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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生意不是一个人的事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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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见欢近来发现,做掌柜有一桩很难受的事。
银子花出去时,像流水。
赚回来时,却像挤牙膏。
尤其是春和记的账本。
昨日才赔了福瑞布行二两五钱,今日一早,修屋顶的瓦匠又来报了价。
三两八钱。
沈见欢盯着那张单子,半晌没说话。
瓦匠姓刘,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常年替城南几家商铺修缮屋舍。
见她不言语,以为她嫌贵,便解释道:
“沈掌柜,您这库房不止漏了一处。梁上几片瓦都松了,若只补漏的地方,下回再来一场大雨,怕还得遭殃。”
沈见欢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她只是觉得心疼。
才接手春和记没几日,光是赔款和修缮,便已出去六两多银子。
这还没算伙计工钱和铺租。
她忍不住在心里感慨。
难怪父亲总说,银子难挣。
原来开铺子不只是要会卖东西,还得防着房顶往下掉银子。
“刘师傅。”
沈见欢放下单子。
“您若今日动工,几时能修好?”
“若天色一直好,明日晌午便能完工。”
“修完之后,能保多久不漏?”
刘瓦匠愣了愣。
“这……”
沈见欢笑道:
“我不是疑您的手艺。只是库房存着布料,最怕受潮,若过几个月又漏,损失可比这几两银子大得多。”
刘瓦匠想了想。
“姑娘若不放心,待修完后,我再替您仔细查一遍。若是半年内同一处再漏,工钱我分文不收。”
沈见欢点头。
“那劳烦师傅写在单子上。”
刘瓦匠看了她一眼,笑起来。
“沈掌柜年纪轻,做事倒仔细。”
“没办法。”
沈见欢叹了口气。
“吃过亏了。”
***
库房修缮期间,春和记暂时腾出一间侧屋存货。
沈见欢带着两个伙计,将那些积压多年的零料重新清点。
一开始,她想把所有旧布都裁成帕子、香囊之类的小物件。
但仔细算过一遍工钱,便发现顾清棠说得不错。
有些料子虽然便宜,做工却不便宜。
若是为了清理旧货,反倒花出去更多银子,那便本末倒置了。
于是,她决定先挑出十几块保存完好的料子,试着做几样成品。
至于究竟做什么,她还没有拿定主意。
午后,沈见欢又去了顾家。
这回她没有空手,也没有带点心。
而是带了一份写得清清楚楚的合作提议。
顾清棠看完,抬头问:
“沈掌柜想让我替你做这批东西?”
“是。”
“你打算做多少?”
“先做十套。”
顾清棠微微挑眉。
“才十套?”
“先看看有没有人买。”
沈见欢答得认真。
“若卖得好,再追加。若卖不出去,至少也不至于赔得太多。”
顾清棠点点头。
“比上回周全些。”
沈见欢笑起来。
“总不能白交学费。”
顾清棠忍不住弯了弯唇。
她重新翻看那份提议。
里面写明了布料由春和记提供,顾清棠负责设计样式与裁制,每套按工计酬。
若顾清棠另外提供绣样,则可另收样稿费用。
货品卖出后,春和记负责销售,盈亏自行承担。
顾清棠看完,沉吟片刻。
“这样算下来,你赚不了多少。”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做?”
沈见欢想了想。
“因为我想试试。”
顾清棠没有说话。
沈见欢继续道:
“如今春和记的旧布堆在库房里,卖不动,也不能一直占着地方。”
“若能改成小件卖出去,哪怕第一回赚得少些,至少能知道哪些东西有人愿意买。”
顾清棠听完,点了点头。
“这倒说得过去。”
她将提议放下。
“不过有一处,我不赞成。”
“娘子请讲。”
“你把样式定得太细了。”
沈见欢一怔。
顾清棠指着纸上的几幅草图。
“你想做成套的香囊、帕子和扇套,这个主意尚可。”
“可你画的这些花样,有些太繁。”
“做起来费工不说,还未必人人都喜欢。”
沈见欢低头看了看。
那些草图是她昨夜画的。
她觉得既然要做成套,便应该精致些。
可顾清棠这样一说,她也觉得有些道理。
“那依娘子看,该怎么改?”
