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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纸新命,两样故人 春雨初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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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初歇,檐下还滴着水,院中的青石板湿润发亮。
宗勉站在廊前,看随从将最后一箱书抬进来。箱底擦过门槛,轻轻一磕。他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尚未开口,如意已在旁叮嘱:“慢些,里头还有瓷罐子,别碰碎了。”
两名随从忙应声,将箱子抬稳,放轻了脚步。
宗勉转头看她。
“不是说,这箱装的都是书么?”
“上头是书,底下另包着两只药罐。”如意将手中的单子折好,看了他一眼,“任前辈交代过,你如今虽能走动,药却不能停。换了住处,也不能拿东西没收拾出来作借口,少喝一次。”
宗勉不由笑了。
“我还什么都没说,你倒先替我将借口想好了。”
这处新宅是云南王命人收拾出来的,离王府不过两条街。院落不算大,前院可供见客办事,穿过一道月洞门,才是起居的内院。东边辟了书房,窗外种着几株芭蕉,西边有一处小花圃,如今尚空着,等天晴了,便可栽些花草。
如意最喜欢后院那株老桂树。
昨日来看屋子时,她在树下站了许久,问过管事,知道入秋能开花,才满意地点头。
宗勉原觉得,仍住在王府别院也无不可。地方虽小些,胜在住得熟了,一应起居都便宜。云南王却说,他既已成婚,又领了差事,总该有个自己的门户。何况新来的翊善也另有宅院,断没有让他仍挤在别院里的道理。
如意顺着他的目光,将院落又看了一遍,忽然问:“往后你就在前院办差?”
“有些文书可以带回来,须去王府议事的时候,还是要去。”
“那是不是还得另备一张大书案?”
“书房那张便够用了。”
如意点了点头,展开手中的单子看了看,却没有立即往上添东西。
宗勉倚着廊柱,见她似乎还有话说,便问:“怎么了?还有什么没安置妥当?”
“倒不是。”她抬起眼,“有件事,我一直没弄明白。通判,究竟是做什么的?”
宗勉有些意外。
“圣旨来了这些日子,你竟一直不知道?”
“那时你身子才好些,来道贺的人又多,我哪里顾得上问。再说,这些官职,我原也分不清。”如意说着,唇边先添了笑意,“更何况,这名字听着,也怪吓人的。”
“哪里吓人?”
“像小庙里坐在阎王旁边,拿着笔、捧着册子的那个。”
宗勉一怔,随即笑出了声。
如意将他上下打量一番,越看越觉得有趣。
“仔细想想,倒也有几分像。都是坐在案后,翻着册子,一笔一笔查人家的账。”
“照你这样说,往后我进书房,还得先画张青脸。”
“那倒不必。”如意忍着笑,“你若真画成那副模样,来回话的人只顾着害怕,哪里还敢开口。”
她笑过,又认真问道:“不过,我这夫君究竟要管些什么?”
宗勉想了想,才道:“若在寻常州府,通判便是协助知州理事。兵民、钱粮、户籍、赋役,乃至狱讼,都须过问。许多公文也须两人共同签押,不能只凭知州一人的意思便发下去。”
“那你呢?”
“舅父这里与州府不同,我所领的差事,也须依朝廷的敕命来办。眼下主要是协理府中事务,兼负监察之责。钱粮如何收支,差役如何调派,都要核看;有些送往朝廷的文书,也须经我署名。”
如意听得渐渐明白。
“也就是说,旁人将东西送来,你不能只听一句‘王爷准了’,便跟着签字?”
宗勉看了她一眼,笑意稍稍收了些,点了点有道:“正是。既落了我的名字,出了差错,便也有我的责任。”
如意听得认真。
“若看出不对呢?”
“那就问清楚。问不明白,就不能签。”
“王爷已经准了,也不能签?”
宗勉望了她一眼。
“若真有差错,自然要先说明白。”
如意静了一瞬,终于点头。
“我懂了。”
宗勉挑眉,等她往下说。
“原来如此。”如意轻轻叹了口气,眼里却含着笑,“难怪王爷肯替你另置宅子。往后账上少了一斗米,回到府里,也不必听着你在饭桌上追问。”
宗勉唇边的笑意稍稍敛了些,没有立即接话。
接旨那日,他也曾想过这一层。舅父待他亲厚,病中更是处处照拂,许多事情不必开口,便已替他安排妥当。可日后送到案前的文书,却不能只凭这份亲情处置。
如意见他不语,也收了些玩笑的心思。
“这个差事很难么?”
“还没开始办,哪里便知道难不难?”宗勉伸手,替她拂去肩头沾着的一点木屑。
“那又遣个翊善来做什么?也是查账的?”
“所掌之事不尽相同。王府礼仪、教导,还有僚属诸务,都有须他过问的地方。遇着事情,也能一同商议。”
如意想了想,又笑起来。
“王爷治下八府、四郡、三十七部,各处习俗都不一样,单是认清,怕也得费些工夫,哪里就教导得过来?依我看,是让你盯着王爷,他再来盯着你。”
“如意。”
宗勉轻轻唤了一声,目光随即掠向廊外。
搬箱子的随从已去了前院,近旁虽无人,他仍压低了声音。
“这话往后可不能再说。在我跟前说笑,我自然知道你的意思。可若叫旁人听去,辗转传到宫里,便未必还是一句玩笑了。”
“我只是随口说说……”
如意垂下眼,指尖轻轻捻着单子的一角。
宗勉见状,握了握她的手,语气也缓了下来。
“我知道。只是如今来往的人多,咱们都须留心些。”
他没有再多说,转而望向书房,笑道:“我那里还有几份文书,尚未分好。夫人若得空,可肯帮我一回?”
