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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灯下笑语,窗前旧梦 听见华阳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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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华阳这句旧日的称呼,曹傅笑道:“内子从前在八王府住过,想来与贤弟早已相识。方才倒是我多作了一回介绍。”
“确是幼时便认识的。”宗勉坦然应道,“从前随母亲去舅父府上,常能见到狄姑娘。后来从了军,便少有往来,算来已有三四年未曾谋面。”
华阳轻轻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听说二公子先前伤得很重,如今见你康复,实在替你欢喜。”
“多谢挂念,如今已好得多了。”
宗勉含笑应过,便侧过身,向站在稍后的如意伸出手。
如意上前两步,他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向曹傅夫妇介绍道:
“这是内子,如意。”
如意走到他身旁,向两人见礼。曹傅与华阳还了礼,曹傅含笑道:“来前已听闻贤弟新婚,只是一路赶程,未及致贺。不知弟妹是哪家的闺秀?”
“内子姓黄,并非世家出身。”宗勉语气如常,“先前我伤重,一直承她照料。后来彼此有意,禀明家母,便由舅父在云南替我们主了婚。”
他答得坦然,如意原本略显拘谨的神情,也渐渐松下来。
曹傅拱手笑道:“贤弟既得良缘,又逢身体渐复,实在是双喜临门。待安顿下来,定要补上一份贺礼。”
“曹兄有这份心意便足够了。”宗勉道,“待二位歇过这几日,还请到寒舍坐坐。”
华阳转向如意,温声道:“初来此地,诸事尚不熟悉,往后少不得叨扰少夫人。”
“夫人客气了。”如意微笑应道,“我也才来不久,许多地方尚未去过。夫人得空,只管过来坐坐,咱们也好作个伴。”
几句话说过,初见的拘谨稍稍散去。宗勉见车马已安置妥当,便侧身让路,引曹傅夫妇入内拜见云南王。
晚上回到住所,如意先叫人送来温水,又将宗勉的外袍接过,搭在衣架上。
接风席上坐得久了,宗勉双腿有些酸乏。换过衣裳,他便倚在榻边,慢慢伸展膝腿。如意搬来脚凳,自己在旁坐下,隔着衣料替他轻轻揉按。
“这样好些么?”
“好些了。”
见他眉头渐渐舒展,如意才随口道:“曹大人说话,倒很客气。”
“初来乍到,自然客气。”宗勉端起案上的温水,饮了一口,“今日不过见面叙话,往后一道办事,才知道彼此合不合得来。”
如意想起白日的情形,又问:“曹家在汴梁,是不是也很有名望?”
“自然。”宗勉道,“曹家自周世宗时便与皇家结亲,几代人都在朝中担着要职,子弟也多在军中任事。曹傅有位族妹,如今是太子妃,还有一位叔父尚了公主。”
如意手上顿了一下,她原只知道曹傅出身将门,却不知曹家与皇室竟有这样深的姻亲。白日里看他言语温和,并不摆什么架子,此刻再想,才觉那份从容也自有来处。
宗勉没有察觉她的异样,端起温水饮了一口,又道:“不过,曹傅倒与家中兄弟不同,走的是文途。听说早年也曾随兄弟一道习武,只是心思总在书上,后来家中便随了他的意思。”
如意轻轻应了一声。
宗勉说完,见她迟迟没有接话,便转头看过去。
“怎么了?”
“没什么。”
宗勉放下杯子,问道:“方才席上,有人同你说了什么?”
“没有。”如意忙摇头,“曹夫人人好,只是……”
“她是世家小姐,从小娇生惯养的。若一时谈不到一处,也不必勉强自己迎合。”宗勉看着她,“来日还长,慢慢熟悉便是。”
“倒不是为这个。”
如意抬眼看了看他,迟疑片刻,才轻声问:“像你们这样的人家,结了亲,是不是往后遇着什么事,两家便能彼此帮衬?”
宗勉静了下来。
“我只是想,若你娶的也是世家小姐,她有父兄,有亲族,你往后办事,或许便能少些难处。”
她说到这里,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宗勉轻轻握住她放在自己膝头的手。
“如意,我娶你之前,便知道你家中是什么情形。那时不曾觉得不好,怎么今日见了旁人,我会重新计较起来?”
如意抬眼望着他,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宗勉见她仍蹙着眉,忽然笑道:“再说,你也别将我想得太好。从前我在府里惹事,出了门也不肯安分。若真娶个处处讲规矩的大家小姐,只怕没过几日,便要被我气得回娘家告状。”
如意忍不住道:“你如今哪里还像从前?”
