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三年》洋工雇佣兵

3、沈明诚 那年秋天，

　　那年秋天，县城西头搬来一户人家。

　　搬家用的是驴车，零零总总拉了两车。很多大箱子，一口一口摞在院子里，高的高矮的矮，有樟木的，有刷了桐油的，最底下那口还钉着铁皮角。街坊扒着墙头看，说这搬来个什么人家，箱子里装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也太多了。

　　搬来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穿一身黑色中山装，一双黑布鞋，精神矍铄，看起来有点书生气。他站在院里指挥搬夫，往东往西的。

　　到黄昏时候，院子里才安静下来，门外的驴车和搬夫也相继离开。

　　吴婶见隔壁搬来了新邻居，端一碗干炸白条去串门，想着日后能相互照应着。

　　这老头姓沈，名归璧，字远之，书香门第，从出生起就是锦衣玉食的小少爷，从北平来的。

　　沈归璧早上出门，先去门口馄饨摊吃一碗加虾米的馄饨。中午去茶楼听书，再去花鸟市场、古玩市场闲逛。他蹲在摊前看半天，不买。摊主问他到底要不要，他说看看。看完起身就走，第二天还来。

　　后来沈归璧扛了一棵树回来，三角梅，他种在了院子里。

　　街坊说这玩意儿在咱这地界活不了。老头说，活得了。入冬他拿草帘把那棵树围起来，一圈一圈缠，像给它穿衣裳。第二年开春，枝上真冒了芽。

　　三年之后，那丛花爬满半面墙，开花的时候一片紫红，遮了大半个院子。

　　有一天，他从外头回来，手心里牵着一个小男孩。

　　男孩四五岁，又白又瘦，头发剪得短短的，穿一件打满补丁的褂子，袖子长出一截。走路的时候因为领口太大，露出瘦弱的肩膀。邻居问：“你孙子吗老沈？”

　　“嗯，福利院领的。”

　　在福利院的时候老沈问小孩叫什么，院里洒扫阿姨说叫石头，贱名好养活。

　　“石头，石头，一块石头能看出什么来。”老头把他领到堂屋门口，让他站在门槛外头，自己在里头坐下，“往后你叫沈明诚。”

　　孩子抬头看着老沈，眼睛一眨不眨的。

　　“《中庸》里说，自明诚，谓之教。”老头说，“明是眼明，诚是心诚。看东西的人，眼要明，心要诚，缺一样都是瞎子。”

　　从那天起，沈明诚在这个院子里住了下来。早上背教科书，上午看《格古要论》，下午摸瓷片。一筐碎瓷摆在廊下，一块一块摸，摸完报年代报窑口，报错了就抄书。

　　老头的书多，装了满满两三箱，线装的洋装的都有，有的书皮掉了，拿麻绳重新缝上。

　　沈明诚在福利院的时候就已经启蒙，认识了拼音，对于晦涩难懂的地方就圈出来，等着晚上一起问沈老头。

　　每天到了饭点，他就出门去菜场口买菜。回来自己洗菜切菜备菜，然后脚底下垫一只小板凳，开始炒菜。

　　日子一天天过，沈明诚的刀工和厨艺越来越好，但是沈老头的嘴刁，沈明诚刚做饭的第一个月，他都是尝一口就出门了，留沈明诚一个人在家自己出去打牙祭。后面做的好吃了，沈老头才会吝啬地给出点“尚可”、“还行”的话。

　　他是个锯了嘴的葫芦。沈老头时常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阿诚，你闻闻，是不是好臭啊。”

　　沈明诚扭头看着师傅，然后糯糯地站到沈老头旁边：“师傅，没有啊。”

　　沈老头一般都哈哈大笑，然后说：“是师傅放了个屁。”

　　头一年他一被逗就红脸，耳根一直红到脖子，然后扭身去墙角，一去就是半天不搭理沈老头。

　　逗得多了，他也习惯了，抬眼看一下老头，接着忙活自己手里的活。那一眼的意思是：“您又在胡说八道。”

　　有一回老头说他：“你这眼力，还差二里地。”

　　他问：“差二里地是差多少？”

　　老头嗯了半天：“从这里到菜场口吧。”

　　三角梅越爬越野，夏天遮阴，秋天落叶。

　　有一天，沈明诚买菜回来，怀里抱着一个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