顾清棠拿过笔,重新画了几笔。
“若是卖给寻常人家,花样不必太复杂,颜色搭得妥当便好。”
“若是卖给富贵人家的姑娘,那又是另一回事。”
沈见欢听得认真。
两人围着桌案,商量了整整一个时辰。
最后,原本的十套被分成了两类。
六套样式简洁,价格亲民。
四套用料稍好,花样也更精致。
顾清棠负责制作,春和记负责售卖。
至于能不能卖出去,谁也说不准。
签下契约时,顾清棠忽然问:
“沈掌柜,你就不怕我做出来的东西不合你的心意?”
沈见欢正在收笔,闻言抬头。
“怕啊。”
顾清棠一怔。
沈见欢笑着补了一句:
“所以咱们不是先定了样子么?若做出来与样稿不同,该改的还得改。”
顾清棠望着她,忽然笑出了声。
“你倒一点也不客气。”
“做买卖嘛。”
沈见欢笑得坦荡。
“该客气的时候客气,该说清楚的时候还是得说清楚。”
顾清棠点点头。
“这话我爱听。”
***
从顾家出来时,天色还早。
沈见欢心情不错,便顺路去了城东。
临州城东的商街与城南不同。
这里铺面高大,招牌鲜亮,来往的客商也多。
沈家主店便开在这条街上。
不过沈见欢今日不是来找父亲的。
她想去看看,近来那些时兴的绸缎究竟卖得如何。
尤其是云纹绸。
前日谢怀舟的举动,让她心里始终存着几分疑惑。
若真如钱管事所说,这料子如今又有了销路,那春和记先前为何半点风声都没听见?
她沿街走了两家布铺。
一家说云纹绸早已不卖。
另一家倒还有些存货,却并未听说近来行情大涨。
沈见欢越发疑惑。
正想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她。
“见欢?”
她回过头。
不远处站着一位年轻公子。
那人身穿月白色锦袍,腰间佩着一枚青玉,眉目清俊,举止从容。
见她望来,唇边露出温和的笑意。
“果然是你。”
沈见欢眼睛一亮。
“景和哥哥?”
来人正是裴景和。
裴家与沈家同在临州经商,两家往来已有多年。
沈见欢幼时常随父亲去裴家,裴景和比她年长几岁,待她一向温和。
后来裴景和开始接手家中生意,常年往返各地,两人便不似小时候见得那样多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沈见欢笑着走过去。
“不是说要去扬州么?”
“前日刚回。”
裴景和打量她一眼。
“倒是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看布。”
“看布?”
裴景和略有些意外。
“沈伯父新进了什么货?”
“不是我爹。”
沈见欢笑眯眯地道。
“是我自己。”
裴景和微微挑眉。
“哦?”
“我如今也是掌柜了。”
她说得颇有几分得意。
裴景和看着她,笑意渐深。
“哪间铺子?”
“春和记。”
听见这个名字,他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城南那间?”
“正是。”
裴景和沉吟片刻。
“那铺子近几年生意似乎不大好。”
“所以才轮得到我接手呀。”
沈见欢答得十分自然。
裴景和忍不住笑了。
“你倒想得开。”
“不开也没法子。”
她叹了口气。
“这几日银子花得我心疼,夜里做梦都在拨算盘。”
裴景和笑着摇头。
“既然如此,可需要我帮忙?”
沈见欢想了想。
“倒真有一件事想问你。”
“说来听听。”
“近来临州的云纹绸,可有什么新行情?”
裴景和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云纹绸?”
“嗯。”
“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沈见欢便将福瑞布行收货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当然,关于自己赔了多少银子,她只含糊带过。
这事说出去,总归不大光彩。
裴景和听完,若有所思。
“福瑞布行急着收回旧货?”
“是。”
“而且愿意按更高的价钱买断?”
“那倒不是。”
沈见欢摇头。
“是他们提出让我按一百八十两买下整批货。”
裴景和笑意淡了些。
“原来如此。”
他想了想,问:
“那批货如今还在春和记么?”
“十九匹已经退回去了。”
“还有一匹呢?”
