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三年》洋工雇佣兵

2、师傅 那一声哥还

　　那一声哥还回荡在院里，人已经从躺椅上窜下来了。

　　大氅掉在地上，温手炉倒是还抱在怀里，几步撞进沈明诚怀里，撞得他退了半步。

　　"哥。"这回声音闷在他胸口，"我好想你。"

　　沈明诚的手抬起来，左手抱着沈补之，右手摸在那颗脑袋上。头发长了，也硬了，扎手。

　　他想说哥也是。话到嘴边，只剩一个嗯。

　　怀里的人紧了紧，手炉隔着棉袄熨他，一路熨到心口。

　　三年了，终于找到了他的弟弟。

　　瘦猴把炭夹子放下了，然后走到还在抱着的俩人旁边。

　　瘦猴看看沈明诚，又看看自家爷，嘴张了半天，"爷，他，他居然跟我到这儿来了？"

　　"什么跟来的？"

　　沈补之从他怀里露出半张脸，"这是我哥。"

　　瘦猴眨眨眼。"哥？哪个哥？"

　　"我哥就我哥，还有哪个哥，我就一个哥。"

　　沈补之说完把脸又埋回去，他哥的抱抱已经离开他三年了，他想的紧。

　　瘦猴"哦"了一声，忽然反应过来什么，转身就往堂屋钻，"我这就起火！卤煮得炖上！"

　　堂屋里，瘦猴把文化宫那一遭给沈补之学了一遍。学老花镜凑放大镜，学沈明诚和周慕晚说小话，讲到得意处还站起来比划，连沈明诚那句半截话都学了。

　　"确实技艺高超，像……"瘦猴挠了挠头，"爷，他后头那句像什么，声儿太小了，我没听清。"

　　沈补之翘着腿剥花生，看着沈明诚，"像什么？"

　　沈明诚没抬头，只是把手里剥好的花生放在沈补之的手里。

　　"像我弟弟"他说，"看到这个补法的时候，就想着会不会是你补的。"

　　沈补之把花生仁丢进嘴里，臭屁道："谁还和我一样有这种技术，只有我。"

　　"是，只有你。"

　　沈明诚疑惑当时他们站的也不算近，说的声音也不大，就问瘦猴：“你居然全能听到。”

　　瘦猴在旁边嘿嘿地笑，"诚哥，这是我为数不多的优点了。"

　　“别看他猴蹿猫跳，耳朵是真的灵。"沈补之把花生皮扫到桌角，"我当年去鬼市捡漏，发现他耳力好得惊人，就把他带回来了，这些年一直都是他帮我跑腿去卖东西。”

　　"你倒会捡。"

　　"那可不。"沈补之扬下巴，"学的师傅。"

　　灶那边喊，爷，火烧下锅了！

　　饭盛上来，一大锅卤煮坐在炉圈上，肠子肺头豆腐块滚得咕嘟响，蒜泥和辣椒油各占一碟。沈补之把一碗推到哥哥面前，火烧掰好了泡在汤里。

　　"泡透的香，你尝尝。"

　　沈明诚拿勺子搅了搅，问了一句，"那瓶子，从哪儿收来的。"

　　沈补之心虚先笑。这是他的老毛病，一被问到要紧处，先笑准没错。

　　"先吃饭吧哥。"他又给哥哥碗里添了一勺，"瘦猴煮卤煮的手艺，北城一绝。"

　　沈明诚看他心虚的表情，和小时候一样，没再问。

　　"他就叫瘦猴？"

　　"大名肯定有，没问过。"沈补之吸溜一口汤，"他不说，我就也懒得问。"

　　灶那边立刻喊，"爷！我有大名的！我叫唐尔。"

　　"不好听，瘦猴都叫习惯了。"

　　饭罢，天黑透。沈明诚起身，说宿舍要关门了。

　　衣角被人拽住。

　　"你不和我睡吗？"沈补之仰着脸，理直气壮，"你不想我吗？我们以前都是一起睡的。"

　　沈明诚低头看他。这小霸王当年三岁开始就和他一起睡，抢他被子。如今十六了，还要和他睡。

　　"……睡吧。"

　　沈补之的屋收拾得干净，炕烧得热，墙上钉着一排小木架，摆的全是瓶瓶罐罐，都不是真货。沈明诚去灶上兑了洗脚水回来，蹲在炕沿，用手试了试水温，把人的脚从被子里拽出来。

　　"哥，小爷自己能……"嘴上是这么喊着，也没见他挣扎一下。

　　沈明诚拽袜子的时候看见脚腕上拴着一根红绳，绳里坠着个东西，磨得发亮。沈明诚的手顿了一下，把他脚放进了水里。

　　泡了十多分钟，给他把脚擦干，顺手把两只脚都塞进被窝，被角压实。灯捻拧小，炕头一片昏黄。

　　"哥。"被窝里的人忽然开口，带着哭腔，"三年了，我过了三年没哥的日子。衣裳自己穿，觉自己睡，脚凉了都没人给捂。"

　　越说越委屈，肩膀一抽一抽的。

　　沈明诚掀开被角看了一眼。眼睛是笑着的，睫毛是干的。

　　"哭得挺熟练。"

　　"心里在流泪！"

　　"嗯。"沈明诚把被角掖回去，"哥找到你了。"

　　沈补之不再说话，把沈明诚拉进被子里躺下，然后把脚放进他的腿中间，用脚掌在他小腿骨上下摩挲。

　　“别乱动。”沈明诚低声警告。

　　沈补之憋憋嘴，"哥，我想师傅了。"他趴在沈明诚的身上，脸枕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