如意抬眼看他,知道他是有意逗自己,唇边也渐渐有了笑。
“才搬进来,便要我替你办差?那我可有俸银领?”
宗勉俯近她耳边,低声笑道:“我整个人都是你的,还同我计较这点俸银?”
新任翊善的姓名,宗勉早已在朝廷发来的札子上见过。
曹傅,曹府二公子。
曹家子孙多在军中任事,提起哪一位,往往都能说出领过什么兵、守过哪处关隘。唯独曹傅走了文途,早年读书应试,入仕后,历任的也都是文职差遣。
宗勉与他并非全不相识,只是印象还停留在汴梁时。两家偶有往来,曹傅却年长几岁,又少在校场露面,即便见了,也不过随长辈行礼问候,未曾深交。
得知来的是他,宗勉又将那份札子细看了一遍。履历写得分明,却看不出这位曹二公子如今是怎样的性情。
如意替他添茶,见他看了许久,便问:“怎么,很不好相处?”
“不知道。”
宗勉放下札子,笑了笑。
“从前见得少。只听说,他家中兄弟练武时,他能独自在书房坐上一整日。”
如意也笑了。
“那你可得将书房收拾妥当些,别叫人一进门,先瞧见你的弓。”
宗勉抬眼望向墙上。
那张弓才挂上去不久。任道安尚不许他开弓,他每日经过,也只能看看。
“弓又没碍着谁。”
“是没碍着谁。”如意将茶盏往他手边推近些,“只是你每日看它的工夫,怕比看这些札子还长。”
宗勉正要分辩,门外有人来报,驿站送来一封信。
是曹傅写来的。
他已入云南,不日便到。信中先问候云南王,又问宗勉身体近况,末了说随行有家眷,途中走得稍慢,请他不必远迎。
宗勉读完,将信递给如意。
“倒是个周全的人。”
如意接过看了看。纸上笔画端正,行列疏密有度,连末尾的落款也写得规整。
“人还没到,你便先放心了?”
“也谈不上放心。”宗勉端起茶盏,“总不能还未见面,便先想着别人吵架。”
虽说信中请他不必远迎,他仍遣人问明了驿程,又到王府禀报。
云南王命人预备接风,将曹傅一家暂住的院落也安排妥当,却不许宗勉亲自出城。
“你那腿脚才走稳,接个人,自有人去。到时在府中候着便是。”
宗勉应下,回来后,仍将待交接的文书逐一理好,另记了一张简目。
既要共事,总该让来人先弄清楚,王府眼下有哪些差务,哪些已有定议,哪些还须两人商量着办。
曹傅抵达那日,天色难得放晴。
晨间的薄雾早已散去,午后日光落进庭中,晒得石板微微发暖。宗勉与几位王府属官候在前厅,听见门外车马停下,便一同迎了出去。
当先下马的,是个身着青色圆领袍的年轻男子。
他身量修长,眉目清整,虽经一路跋涉,衣冠仍收拾得妥帖。将缰绳交给随从后,他转身看向门前众人,目光很快停在宗勉脸上,略一辨认,便上前拱手。
“杨将军,久违了。”
宗勉自破天门阵后,军中虚职仍在。曹傅此时沿用旧称,倒比初见便以通判相称,多了几分故人重逢的意味。
宗勉也上前还礼。
“曹大人,一路辛苦。”
曹傅微微一笑,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来前听闻将军身体渐安,如今亲眼见了,才算放心。”
他神情温和,言辞却十分周正,问候得恰到好处,既不显生疏,也未因两家旧日的往来而过分亲近。
“劳诸位相候。原想着早些到,只是同行有家眷,路上耽搁了些时日。”
“王爷已在厅中等候。”宗勉道,“住处也已收拾好了,行李自有人引着送去。”
曹傅道谢,又看了看他的脸色。
“来前曾听家中说起,贤弟伤势已大好。今日亲见,才算放心。”
这一声“贤弟”,比方才亲近了些。
宗勉笑着应道:“尚在调养,往后王府诸事,还须与曹兄多多商议。”
“分内之事,自当尽力。”
说话间,后头的车帘轻轻动了一下。
曹傅回过身,走到车旁,抬手示意随行侍女放稳脚凳。
宗勉正要侧身引路,余光却见车帘掀起,一只手从车中伸出来,轻轻搭住侍女的手臂。
淡杏色的衣袖下,露着一截皓腕,腕间戴着只白玉镯。
他下意识停住脚步。
车中女子低头跨出,待扶着侍女站稳,才抬起脸来。
宗勉唇边尚未散去的笑意,忽然凝住。
是华阳。
他自然认得。只是读过曹傅的来信,又替他们安排接风与住处,他竟从未想过,随行的夫人会是她。
那个熟悉的名字已到了唇边。他看了一眼站在车旁的曹傅,终究没有唤出口。
华阳也看见了他。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住,同样怔了一瞬,随后才收回扶着侍女的手,垂在身前。
庭前仍有人搬运行李,问候声与车马声交杂在一处。宗勉站着未动,眼前却忽然浮起当年八王府里的一架秋千。
她坐在上头,回头催他再推高些,笑声隔着花木传来。
眼前的女子已梳起妇人发髻,鬓边簪着一支素金钗。日光落在她肩上,照出衣料细密的暗纹。
曹傅转身向他介绍,语气自然。
“这是内子。”
宗勉这才回过神来,收住目光,正要见礼,华阳已先向他微微欠身。
“二公子。”
她的声音与三年前并无多少分别,连这句旧日的称呼,也依然熟悉。
宗勉拱手还礼。
“曹夫人。”
话音落下,他才觉出这称呼的生疏。
曹傅信中那句轻轻带过的“携有家眷”,他曾读过,也曾据此遣人安排住处。直到此刻,才将那寥寥数字,与眼前的华阳认作了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