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不渡少年》雪葬梅花

8、第 8 章 放学的

　　放学的人流顺着楼道往下涌，吵吵嚷嚷的，背着书包的学生互相推搡说笑。我和池昼夜落在后面，没有跟着大部队挤。

　　傍晚的风从教学楼走廊穿过来，带着夏末残留的燥热，吹得走廊栏杆边爬着的爬山虎叶子沙沙响。我们慢慢走着，脚步放得很缓。

　　“其实昨天晚上还有一件事。”池昼夜忽然开口，声音压得低，混在周遭的喧闹里，只有我能听清。

　　我侧过头看他，示意他继续说。

　　他盯着自己鞋尖，书包带子滑下来一截，他抬手往上提了提，指尖微微攥紧书包带。

　　“我哥看完动漫，大概十一点多，从房间出来倒水。我那时候还没睡，靠在客厅沙发上玩手机。他走过来，随手揉了一把我的头发。”

　　说到这里，池昼夜停顿了，耳尖悄悄泛出一点浅红。

　　“就很平常的动作，他以前也经常这样。换作以前，我只会觉得没什么，可现在不一样。他指尖碰到我头发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心跳一下子乱得厉害。我不敢抬头看他，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

　　他苦笑了一下，眼神有点茫然。

　　“我好像越来越贪心了。只是一个很普通的触碰，我都能翻来覆去想一整晚。明明那只是哥哥对弟弟很自然的亲近，在我这里，偏偏要读出别的意思。我有时候很讨厌这样的自己。”

　　我安静听着，走廊里的人渐渐变少，远处操场上还有留下来打球的人，传来隐约的呼喊声。

　　“你控制不住去多想，不是你的错。”我斟酌着慢慢开口，“喜欢本来就是不受控制的东西。”

　　池昼夜轻轻摇了摇头：“可这份喜欢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我们是兄弟，住在同一个家，户口本上写着一样的姓氏。这条路根本没有往前走的可能。”

　　他停下脚步，靠在冰凉的栏杆上，望向远处天边晕开的橘红色晚霞。云层软软铺开，像被颜料浸过。

　　“我试过收住心思。他兴致勃勃跟我讲他喜欢的角色，分享新买到的周边，我逼着自己像一个普通弟弟那样，听着、附和着。可只要他一笑，我之前所有的克制全都白费。”

　　“他活在他自己的小世界里，自在又轻松。我不想打乱他现在的生活，更不想告诉他，他弟弟抱着这样肮脏的心思。一旦说出口，一切都会毁掉。”

　　“肮脏”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带着很重的自我厌弃。

　　我心里微微一沉。池昼夜总在独自审判自己，把这份藏起来的心意当成一种罪过。

　　“谈不上肮脏，”我说，“喜欢本身没有错，只是时机和身份太为难你了。”

　　他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道理我都懂，但是放在我身上，怎么都过不对。有时候我会奢望，要是我们不是亲兄弟就好了。不用顾忌这么多，我可以大大方方地喜欢他。”

　　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他眼底藏不住的疲惫。他才十七岁，要一个人捂着这么大的秘密，时时刻刻和心底的欲望拉扯。

　　“有时候我会偷偷想，他会不会有一点点不一样的感觉。但转头又觉得是我自作多情。他眼里只有那些二次元的东西，从来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我们沿着校道继续往前走，路边的香樟树投下大片阴影。

　　“对了，”我想起江吟，随口跟他说，“江吟周末约我去老书店，就在步行街那边，听说新进了一批画册。”

　　池昼夜点点头：“你和她关系真好，高一到现在一直没变。”

　　“嗯，很多心事我愿意跟她说。不过你的事，我不会和任何人提。”

　　他转头看向我，眼神柔和了一点：“我知道，所以我才敢跟你说这些。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找谁讲。”

　　走到分叉路口，一条往他家方向，一条往我家。路口的路灯刚好亮起来，昏黄的光笼罩下来。

　　“我到这边转弯了。”池昼夜停下脚步。

　　“好，路上小心。”

　　他背着书包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融进渐渐沉下去的暮色里。

　　我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才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天边的晚霞慢慢褪去颜色，一点点变成灰蓝。

　　我不知道池昼夜还要这样独自煎熬多久。他守着不能示人的心动，一边贪恋着池清城不经意间的温柔，一边不断责怪自己。所有甜蜜和煎熬，全都只能一个人咽下。

　　手机震了一下，是江吟发来消息，问我放学没有。我指尖在屏幕上敲字，和她聊着周末书店见面的事，没有提起刚刚池昼夜和我说的话。

　　晚风掠过树梢，安静接住少年无处安放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