“那是有人降住了。”
宗勉望着她,笑意渐深,抬手在她鼻尖轻轻一点。
“我娘远在汴梁,爹爹又在西夏领兵,舅父还总肯纵着我。如今能叫我乖乖听话的,除了你,还有谁?”
“你哪里乖乖听话了?”
“我哪里不听话?书叫收便收,药叫喝便喝,连自己的弓,都得先问过夫人才敢碰。从前我娘管我,也没这样严。”
如意抿了抿唇,忍着笑道:“那都是任前辈交代的。”
“可任前辈又没教你瞪我。”宗勉稍稍俯近,“怎么你只看我一眼,我便知道该将书合上了?”
如意脸上发热,低头想抽回手,却被他轻轻握住,放到自己的颊边。再开口时,声音里仍带着笑,“所以,好姐姐,是嫌我还不够听话吗?”
同一晚,曹府的灯却仍为初到的忙碌亮着。
曹傅与华阳辞别云南王,回到新置的宅院时,廊下早已掌灯。随行的仆妇正将箱笼里的衣物一件件取出,华阳留在内院交代了几句,才往正屋走。
曹傅已站在案前,吩咐随从将书箱搬进东厢,又问过明日拜访几位属官的时辰。听见她进门,他转过身来。
“今日累了吧?”
华阳摇了摇头。
“还好。”
“路上走了这些日子,早些歇着。”曹傅看了看屋内,“若缺什么,只管叫管事去添。这里虽不比汴梁,总不能委屈了你。”
“已经很好了。”
他点点头,似乎放下心,又道:“我去看几份文书,晚些回来,你不必等。”
华阳应了一声。
曹傅走后,侍女替她卸下钗环,问要不要再进些茶点。她没有胃口,只让人端了温水来。
铜镜中的人妆容仍齐整,鬓边却被簪子压得有些疼。她抬手揉了揉,目光落在妆台上那只小小的首饰匣上。
匣子是成婚时曹家替她置的,木料好,做工也细,里头的钗镯每一件都拿得出手。逢年过节,该有的衣裳首饰,曹府从未短过她;她身上不适,也会有管事的娘子遣人请医问药,叮嘱厨房改换饭食。
曹府没有什么不好,曹傅也没有什么不好。他比华阳年长五六岁,不贪杯,不赌钱,也没有那些使妻子难堪的风流事。家中的账目清清楚楚,待长辈恭敬,处置下人也有分寸。便是这一路远行,他亦记得让车马慢些,遇着路况不好,先遣人来问她可曾颠着。
可成婚之后,她才渐渐明白,一个人处处妥当,并不意味着同他在一处,便有许多话可说。
有一日,她指着窗外,笑道:“你看,海棠开了。昨日还只有几朵,今早竟开了满枝。”
曹傅只抬头看了一眼。
“嗯,挺好看。”
“我想折一枝,插在书房里,你读书时也能看见。”
“书案上东西多,洒了水,反倒伤着书。”他道,“放你屋里便好。”
她便将手中刚取来的花瓶,轻轻搁回原处。
另一次,夜里下雨,她听着檐下水声,忽然道:“从前住的院子里有一株芭蕉,下起雨来,叶子响得很。我小时候总爱开窗听,乳母怕我着凉,一夜要来关上几回。”
曹傅放下书,问:“若嫌雨声吵,明日让人将窗缝再封一封。”
她看了他片刻,摇头笑道:“不用,原也不吵。”
偶尔去寺中上香,她求来一支签,展开递给他。
“这两句诗,我有些看不明白。你替我瞧瞧?”
曹傅接过看了,便还给她。
“签诗说得含糊,如何解都能说通,不必当真。”
“也未必当真,只是既求来了,便想知道说的是什么。”
“若有所求,尽人事便是。敬鬼神而远之,何必为这些字句费神?”
她将签纸慢慢折好,收进袖中。
出了山门,见道旁山茶开得好,她又停下脚步。
“难得出来,沿这条路再走一会儿,好不好?”
曹傅看了看天色。
“方才园中已经走过了。早些回去,也好歇息。”
“我还不累。”
“山风凉,久站无益。”他替她拢好披风,温声道,“走吧,车已经候着了。”
他并未冷落她,也从不嫌她多事。她提起什么,他总肯答;可答过之后,话也便到此为止。
后来,她渐渐不再拿这些闲事扰他。花开了便自己看,夜雨来了便自己听。两人坐在一处,她问他茶可要添,他问她家中可有缺用,彼此都照应得周全,屋里却常常很安静。
每日起身、梳妆,料理内院,等他回来用饭;饭后他去看书,她便做些针线,或独自翻几页早已读熟的诗文。长辈们夸她越发稳重,她听着,也只是笑。
她才二十岁,却已有许久,不曾盼着明日会有什么新鲜事。
“夫人,头发可要重新挽一挽?”
