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三年》洋工雇佣兵

10、拜师 第二天

　　第二天狗蛋还是跟哥哥一起起床的。

　　鸡叫头一遍的时候他就睁了眼，按照习惯他往旁边摸了摸，没人。他揉了揉眼睛，自己掀开被子下了床。

　　这个院子坐北朝南，太阳已经照到了半墙头。沈明诚在院子里蹲着刷牙。听见动静，他回头看到狗蛋站在光里，晨光落在狗蛋身上，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跳跃。他愣住一瞬后，含糊地说了句“回去”。

　　“哥哥给我穿衣服。”狗蛋站着不动。

　　沈明诚漱了口洗了脸，擦干嘴角和手，进屋给他穿。今天给他找了一个背心和褂衫，一条小短裤。

　　“抬手。”

　　“另一只。”

　　狗蛋抬着两只胳膊，眼睛一直看着哥哥：“哥哥，我今天也要去学手艺了。”

　　“嗯，去拜师。”沈明诚给他把褂衫穿上，“在你上学前可以先去学点手艺，全面发展。”

　　“学的什么？”

　　“修东西吧。”

　　“修什么？”

　　“哥哥也不是很清楚，到时候你拜的师傅会告诉你的。”

　　狗蛋想还有哥哥不知道的事情：“好吧。”

　　沈明诚把他牵到院子里，把毛巾浸了水拧干，给他擦脸：“你去了要听老师傅的话，别像在家里一样捣蛋。”

　　“哥哥你和我去吗？”

　　“我今天要去上学，不能陪你去，爷爷会陪你去的。”

　　“那哥哥会下午来接我吗？”

　　“看情况。”沈明诚把毛巾挂回绳上，“我下学早就去接你，你要是先结束就先回家。”

　　狗蛋闷闷地不说话了，搂住沈明诚的小腿，把脸贴在他裤子上。

　　沈老头起床把东西都收拾齐整了。一个旧布包袱，里面是狗蛋的拜师礼，还有一包狗蛋的零嘴核桃酥。他出来的时候身上换了件洗得干净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走了。”

　　沈老头牵上狗蛋，给了沈明诚一点早饭钱，叮嘱他记得吃早饭。

　　“哥哥，我下午就回来。”

　　“嗯。”

　　“你今天记得想我。”

　　“嗯，会想你的。”狗蛋这才和爷爷出了门。

　　鬼市还是那条巷子，整条街有些摊子已经支起来了，有些还没开。这次沈老头记得给狗蛋和他自己准备了黑面罩子。

　　俩人戴着面罩子走到昨天那个位置，摊还是那个摊，但是摊主今早是个没戴黑面罩子的老头。老头年纪看起来和沈老头一般大，脸上的皱纹像晒干的泥，眼睛却清亮。头发雪白，全都规整地拢在脑后。

　　双方谁都没有先说话，摊主上下打量了一下沈老头和狗蛋，看身形认出来是昨天那爷俩。

　　“来了。”他站了起来，背因为年纪的关系有点驼。

　　“来了。”沈老头把身上背着的包袱放在了摊子上。

　　两个老头站在摊子后头说话，狗蛋被沈老头抱在旁边的凳子上坐着，吃着核桃酥。

　　“决定了？这孩子有天赋。”摊主看着吃核桃酥的狗蛋说，“他这样的小孩不多，有的眼神好，但是手不好；有的手好，但是眼神不好。您家小孙子两个都占全了。”

　　“我一直都知道他有天赋，能看到物件上的气，但没想到比我认为的还要高。”沈老头说，“看得出来您也是个有慧眼的人，但是狗蛋年纪还小，我们家里人不放心，所以有几个条件。”

　　摊主愣了一下：“您说。”

　　“第一，他的身子。”沈老头说，“这孩子捡回来的时候三岁，当时面黄肌瘦的被冻着，接回来这两年才养出点肉。他师傅要是收他，中午那顿饭得管，早上和晚上他可以在家吃。然后他吃不了太硬的，脾胃弱。”

　　摊主点头：“这个自然。”

　　“第二，他每天得回家。”沈老头说，“每天早上来，太阳偏西就得放他走，最晚到日头落一半。”

　　“我知道，孩子小，坐不住。”

　　“不是坐不住。”沈老头说，“他和他哥亲，他哥五点下学，到那个点他见不到他哥，我怕他撒泼打滚。你要是把他留过五点，见不到他哥他会哭，一哭半天哄不好，第二天不肯来，这门手艺就学不成了。”

