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长卿》拾叁大人呢

6、待我回来 晓色初开，

　　窗纸慢慢浸上一层浅白，是黎明将至的天光，一点点冲淡殿内浓稠的夜色。烛火燃了整夜，灯芯微微爆出一点细碎灯花，暖光弱了下去，映得帐幔边缘蒙着一层朦胧的柔光。

　　沈静安是被肩背一阵钝重的酸胀唤醒的。

　　这一回醒得极轻，没有先前那种意识从无边黑暗里挣扎着往上浮的昏沉。她睫毛先颤了颤，绿瞳还蒙着一层初醒的水汽，没有立刻睁开。周身暖意裹着淡淡的药香，混着一点清浅如松雪的气息，不是她熟悉的、侯府里常年弥漫的熏香，是属于云玉的味道。

　　昨夜种种画面，顺着混沌的思绪一点点回笼。黑豹扑击的腥风、皮肉撕裂的剧痛、微凉药粉撒在伤口上的灼感，还有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以及那张在月色之下，惊得她失神许久的容颜。

　　还有那句，心甘情愿，无需缘由。

　　她心口轻轻一跳，方才还松弛下来的脊背，下意识微微绷紧。

　　沈静安缓缓掀开眼睫，视线先落向身侧。

　　床榻另一边已经空了。被褥尚留着一点余温，人却不在。

　　心头那点刚刚升起的慌乱稍稍落定。她转动眼珠，缓慢环视这间侧殿。殿内陈设简素，没有主殿那般繁复华贵，只一架素色屏风隔在角落，地上铺着厚软的绒毯，药架靠墙而立，瓶罐整齐。窗半开着，晨风携着晨雾钻进来，带着宫苑草木湿润的凉。

　　云玉正立在窗边。

　　她已经换上了那一身玄蓝广袖长袍，长发束起，银面具稳稳覆在面上，将昨夜月下那张清绝少年容颜尽数藏起。只余下一截冷白下颌线条，孤挺的身形立在晓雾晨光里，熟悉的威压缓缓漫开，又是那个百官畏惧、帝王也要礼让三分的大祭司穆韵。

　　仿佛昨夜枕畔温柔低语、为她细细抹药、彻夜守着她安眠的人，只是她一场温热虚幻的梦。

　　沈静安望着那道背影，指尖悄悄攥紧身下锦被。心底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空落落的，又夹杂着一丝说不清的怅然。她甚至会忍不住怀疑，月色、私语、眼底不加掩饰的温柔，是不是伤痛催生出来的幻梦。

　　仿佛感知到身后落在自己背上的视线，云玉缓缓转过身。银面挡去所有神情，只有清泠平稳的声音穿过殿内安静的空气，不高不低：“醒了？”

　　听不出喜怒，和昨夜枕畔低柔的声线判若两人。

　　沈静安压下心底翻涌的纷乱，收敛好所有外露的情绪，重新换回那个冷静自持的沈家嫡女。她微微颔首，声音依旧虚弱：“嗯。”

　　“不要乱动。”云玉缓步走至床前，脚步从容，“昨夜包扎的绷带还未到更换的时候，牵动伤口，容易崩裂出血。”

　　她站在床沿，隔着一小段距离，没有再像夜里那样靠近。面具隔绝了眼神，两人之间那层方才消融的隔阂，随着这副银面，又重新横亘出来。

　　沈静安垂眸看了看自己被缠得整齐的绷带，又抬眼看向那面冷硬的银质面具，轻声开口：“沈家……怎么样了。”

　　她问得平静，指尖却悄悄收紧。她清楚云玉昨夜下达的命令，只是真到晨光破晓，这句话问出口的时候，心底依旧五味杂陈。那两个人是生她养她的父母，也是经年累月折辱她、视她为棋子的人。爱恨缠在一起，拧成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云玉静了片刻，冰蓝的眸子藏在银面之后，声音淡得听不出波澜：“影卫已经办妥，不留痕迹。对外只报沈家二老昨夜于天牢畏罪自尽。卷宗我已经一并处理妥当，不会有人追查。”

　　一句话，尘埃落定。

　　往后，再没有沈家父母可以拿血缘捆绑她，磋磨她。

　　长久压在沈静安肩上的枷锁，就此断了。可她并没有预想中的解脱狂喜，只觉得心口空空沉沉，像挖去一块，风往里灌。她沉默许久，绿瞳微微敛下，低声道：“多谢。”

