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长卿》拾叁大人呢

5、心甘情愿 月落枕边，

　　月色溶溶，淌过雕花窗棂的细密纹路，静静铺满整方床榻，将一室静谧揉得温柔如水。

　　沈静安的呼吸骤然滞在喉间，胸腔里酸涩的痛感、肌理间绵延的麻痒痛感，竟在这一刻尽数被眼底极致的惊艳冲淡。她素来是沉稳冷性之人，历经侯府磋磨、朝堂风波、生死险境，早已练就一颗宠辱不惊、万事不乱的心，寻常绝色、世间风华，从来入不了她的眼，动不了她半分心绪。

　　可眼前少年这副卸尽锋芒、不染尘嚣的模样，却彻底击碎了她固有的认知。

　　从前世人皆知，大祭司穆韵常年银面覆容，黑袍肃杀，行走朝野之间，掌生杀大权，断朝堂风云，性子淡漠孤冷，手段雷霆狠绝，是高居神坛、无人敢攀、无人敢窥真容的传奇人物。人人畏其威严，惧其权势，只当那冰冷银面之下，必是一双冷厉无情、饱经权谋风霜的眉眼，是一张沉稳深沉、无半分烟火气的面容。

　　沈静安亦从未例外。

　　她与云玉并无交集，只觉此人高深莫测，清冷疏离，永远站在遥不可及的高处，淡漠俯瞰世间众生。她从未敢设想，这副威慑天下的冰冷皮囊之下，藏着这样一张青涩绝美的容颜。

　　少年看着不过十四岁的年纪，尚未完全褪去孩童的澄澈稚气，眉眼清绝剔透，骨相矜贵天成，没有半分朝堂浸染的世故阴翳。尤其是眼尾那一点墨色朱砂小痣，嵌在莹白如玉的肌肤之上，清冷中陡然生出一抹细碎的妖冶，冷艳相融，纯粹又夺目，将月色山河、人间风月都衬得黯淡几分。

　　原来那手握乾坤、杀伐果断的大祭司穆韵，原来那个数次于绝境中默然护她、于暗处为她解围的云玉，竟是这般年少、这般绝色的模样。

　　心头轰然一震，万千思绪翻涌交织，缠缠绕绕堵在胸口，让她一时失语，怔怔凝望着近在咫尺的人，连眼神都忘了流转。

　　床榻间距离极近，近得她能清晰看见少年纤长卷翘的眼睫，如蝶翼般轻垂，覆在澄澈冰蓝的眼眸之上，投下浅浅淡淡的阴翳；近得她能窥见其眼底流转的细碎月色，干净通透，宛若雪山之巅融雪汇成的深潭，澄澈见底，却又藏着望不穿的深邃。

　　云玉静静俯身俯视，将她这副失神呆滞、全然怔忪的模样尽收眼底。

　　冰蓝眸底的浅淡笑意愈发清晰，漫过层层清冷疏离，漾开几分松弛慵懒的暖意。她素来淡漠寡言，神色常年无波，极少有这般松弛随性的模样，卸下祭司一身冷肃铠甲，此刻的她，不过是个眉眼温柔、略带几分少年顽性的寻常人。

　　晚风透过窗纱细缝轻轻潜入，携着深夜清浅的凉意，拂动她垂落枕畔的深棕长发。发丝轻柔如缕，悠悠扫过沈静安微凉的侧脸，细碎的痒意顺着肌肤蔓延开来，终于将沈静安纷乱恍惚的心神轻轻拽回。

　　她骤然回神，耳尖猝不及防地泛起一层薄红，从耳廓蔓延至颊边，染开淡淡的绯色。

　　半生坚韧隐忍，惯于藏起所有情绪，从未有过这般失态失神、当众怔愣的模样。被人这般直白戏谑地盯着，又方才直直凝望着对方的真容久久未动，窘迫与羞赧交织着涌上心头，让她素来清冷沉静的眼神，多了几分无措的慌乱。

　　她下意识微微偏过头，避开那道带着戏谑笑意的澄澈目光，喉间轻轻滚动，缓了许久，才找回自己沙哑干涩的声线，语气带着初醒的虚弱，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迟疑：“你……便是穆韵？”

　　这句话问得极轻，落在寂静夜色里，温柔又郑重。

　　纵使心中已有万分笃定，可她依旧想要亲口确认。确认这夜夜暗中相护、温柔细致为她疗伤、褪去一身锋芒待她柔软的少年，便是那权倾朝野、名震天下的大祭司。

　　云玉见她终于回神，眼底笑意浅浅收敛，却依旧带着松弛的温柔。她缓缓俯身落回枕上，身姿轻缓无声，生怕动作稍大牵动她一身伤痕。

　　宽大柔软的锦被覆在两人身上，暖意融融，隔绝了夜色寒凉。两人同枕而卧，间距咫尺，呼吸轻轻交织，在静谧无声的侧殿里酿成一缕缱绻的温柔。

　　云玉微微侧首看向身侧之人，冰蓝眼眸褪去所有朝堂杀伐的冷厉，只剩纯粹的平和，声线清浅温润，如月下流水，缓缓漫开：“是我。”

　　一字落定，尘埃落定。

　　短短两个字，击碎了沈静安长久以来所有的揣测与隔阂。

　　原来那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神坛祭司，从来都不是冷漠疏离的过路人。那些数次绝境逢生的侥幸，那些无人知晓的暗中庇护，那些细微之处的温柔妥帖，从来都不是机缘巧合，皆是眼前这人，默默周全，暗自守护。

