藏锋,步步筹谋,只为破笼复仇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