　　“不必谢。”云玉语气淡淡

　　这话听着疏离，可沈静安还记得昨夜她眼底翻涌的寒意，记得她看见自己满身旧伤时，那一瞬间沉下去的情绪。这份冷漠外壳之下，藏着旁人看不见的偏袒。

　　这时殿外传来轻叩门环之声，影卫低低的声音在外禀报：“主上，早膳已经送到。”

　　“端进来。”

　　片刻之后，影卫捧着描白瓷食盒入内，轻轻放在一旁的小几上，躬身行礼之后便退出去，重新掩好殿门。

　　云玉打开食盒，里面是熬得软糯的白粳米粥，一碟清炒嫩笋，一小盏蜜渍银耳，都是温和养胃、不刺激伤口的吃食。香气清淡，缓缓散开。

　　她取过玉勺，盛出一碗粥，试了试温度，才端到床前，递到沈静安面前：“身子虚，先吃一点。”

　　沈静安抬手想去接，手臂微微抬起，肩背立刻传来一阵刺痛，动作不由一顿。

　　云玉见状，手腕微转，没有把碗交到她手里，反而侧身坐在床沿，语调依旧平静：“你不便抬手，我喂你。”

　　沈静安一怔，抬眼望向那副银面具。明明看不见她的表情，却莫名觉得耳尖微微发烫，下意识想要推辞：“不必麻烦，我可以……”

　　“伤口撕裂，又要重新上药，更麻烦。”云玉打断她，语气没有强硬，却带着不容推脱的笃定。玉勺舀起温热的粥，递到她唇边，“张嘴。”

　　距离一下子拉近。

　　隔着一层冰冷银面，可沈静安能闻到她衣上淡淡的沉香药味，和昨夜枕畔的气息一模一样。晨光从窗缝落进来，落在云玉露出来的下颌，光影柔和。

　　沈静安迟疑一瞬，终究还是微微低头，就着玉勺，慢慢咽下粥。

　　温热软糯的粥滑入喉间，暖意一路落到胃里，驱散了彻夜残留的寒凉。

　　一勺一勺，节奏缓慢安静。殿内只剩下瓷勺轻碰碗沿细微的叮当声响，再无别的话语。气氛奇异，一边是祭司穆韵的冷肃威仪，一边是独独给她的、不加张扬的照料。

　　沈静安一边慢慢吃着，一边心里在想。

　　世人畏惧穆韵，惧她权柄滔天，惧她杀伐果决，人人都在揣测她藏在银面之下，是何等阴狠冷硬的心肠。可只有她沈静安见过，面具卸下之后那双冰蓝色眼眸里的温柔，见过她耐心为自己擦拭淤青、整夜守着她入眠的模样。

　　这份两面，她是唯一一个窥见的人。

　　一碗粥见了底，云玉将空碗放回食盒，又把银耳盏推给她：“再吃一点银耳。”

　　沈静安依言吃了小半盏，腹中渐暖，疲惫感又悄悄涌上来。

　　云玉收好食盒，抬眼看她：“晨光渐盛，我要去御书房复命。今日朝中还有沈府余下党羽的案子要处置，不能久留在这里。”

　　沈静安心头微沉：“我留在这里？”

　　“瑶华宫安全，不会有人闯进来。影卫守在宫外，有任何动静，直接唤他们。”云玉顿了顿，声音稍稍放轻了一丝，“药放在架子最上层，若是伤口发热疼得厉害，不必硬扛，等我回来再替你查看。”

　　她说完，站起身，理了理衣袍褶皱，重新恢复成那个高高在上的大祭司模样。

　　临出门前，她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银面朝向床榻的方向，一句极轻的话飘过来：

　　“安心待着，黄昏我回来。”

　　话音落，衣袂拂过门槛，身影很快消失在殿门外。

　　殿门合上，一室重新归于安静。

　　沈静安独自靠在软枕上，望着空荡的殿门，绿瞳沉沉。晨光越来越亮，铺满整间侧殿，昨夜月色下的缱绻温柔，仿佛被白昼的光，暂时收了起来。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唇角已经淡下去的淤青。

　　她知道，属于穆韵、属于朝堂权斗的白昼，已经开始了。而属于云玉，属于她们二人的片刻温存，要等到黄昏，等到夜色再一次漫上来。

　　殿外宫道之上，云玉步履平稳地向着御书房而去，银面覆颜，寒气自生。沿途宫人、内侍远远望见，全都慌忙垂首避让，连大气都不敢喘，心底满是敬畏。

　　无人知晓，方才那位杀伐决断的灾星祭司，方才坐在床沿，耐心喂一个负伤之人喝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