侍女的问话将她唤回神。
“不必了。”华阳道,“你们也去歇着吧。”
待人退下,她独自在窗边坐了一会儿。
隔着庭院,东厢的灯还亮着。曹傅伏案的身影映在窗纸上,偶尔抬手翻过一页,随后又许久不动。
华阳望着那一点灯光,思绪渐渐回到了八王府的冬日。
那时她客居八王府,杨家兄弟常随郡主过府。有一回,几家相熟的女眷约好带着孩子们出城赏雪,听说寺里的红梅开得正盛,还预备赏过花,再一道用斋饭。她盼了好几日,连出门穿的斗篷都提前选好了。
偏偏临行前夜受了风寒,清早起来仍咳个不停。狄王妃怕她再受凉,便劝她留在府中,好生养病。
她不愿扫兴,叫侍女出去回话,只说自己有些乏,便不随行了。
众人走后,她独自靠在窗边,看着院中积雪,心里到底有些怅然。盼了几日的红梅,如今也只能等旁人回来,听他们说说罢了。
午后,门外忽然有人送来一枝红梅。
说是一枝,却足有半人多高,枝干舒展,开了满满一片深红的花,其间还缀着许多未绽的花苞。随从双手捧着,进门时侧了侧身,才没碰着门框。
“杨大公子叫送来的,说姑娘今日未能同去,求了住持,折一枝回来,也算看过了。”
她怔了一下,忙让侍女接过。
“他们已经回来了?”
“尚未。大公子怕带到傍晚,花枝压坏,便让小的先送回来。”
随从又将带来的一只长颈瓷瓶放下,笑道:“这是向寺里借的。大公子说,枝子大,怕姑娘屋里一时寻不着合用的瓶子。”
华阳望着那枝梅,唇边渐渐有了笑意。
侍女正要将花安置在窗边,随从又想起一事,忙道:“大公子还交代,姑娘病着,别为看花开窗受风。搁在榻前能瞧见的地方便好,也不必挨着炭盆,省得花开得太快。”
她听着,不由伸手碰了碰一朵尚含着的花苞。
后来侍女将梅枝插好,放在榻旁的小几上。她靠回软枕,抬眼便能看见,深红的花映着窗纸透进来的雪光,竟将半间屋子都衬得鲜活起来。
原本因不能出游而生的那点委屈,也渐渐散了。
宗勉却不同。
赏花回来,他又特意绕去了八王府。进门时,外衣已被雪洇湿了大片,肩头还留着未化的积雪,双手却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雪捏的小兔。兔子底下垫着厚厚一团雪,远远看去,倒像连窝也一并托了来。
才进门,他便将手凑到她眼前。
“华阳姐,你瞧,像不像?”
她端详了半晌,目光从那团圆滚滚的身子移到脑袋上,故意问:“这是什么?老鼠,还是兔子?怎么只有一只耳朵?”
“自然是兔子。”宗勉低头看了看,颇有些不服气,“另一只耳朵方才碰掉了。若是好好长着,哪里会认成老鼠?”
他说着,在掌中寻了寻,竟真找出半截断耳,想重新接上去。偏偏捧了一路,雪已被掌心焐软,耳朵尚未接牢,兔子的脑袋又歪到了一边。
她终于忍不住笑,忙拦住他。
“别修了,再捏下去,连兔子也不是了。”
宗勉看看掌中那团雪,自己也笑起来,索性将它放到窗外。
“先放这里,等冻牢了再说。”
“冻牢了,也还是缺一只耳朵。”
“那我明日再来修。”他拍净手上的雪,回头叮嘱,“你替我看着些,别叫人当作积雪扫了去。”
她抿着唇望他。
“什么明日来修,分明是又想偷懒不读书,借着修它来找我玩,要不然,宗保哥会来吗?”
宗勉被说中了,却也不窘,只笑着往窗外一指。
“那你留不留?”
