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门人》璞云归岫

2、第一站…… 林砚突击欣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分，医保局楼下停了四辆车。
　　林砚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叠名单。核查小组一共十二个人，分三组，分别去区人民医院和安康中医医院、欣和医院两家民营医院。
　　陈默走过来，低声说："林局，区人民医院那边刚打电话来，问我们是不是去他们那儿。"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等通知。"
　　林砚点头。"告诉他们，第一站不是他们。"
　　陈默愣了一下。"那我们去哪儿？"
　　"欣和医院。"
　　陈默翻开名单，欣和医院排在最后。"可是按顺序——"
　　"骗保的人不会按顺序来。"林砚把车钥匙扔给他，"走。"
　　欣和医院离区人民医院不远，从医保局出发，开车二十分钟。到的时候刚好八点，门诊大厅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老人，输液室里倒是满的。
　　林砚没有惊动任何人，直接去了住院部。
　　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填表。"找谁？"
　　"查病历。"
　　护士这才注意到后面跟着的人，脸色变了，拿起电话就要打。林砚伸手按住听筒。
　　"不用通知院长，我们自己看。"
　　住院部一共四层，住了不到六十个病人。林砚让陈默调出最近三个月的结算数据，自己一份一份翻病历。
　　翻到第三十七份的时候，她停住了。
　　患者叫刘建国，七十一岁，东升区人。入院时间：九月二十九日。诊断：脑梗死后遗症。治疗项目：针灸、推拿、中药熏蒸、高压氧。出院结算金额：九千一百元。
　　林砚拿起手机，拨通了东升区医保局的电话。
　　"帮我查个人，刘建国，七十一岁，东升区户籍，最近有没有在你们那边住过院？"
　　对方敲了几下键盘。"有啊，刘建国上个月在我们区中医院住过院，十月二号出院的。"
　　林砚看了一眼手里的病历。欣和医院的入院时间，是九月二十九日。
　　同一个人，同一时间，在两家医院住院。
　　陈默凑过来看，脸沉了下去。"又是冒名。"
　　"不一定。"林砚把病历翻到用药记录那一页，"你看这个。"
　　用药记录上写着：奥拉西坦注射液，每日两次。
　　"奥拉西坦是神经营养药，脑梗病人用很正常。"陈默说。
　　"正常。"林砚又翻了几份病历，"但你看这三份，都是脑梗，都用奥拉西坦，都是每日两次，连剂量都一样。"
　　陈默接过来看，眉头越皱越紧。
　　"还有这个。"林砚抽出另一份，"王秀英，六十五岁，腰椎间盘突出，治疗项目里居然有高压氧。"
　　"高压氧治腰突？"
　　"你说呢？"
　　林砚把病历全部摊在桌上，一共查了四十八份。其中二十二份存在明显问题——要么是重复住院，要么是诊疗项目与诊断不符，要么是用药高度雷同。
　　最离谱的是一份康复科的病历，患者诊断为"上呼吸道感染"，治疗项目却写着"关节松动训练"。
　　感冒，做关节训练。
　　林砚把这份病历单独抽出来，拍了张照片。
　　"林局，"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欣和医院才六十张床位，一个月住院人次却报了将近两百。"
　　"分解住院。"林砚说，"一个人住七天，出院，隔两天再办入院，算两次。"
　　"那区人民医院那边——"
　　"区人民医院的床位是它的近十倍。"林砚把病历收起来，"如果那边也是这个比例，你算算涉及多少人。"
　　陈默没说话。
　　林砚看了看表，九点四十。"走，去下一站。"
　　"欣和这边不处理？"
　　"证据先固定，人暂时不动。"林砚把照片发给局里内勤，"打草惊蛇的事，留给最后做。"
　　安康中医医院在老城区，到的时候门诊大厅已经排起了长队。林砚没有去住院部，直接去了医保结算窗口。
　　"我要看最近三个月的慢特病结算明细。"
　　窗口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后面跟着的人，没敢多问，转身进了里间。
　　等了十分钟，副院长来了。
　　"林局，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副院长姓吴，五十多岁，脸上堆着笑，"我让人准备会议室——"
　　"不用。"林砚接过工作人员递过来的U盘，"我们在这儿看就行。"
　　吴副院长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林局，我们医院一直规范运营，您放心——"
　　"我放不放心，看完再说。"
　　林砚把U盘插进笔记本，打开表格。慢特病结算数据跳出来，她快速扫了一遍。
　　糖尿病、高血压、冠心病、恶性肿瘤门诊放化疗……数据量很大，但一眼看过去，有几个名字反复出现。
　　同一个患者，同一个月，在不同科室开了好几次慢特病药。
　　"吴院，"林砚指着屏幕，"这个人，赵素珍，七月在你们心内科开了降压药，八月在神经内科开了抗凝药，九月又在内分泌科开了胰岛素。她到底有什么病？"
　　吴副院长凑过来看了一眼，额头上开始冒汗。"这个……患者可能确实有多种基础病，我们这边会核实——"
　　"不用核实了。"林砚把表格拉到底，"赵素珍，六十二岁，去年已经去世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吴副院长的脸白了。
　　林砚合上电脑。"吴院，给你两个小时，把所有慢特病患者名单和近期就诊记录整理出来，送到局里。少一份，我让检查组驻进来。"
　　吴副院长连连点头。"马上，马上。"
　　从安康中医医院出来，已经十一点半。
　　陈默开车，林砚坐在副驾，一直没说话。
　　"林局，"陈默打破沉默，"欣和和安康中医院都有问题，区人民医院那边……"
　　"区人民医院是最大的。"林砚看着窗外，"如果前面两家是支流，那边就是干流。"
　　手机响了，是副局长老李。
　　"林局，区人民医院的院长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
　　"说他们自查发现了一些问题，想主动整改，希望我们……高抬贵手。"
　　林砚笑了。"他动作倒快。"
　　"你怎么看？"
　　"自查的问题，永远比查出来的少。"林砚说，"明天去区人民医院。"
　　挂了电话，陈默问："今晚要不要加班整理材料？"
　　"不用。"林砚揉了揉太阳穴，"今晚回去休息。明天才是硬仗。"
　　她掏出手机，点开和知夏的对话框。昨天那条消息之后，女儿再没回过她。
　　她打了一行字："忙完了这阵，去看你。"
　　删掉。
　　又打："周末尽量过来。"
　　又删掉。
　　最后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扣在腿上。
　　车开到局里，已经十二点多了。食堂早就没饭了，林砚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个面包，边吃边回办公室。
　　桌上放着一份文件，是昨天报上来的全区住院率数据。她翻开，目光落在最后一行。
　　全区综合住院率，比去年同期上升了四点七个百分点。
　　而省里给大江区定的年度考核目标，是综合住院率下降至25%以内。
　　林砚把文件合上，靠在椅背上。
　　窗外，秋阳正烈。她端起杯子，里面的茶还是凉的。
　　她没喝，只是握着。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知夏发来一条消息：
　　"妈，我下个月可能调去春城分行了。"
　　林砚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了两个字：
　　"恭喜。"
　　过了几秒，知夏又发来一条：
　　"你注意身体。"
　　林砚把手机放下，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文件名：专项核查·第一批。
　　她开始整理今天拍的照片、调出的数据、记录的疑点。一份，两份，三份……
　　文档越写越长。
　　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下来，她没有开灯。
　　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