　　心头猛地一酸，酸涩暖意交织着席卷四肢百骸，压过了身体所有的疼痛。

　　她自幼生于侯府，长于苛待之中，父母偏心凉薄，宗族趋炎附势，半生颠沛磋磨，从未有人真心待她，无人为她挡风遮雨，无人惜她伤痕累累。世人皆贪她镇国侯嫡女的虚名，羡她看似尊贵的身份，却无人窥见她皮囊之下的满目疮痍，无人问她岁岁伤痕从何而来，无人怜她岁岁孤苦冷暖。

　　可眼前少年，知晓她所有狼狈，见过她最深的脆弱，替她疗伤，为她动怒，甚至为她断然出手，决意处置作恶半生的沈家二老。

　　这份悄然无声、厚重深沉的庇护，是她这辈子从未得到过的温暖。

　　沈静安眸光微微泛红，眼底凝着一层薄薄的湿意，却被她强行隐忍压下。她素来傲骨铮铮，纵使遍体鳞伤、受尽折辱，也从未轻易落泪，可此刻心头翻涌的情绪，却让她素来坚硬的外壳层层碎裂，露出深埋多年的柔软与孤苦。

　　她缓缓转过头，再度望向身侧的云玉，目光褪去所有错愕惊艳，多了几分郑重的沉静，轻声问道：“面具之下，是你本来的模样？”

　　“嗯。”云玉轻轻颔首，声线温柔低缓，“世人所见的冷面祭司是我，此刻卸尽锋芒、守你安眠的，也是我。”

　　她从不对外人展露真容，银面遮颜，是为权柄，是为威慑，是为坐稳那高处不胜寒的祭司之位，挡尽世间窥探与算计。可对着沈静安，她无需伪装，无需冷肃，无需维持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在这个人面前，她可以只是云玉，只是那个愿为她温柔、为她动怒、为她扫清前路阴霾的少年人。

　　沈静安静静凝着她澄澈干净的眉眼，心头震颤不止。

　　月色落在云玉清隽的侧脸上，将她眉眼轮廓衬得愈发温柔纯粹，眼尾那一点小痣在清辉下若隐若现，温柔了所有清冷气场。这般绝色容貌，这般温润心性，却偏偏藏于冰冷面具之后，默默护了她许久。

　　“为何……”沈静安微微蹙眉，声音依旧虚弱沙哑，带着满心的不解，“为何护我？”

　　她一无所有，无权无势，满身伤痕，身陷泥泞，早已是旁人眼中弃子一般的存在，根本不值得一位权倾朝野的大祭司，屡屡破例、频频相护，甚至为她沾染杀戮、动了雷霆手段。

　　云玉闻言，眸光微微微动，澄澈的眼底掠过一缕幽深绵长的情绪，似藏着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句轻浅的低语，落于枕畔，温柔缱绻：“心甘情愿，无需缘由。”

　　没有功利算计，没有朝堂权衡，没有利弊取舍，只是简简单单的心甘情愿。

　　从初见那一刻，从窥见她一身伤痕、傲骨独撑的那一刻，便已然注定。她见惯了世间趋利避害的凉薄，见惯了朝堂尔虞我诈的虚伪，唯独沈静安，身处泥泞却不曾堕落，受尽苛待依旧心怀赤诚，满身伤痕却依旧傲骨不屈。

　　这般坚韧纯粹的人，值得世间所有温柔相待，值得她倾尽所能，护一世安稳，扫半生阴霾。

　　沈静安怔怔听着这一句心甘情愿，心口骤然一暖，紧绷多年的心弦，彻底悄然松弛。

　　夜深露重，窗外风声轻柔，檐下寂静无声，唯有一室月色温柔，两相静谧。

　　身体的伤痛依旧清晰，后背、肩头的伤口缠着细密柔软的锦布，微微一动便有浅浅的酸胀痛感传来，唇角的淤青也依旧带着淡淡的钝痛。可这点躯体之痛，比起心头滚烫的暖意，早已微不足道。

　　她缓缓放松紧绷的脊背，不再强撑着坚硬的姿态，微微侧过身，小心翼翼地调整睡姿，避开身上的伤口，缓缓枕在柔软的锦枕之上。

　　两人间距愈发贴近，呼吸缠绕相融，月色将两道相依的身影轻轻勾勒，温柔得不像话。

　　沈静安望着近在咫尺的绝美眉眼，望着那双盛满月色与温柔的冰蓝眼眸，轻声低语，语气带着几分释然，几分珍重：“多谢你。”

　　谢你于我寒苦半生，赠我唯一暖意；谢你于我绝境沉沦，予我次次生机；谢你看透我所有狼狈不堪，依旧待我温柔如初。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简简单单三字道谢，沉甸甸落在心底，真挚又滚烫。

　　云玉看着她眼底褪去所有防备、全然松弛安然的模样，心头亦是一片柔软。她微微抬眸，望着窗外流泻的月色，轻声道：“无需言谢。从今往后，无人再敢伤你分毫。”

　　话音清淡，却带着掷地有声的笃定，带着护她周全的决绝。

　　方才庭院之中，她下令处置沈家二老，便是斩断了她半生苦难的根源。往后再无人能以亲情桎梏折辱她，无人能以血缘名分苛待她，那些经年累月的磋磨与寒凉，自此尽数终结。

　　沈静安听懂了她话中深意，心头巨震，瞬间明白了她方才的决断。

　　她陡然想起昏迷前庭院那场血腥缠斗，想起云玉清冷决绝的模样，想起她眼底彻骨的寒意，此刻方才彻底知晓，那人是为她动了真怒，是为她斩尽祸根。

　　眼眶微热，她轻轻闭上双眼，任由温柔月色包裹自身，任由心头暖意缓缓蔓延。

　　半生孤苦，岁岁寒凉，她终于等到了一个人，知她疾苦，护她周全，为她扫尽前路污浊，予她一世安稳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