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录》章鱼寿司

2、第 2 章 接下

　　接下来的数日，阿尼斯持完全放任的态度，艾蒂亚待在二楼，没有主人的召唤也绝不离开一步。
　　在他看来人类做什么事情都是带着目的的，他不信阿尼斯的惺惺作态，他的内里绝对不可能是他所表现出来的那样纯白无垢。
　　他真的只待在二楼的房间，不吵不闹，连偷偷探头出去瞄一眼都欠奉。
　　阿尼斯腿脚不便，就住在一楼，这些日子好像完全把艾蒂亚当成了空气，日子过得和平常并没有什么区别。
　　阿尼斯依然按着自己的节奏生活，清晨迎着日光睁眼，用魔法把自己挪到轮椅上，然后出门，给花圃浇浇水，修剪修剪花枝，或者操控着轮椅随便转转，全程都不会和艾蒂亚说一句话。
　　这天午后，二楼房间的门被人推开，艾蒂亚终于走出房间，沿着盘旋的楼梯下楼，一出来就看见阿尼斯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看书。
　　艾蒂亚没叫他，就静静地看着，没有敌意，什么也没有。
　　阿尼斯似有所感，抬头瞥了他一眼，只一眼就重新低下头，翻了一页。
　　对视的那一眼，艾蒂亚在心里轻轻“啧”了一声，因为他能感受到刚刚那一眼里没有掺杂任何人类现有的任何肮脏的念想，那只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随意的一眼。
　　可这个认知却让艾蒂亚感动烦躁，甚至觉得自己应该是生病了。
　　阿尼斯的视线没有离开自己手中的书本：“你要是实在没有事情，就去给花圃浇浇水。”
　　整整一个月，这是自从阿尼斯买下他之后，对艾蒂亚发出的第一个指令。
　　居然只是给花圃浇水？
　　艾蒂亚那长久没有落点的烦躁和恨意似乎找到了一个靶子，几乎是本能的溢出一声冷笑，下意识地就要反抗。
　　然后又在下一秒钟止住。
　　艾蒂亚深深地凝视着阿尼斯看书时的姿态，路过阿尼斯坐着的秋千时也没有停顿，径直走向花圃。
　　指尖掠过装水的容器，只是轻轻一抬，清水便汇成一线浮在空中，随后对着花圃倾泻而下。
　　“做完了。”全程都还没有艾蒂亚挪到花圃跟前快，他看着视线黏在书上的阿尼斯，听不出一点情绪。
　　阿尼斯这才抬起头，先是看了眼花圃，然后把视线挪向艾蒂亚，艾蒂亚负手而立，平静地任其打量。
　　阿尼斯平静地盯了他一会，艾蒂亚没来由地觉得他看向自己的眼神有那么一丝无奈。
　　“那以后花圃就都麻烦你照顾了。”
　　艾蒂亚挑了下眉，他还以为阿尼斯会因为自己浇花敷衍而施予一顿责罚。
　　那丝反抗的本能又不分时宜地冒了出来，只是这一次艾蒂亚没有再克制：“原因？”
　　阿尼斯：“看你似乎没有别的事情做，而且……”
　　他又看了眼被艾蒂亚粗暴对待的花，这次似乎是笑了一下，“它们好像还挺喜欢你的。”
　　这回艾蒂亚确定了，不是自己生病了，生病的另有其人，而且可能还不仅限于生病。
　　真是疯了。
　　艾蒂亚冷笑一声：“商品的意义就是作为园丁吗？”
　　阿尼斯合上书，对上艾蒂亚满是嘲讽的眼睛：“不全是。”
　　“那还有什么？”
　　阿尼斯把书递给他：“比如帮我把它放到一楼房间靠门那侧左数第三个柜子里。”
　　精灵依旧负手，没有半分要上前接书的意思。
　　阿尼斯手悬在空中等待了很久，才像是明悟什么，艾蒂亚看着他变化的表情，还没来得及再呛他一句，就听阿尼斯试探地补充：“麻烦你？”
　　艾蒂亚：“……”
　　最后他还是接过了那本书。
　　“需要我帮你把轮椅推过来吗？”艾蒂亚扫了一眼他悬在秋千上的残疾双腿，状似无意地问。
　　“如果你愿意的话。”阿尼斯说。
　　阿尼斯带着一点连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小小期待，眼睁睁地看着艾蒂亚点了头，然后直直略过自己放置在一边的木头轮椅，拿着书，转身进了木屋。
　　“……”
　　阿尼斯叹了口气，苦笑一下，用魔法把自己的轮椅拉了过来，然后把自己挪上去。
　　不得不说，精灵对自然天生就带着亲近，即便被粗暴的对待，那些花也依旧开的漂亮，水珠从花瓣滴落，砸进土壤，又跟着风，轻轻摇曳。
　　阿尼斯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在还站着水珠的花瓣上碰了碰，像是在共鸣，又像是在怀念。
　　良久，阿尼斯揪下一片娇嫩的花瓣，那点艳红在他手中扭曲、融化然后蜕变，化作一只明红的蝴蝶展翅而飞。
　　蝴蝶在他身边盘旋，空气里还溢散着魔法的气息，阿尼斯靠在轮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蝴蝶在他发梢停靠，给这个清淡的魔法师发间添了一个艳丽的装饰，然后毫不留恋地飞走了。