　　摊主愣住看着沈老头。

　　“第三。”师傅伸出一根手指，“我希望狗蛋走的是一条光明的大道，不要让他接触到黑色的地方。我知道这行或多或少会涉及到一些脏事情，但是我希望您给他找的师傅能给他做一个好的榜样和指路人。”

　　“放心，那个老师傅是个好人。”摊主说。

　　“我就是看出来您的谈吐是个好人，结交的人应该也是好人。”沈老头说，“所以我才把孩子带来。”

　　摊主看他不再接着往下说，攻守互换道：“我也有个条件。”

　　“说。”

　　“学这行，有点门道的都知道是脏活。”摊主说，“一身的药水味，手上功夫嘛，看的是手和眼，所以您小孙子的手需要保养好，眼睛需要保护好。不要因为一点苦就让他半途而废。”

　　“知道的。”沈老头摇头说，“我和他哥都不会嫌他脏，也不会因为一点苦就不让他学。”

　　摊主笑了一下，像是年轻了几岁：“成。那就这么说定。”

　　沈老头从包袱里面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沈补之”三个字，递给摊主：“这是他的名字。”然后把包袱也一起递给摊主，“这个是补之的拜师礼，劳烦您带给他拜的师傅。”

　　摊主把沈老头给的东西都接过去，念叨了一句：“沈补之。”

　　狗蛋抬头，满脸的核桃酥渣子。摊主又大声地念了一遍：“沈补之。”

　　狗蛋：“嗯？”

　　摊主笑了起来，对沈老头说：“这名字取得不错。”

　　沈老头走到狗蛋的面前，掏出怀里的小帕子给狗蛋把脸擦干净：“你跟着他走，去学东西，下午我来接你。”

　　狗蛋有点不舍，急着跳下了凳子，拉住沈老头的袖子：“爷爷不一起吗？”

　　“不一起。学手艺，人家师傅只看上了你，我去干嘛？我要去茶楼喝茶去了。等下午我来接你去找你哥。”

　　狗蛋想着早上他哥出门给他说的那番话，慢慢地放开了攥着袖子的手，然后抬头看着爷爷：“好，你记得下午早点来接我，要是晚了点，我还拔你胡子。”

　　摊主听到爷孙俩的对话哈哈大笑。

　　沈老头：“臭小子，会早点来接你的。”

　　狗蛋看着爷爷慢慢走出这条巷子，爷爷的背好像也有点驼了。

　　“沈补之，走了，带你去找你师傅。”

　　狗蛋把手里还剩一点的核桃酥揣到兜里，然后拍拍手，跟在摊主后面走着。

　　七拐八拐的，从摊位一直走到鬼市的尽头，然后一直往前走，路过一条河，走过桥，在桥尽头有一户小院子。

　　摊主在柴木门上敲了几下，开门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大妈：“林先生，又来找我们先生吗？”

　　摊主原来姓林吗？狗蛋抬头看向摊主。

　　“是的，王婶。我给他带来一个徒弟，他不是一直想要一个徒弟吗？”

　　“进吧，林先生。先生在书房，我带您过去。”王婶引着狗蛋和摊主进入院子。刚走到院子里，从堂屋里面出来一个人。

　　他坐在轮椅上，虽然上了点年纪，但是看起来还很年轻，皮肤很白。“林叔，怎么有空来我这里。”

　　摊主把狗蛋拉到身旁，对着轮椅上的人说：“章相，你不是一直想要一个徒弟吗？怕后继无人，我给你找了一个徒弟。”

　　章相推动轮椅到狗蛋面前：“你叫什么？”

　　“沈补之。”狗蛋看着轮椅上的人，答道。

　　“林叔，你别是哪里拐来的小孩吧，他家里人知道吗？”章相皱眉问道，毕竟狗蛋看起来，不是能安下心学东西的年纪。

　　摊主拍胸脯保证：“他家里人都知道的，今早就是他爷爷送他来的，小孩自己也是愿意的。而且你之前修的那个小瓷瓶，他在摊子上，一眼就看出来修补的白线了。”

　　章相惊讶地看向狗蛋，不可置信地说：“他能看出来？”

　　“是的，他爷爷昨天看半天，还是他先指出来这个瓶子不一样。”

　　章相惊喜：“好，好，谢谢林叔，我会好好教他的。”他摸着狗蛋的头，“以后我就是你师傅了，我会毫无保留地教你我的一身本事。”

　　狗蛋看着面前这个人脸上的喜色，喊了一声：“师傅。”

　　然后，他发现面前这个人右手少了两个手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