沈见欢有些不好意思。
“受了潮,赔了银子,后来卖给一位客人了。”
裴景和抬眼。
“卖给谁?”
“一个姓谢的公子。”
“姓谢?”
“嗯,叫谢怀舟。”
听到这个名字,裴景和的神色终于有了些变化。
沈见欢察觉到了。
“你认识他?”
裴景和没有立即回答。
片刻后,他微微一笑。
“倒是听过这个名字。”
“哦?”
“只是没想到,他会到春和记去买布。”
沈见欢更加疑惑。
“他是什么人?”
裴景和看着她。
“你不知道?”
“不知道。”
沈见欢答得坦然。
“他来买布,我总不好先查人家祖宗三代。”
裴景和失笑。
“这话倒也不错。”
他顿了顿。
“只是此人身份不简单。你若再见着他,留心些便是。”
沈见欢皱眉。
“什么意思?”
裴景和却没有继续解释。
他看了看天色,笑道:
“今日难得遇见,不如我请你去前头茶楼坐坐?”
沈见欢原本还想追问。
可见他似乎不愿多说,便也没有强求。
她与裴景和相识多年,知道他做事向来有分寸。
既然说到这里,想必有自己的缘故。
“今日怕是不行。”
她摇头。
“铺子里还有不少账等着我回去算。”
裴景和微微一怔。
随即笑起来。
“沈小掌柜如今倒真忙起来了。”
“那是自然。”
沈见欢一本正经。
“我如今可是有铺租要付的人。”
裴景和笑意温和。
“那便改日。”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三月下旬的临州春市,你可打算参加?”
沈见欢眼睛一亮。
“春市?”
“嗯。”
“今年不是还没开始报商户名册么?”
“快了。”
裴景和笑道。
“若你想去,不妨早些准备。”
沈见欢心中一动。
春市是临州一年一度的大商会。
各地商户云集,买卖货品、洽谈合作。
春和记若能在春市上找到新的销路,自然是一件好事。
只是……
她想起自己账本上那点可怜的银子。
又有些犹豫。
裴景和仿佛看出了她的心思。
“春市的摊位,不一定非要大的。”
他温声道。
“有些小商户几家合用一处,也能做买卖。”
沈见欢若有所思。
“还有这样的法子?”
“自然。”
“那我回去好好想想。”
裴景和点头。
“若有不明白的,可以来问我。”
沈见欢笑着应下。
两人又说了几句,便各自告辞。
裴景和站在原地,目送她走远。
直到那道藕荷色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身旁的小厮低声问:
“公子,咱们还去福瑞布行么?”
裴景和点头。
“去。”
他停了停,又问:
“方才见欢说的那个谢怀舟,你可打听清楚了?”
小厮一怔。
“公子是说……”
“嗯。”
裴景和望向街头,神色平静。
“那位谢家的公子。”
***
沈见欢回到春和记时,已近黄昏。
她先看了修缮的进度,又问了今日的生意,最后才坐到柜台后,将与顾清棠商议好的样稿重新整理了一遍。
周伯端来茶。
“姑娘今日去了城东?”
“嗯。”
“可是主店有什么事?”
“没有。”
沈见欢笑道。
“遇见景和哥哥了。”
周伯有些意外。
“裴家公子回来了?”
“前日回的。”
“那倒是巧。”
沈见欢点点头。
她原本想告诉周伯春市的消息,却忽然想起裴景和说过的话。
——此人身份不简单。
谢怀舟。
她低头看着账册,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心里不由生出几分好奇。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好笑。
一个来买布的客人,身份再不简单,与春和记又有什么关系?
她如今要操心的事情,已经够多了。
沈见欢将账册翻到新的一页。
在最上头写下几个字。
**春市筹备。**
想了想,又添上一行。
**十套新货,先试销。**
写完,她将笔搁下,长长舒了一口气。
窗外,晚霞映红了半边天。
临州城里,家家户户渐渐亮起灯火。
而春和记的这位新掌柜,正满怀期待地盘算着下一桩买卖。
她还不知道,自己今日在城东偶然听来的两个消息,会在不久之后,将她带入一场远比经营旧铺复杂得多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