　　艾蒂亚躲在阴影下，看着阿尼斯的表情从平淡到愉悦，从愉悦到惊讶，又从惊讶变作遗憾，最后恢复到他一贯的闲散慵懒。
　　“只有你愿意对我用‘麻烦’这两个字。”艾蒂亚走出来，俯视坐在轮椅上的阿尼斯。
　　“不然呢？”阿尼斯微微仰头，看向艾蒂亚，声音里听不出一点情绪，“难道你还要我大吼着对你喊‘先生，请’？”
　　或许是阿尼斯的语调太过平铺直述，又或许是艾蒂亚想象了一下阿尼斯大吼着说话时的神态，竟也笑了下。
　　阿尼斯没理他，坐在轮椅上俯下身，拨弄着花草，拔去里面快枯萎的份子，然后丢掉。
　　艾蒂亚抱臂看着他动作，忽然出声：“摘了干什么？”
　　阿尼斯头都没抬：“丑。”
　　意料之外的回答，但对阿尼斯来说，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你完全可以用魔法让它永恒。”艾蒂亚依旧俯视着他，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窥探的欲望。
　　“这对于你来说应该不算什么难事。”
　　“只是麻烦。”阿尼斯说。
　　“麻烦？”艾蒂亚若有所思，但又觉得合理。好像不管阿尼斯再做出什么他都不会觉得惊讶了。
　　很莫名的想法。看着俯身的阿尼斯，艾蒂亚心里冒出了那么一丝类似于同类的错觉。
　　无厘头，又有那么点令人生厌。
　　艾蒂亚：“我见过的人类都渴望着永恒。”所以他们才那么的肮脏。
　　可阿尼斯却淡淡地回答：“看过就可以了。”
　　艾蒂亚狠狠地皱了一下眉。
　　呵，惺惺作态。
　　静默无言，良久，阿尼斯终于直起身，一抬眼就对上艾蒂亚带着探究的目光。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沉默一会，还是艾蒂亚率先移开了视线。
　　这下就轮到阿尼斯盯着他看了。艾蒂亚能感觉到他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觉得不太舒服，也可能是阿尼斯这样的态度实在令人抓狂，于是补充了一句：“只是我也这么认为。”
　　话音落下，那道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存在感更强了。
　　就在艾蒂亚开始谨慎思考如果在这里和他打起来，自己是会被打个半死的丢出去还是鼻青脸肿地被扔出去时，阿尼斯终于说话了。
　　“精灵都是什么样的？”
　　虽然早就知道阿尼斯不能用一般人的常理去揣摩，但这个没头没脑又跨越奇大的问题还是让艾蒂亚愣了一下。
　　难道他面前不就站着个精灵吗？他怎么会问这种无聊透顶的问题。
　　“你自己不会看吗？”艾蒂亚没好气的道。
　　阿尼斯的虚心请教被堵了回来，却不见一点愠色：“我的意思是，所有精灵都是这样的吗？”
　　“我不知道。”
　　“？”
　　看着阿尼斯缓缓凝固住的表情，艾蒂亚居然久违的感到些许愉悦。
　　“精灵太少了，我没见过除我之外的同族。”
　　“这样啊……”阿尼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看来我运气不错。”
　　“什么意思？”
　　艾蒂亚还想问，但阿尼斯却不说话了。
　　控制着轮椅退开花圃，留下一地被他摘下然后无情丢掉的枯败花草。
　　艾蒂亚发现阿尼斯对于花草严格到了一种近似于苛刻的程度，就连叶边稍稍有枯黄都没逃掉阿尼斯的魔爪。
　　艾蒂亚看阿尼斯似乎不打算管了的样子，只能再问：“这些怎么办？”他指了指那些被丢在地上的“枯枝败叶”。
　　“就扔这，或者埋了也行。”
　　“也交给我？”
　　“嗯。”
　　轮椅碾过草地不会发出什么声音，艾蒂亚停留在原地没有跟上，就在阿尼斯快要走进木屋时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迟钝地回过头对他说：“我明天要出去一趟。”
　　艾蒂亚继续保持着沉默。
　　“这里……”阿尼斯欲言又止，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交给你了。”
　　那看起来就是不打算带着自己了。
　　艾蒂亚感到一丝轻松。
　　“可以。”
　　得到精灵肯定的答复，阿尼斯就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看背影竟也觉得有几分轻松。
　　木门被推开，又在艾蒂亚眼前轰然关闭，像是分隔开了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