她看了看那只歪着脑袋的雪兔,伸手将窗扇掩上半边,替它挡住檐下落水的地方。
第二日她起身,果真先去看了那只雪兔。窗外又落过一层薄雪,将缺耳的地方盖住了。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便吩咐侍女,扫院子时留神些,别碰着窗台。
她那时年纪尚小,却也隐约觉得,这样的日子或许会一直过下去,将来总会嫁给他们兄弟中的一个。她喜欢宗保的可靠,也舍不得宗勉的笑语。偶尔听见长辈打趣,便只顾着脸红,总觉得来日还长,许多话不必急着说。
后来,她随八王到了天门阵前。
去时尚存着几分向往,想亲眼看看金戈铁马、少年建功的模样。真正到了军前,见到的却是不断抬回营中的伤兵,是前一日尚在说话、后一日便再也回不来的人。直到连她自己也落入辽人手中,才知道那些听来慷慨激昂的故事,身在其中,竟是这样难熬。
宗保娶了穆桂英后,她也曾以为,自己与宗勉的婚事,总该慢慢有个着落。
可她受不了那样的等待。
营门外稍有动静,便要遣人去问;看见伤兵送回,又忍不住在人群中寻找熟悉的身影。她怕某一日等来的不再是他的笑语,而是一句谁也不肯先告诉她的噩耗。即便战事结束,这样的日子,往后又还会有多少回?
曹家便是在那时来议亲的。
门第相当,长辈满意,曹傅本人也挑不出什么错处。他走的是文途,性情稳重,待人周全,许给她的将来,似乎不必再有那些惊惧与奔波。
她于是劝自己,儿时的亲近终究未曾落成一句郑重的承诺,于是她答应了。
并没有谁逼她。
正因如此,如今得到了当初想要的安稳,心中却仍生出怅惘,她竟不知还能向谁说。
华阳垂下眼,慢慢摸过腕间的玉镯。
庭外传来脚步声,曹傅掀帘进来,见她仍坐着,便道:“夫人怎么还不歇?”
“才坐了一会儿。”
曹傅见窗子开着,便上前替她合拢半扇。
“夜里有风,别着凉了。”
华阳望着他的手,轻轻应了一声。
曹傅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忽然道:“杨家二公子,倒比我想的沉稳些。”
华阳抬起眼。
“怎么这样说?”
“从前听人说,他小小年纪,便敢在御街上向朝廷命官动手,颇有人议论,说他是仗着八王庇护,才这般无所顾忌。”曹傅笑着摇了摇头,“我原以为,是个惯于任性、不肯受拘束的公子哥儿。今日见他言谈举止,却很有分寸,可见传闻终究不能尽信。”
“三日不见,尚且当刮目相看,何况已隔了这些年。”
华阳接得很快。
曹傅端着杯子的手微微一停。
她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收住话头,又道:“再说,王强与他那女婿,难道是什么奉公守法的好人?只说他在御街上打了人,却不提为何动手,也未免偏颇。”
屋里静了一瞬。
这是成婚以来,她头一回这样直截了当地驳他的话。
曹傅看了她片刻,将杯子放下。
“我并不是替那两人说话。只是作为世家公子,行事总须顾些分寸。纵使对方有过,也自有朝廷法度处置,不能只凭一时意气,被人说成仗势欺人总不是好话!”
“若人人都肯依着法度,那日又何至于闹到动手?”
华阳说完,才察觉自己的声音比方才高了些。
曹傅没有动怒,只略略蹙眉。
“你知道当日的详情?”
她顿了一下。
“听姑母说过一些。”
“那便是了。”曹傅语气仍温和,“你知道的比我多,我也不过听过几句传闻,原不该据此断人性情。所以今日见他言行有度,才觉得从前所闻不足凭信。”
这番话说得平实,也给她留足了余地。
华阳反倒一时无言。
他本已说了传闻不实,她却仍像听不得半句轻慢,急着替宗勉分辩。方才那些话,此刻回想起来,连她自己也觉得有些过了。
“我不是有意同你争。”她低声道,“只是他从前虽爱玩闹,也不是不分是非的人。”
“我明白。”
曹傅点了点头,又道:“你们幼时相熟,自然比我了解他。往后一道办事,若他有肯担当、敢直言的性情,于我也是好事。”
华阳看向他。
曹傅却已伸手取过案边的一封书札,随口添了一句:“只是王府诸务牵连甚广,有时知道谁对谁错,尚不足以将事情办妥。这些都须慢慢商议。”
她原还想说什么,见他已展开书札,便没有再开口。
华阳低头拢了拢衣袖,过了片刻,才道:“时候不早,你也早些歇吧。”
“看完这一封便歇。”
曹傅应得自然,目光仍在纸上。
她轻轻点头,转身走向内间。到了屏风旁,又停了一停。
方才他若恼了,她或许还能同他争上几句。可他始终平和,听她说完,也肯承认自己所知不全,并没有哪一句话值得她继续生气。
她却仍觉得胸口闷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隔着屏风,传来纸页翻动的轻响。华阳抬手取下耳边尚未卸去的坠子,将它放进匣中,动作比平日慢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