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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有人记得 北京的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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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天阴得很低。
午后两点,宋知澄站在律所茶水间的窗前,望着楼下缓慢移动的车流。远处的国贸建筑群隐在一层灰白色的雾气里,玻璃幕墙反射着冷淡的天光。天气预报说夜里可能有雪,街上的行人已经裹上厚厚的冬衣,只有商场门口那棵装饰着金色灯串的圣诞树,还在不合时宜地提醒人们,年底的节日季快到了。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
江叙半小时前发来消息,说已经出门。
方远约的是下午三点,地点在朝阳区一家咖啡馆。
这个人是江叙通过旧队友联系上的。去年京曜拍摄纪录片时,他负责现场跟拍,后来离开俱乐部,如今在一家广告制作公司工作。
昨天晚上,宋知澄已经与方远通过电话。
对方听完来意,没有直接拒绝,只问了一句:“江叙知道你们来找我吗?”
她说知道。
方远沉默了一会儿,才答应见面。
至于他愿意说多少、手里究竟有什么材料,电话里没有谈。
宋知澄也没有追问。
她把咖啡杯放进水槽,回办公室取了笔记本和录音设备,又检查了一遍文件夹。
梁悦正趴在桌前整理材料,见她穿上大衣,抬头问:“下午出去?”
“见个人。”
“周律师说你今天不用回来了?”
“没有,他说看情况。”
梁悦叹了口气。
“那就是要回来。”
宋知澄笑笑,没有反驳。
她今天穿了件深墨绿色羊毛大衣,里面搭着米白色高领毛衣。出门前特意将头发盘起来,用一枚细长的金属发簪固定,耳边只留了两缕微卷的碎发。镜子里的她眼睛明亮,鼻梁秀挺,唇上涂着偏暖的豆沙色,整个人显得比平时柔和一些。
不过她自己并不觉得今天有什么特别。
出门前,她还在纠结要不要带伞。
天气预报说降雪概率不高。
她想了想,还是把折叠伞塞进包里。
北京的冬天已经够不讲道理了,天气预报也未必比合同条款可靠多少。
江叙在咖啡馆门口等她。
这家店开在一栋旧写字楼的一层,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几张手写菜单。隔壁是一家花店,门口摆着一排用牛皮纸包好的冬青和尤加利,深绿色的枝叶上挂着细小的水珠。
江叙穿着黑色羽绒服,头发比前几天稍微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部分眉眼。他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
“等很久了?”
“刚到。”
宋知澄看了一眼他的手。
“怎么不进去?”
“怕坐错地方。”
她没忍住笑。
“这店又不大。”
“里面有两层。”
宋知澄顺着玻璃门往里看,果然看见靠墙有一道通往二楼的木楼梯。
“行,算你谨慎。”
江叙替她拉开门。
店里暖气开得很足,空气中有烘焙咖啡豆和黄油的香味。吧台后面摆着几只玻璃罐,里面装着曲奇和坚果。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年轻人,正在对着电脑讨论设计稿,桌上摊满了打印纸。
方远已经到了。
他坐在一楼最里面的角落,穿着深灰色卫衣,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见江叙进来,他站起身,迟疑了一下,还是伸出手。
“好久不见。”
“嗯。”
江叙跟他握了握手。
宋知澄主动介绍了自己的身份。
方远听见“京恒商事律所”几个字,神情明显谨慎起来。
“我先说一下,”他坐下后便开口,“我不是来跟京曜打官司的。”
“明白。”宋知澄将名片放在桌上,“今天只是了解情况。您可以决定是否回答,也可以拒绝提供材料。我们不会在未经确认的情况下对外引用您的话。”
方远点点头。
他没有碰面前的咖啡。
江叙坐在宋知澄旁边,始终没有催促。
过了片刻,方远才问:“你们想知道什么?”
宋知澄打开笔记本。
“先从去年那期《赛场之外》说起。您当时负责哪些工作?”
“现场拍摄。训练室、赛后采访,还有一些日常素材。后期剪辑我也参与过一部分,但最终版本不是我定的。”
“谁负责定稿?”
方远想了想。
“商务部门那边有负责人,俱乐部宣传组也会看。具体谁最后拍板,我不能确定。”
“江叙的训练室发言,是您拍摄的吗?”
“是。”
“您还记得当时的情况?”
方远看了一眼江叙。
江叙没有说话。
“记得。”方远说,“那天本来就是拍训练日常。训练赛打完以后,教练组在讨论阵容,现场气氛不太好。”
“为什么?”
“输了几场,大家都有情绪。”方远顿了顿,“但没有网上说得那么严重。”
宋知澄没有接着问江叙是否受到不公正对待,而是让方远按照自己的记忆描述当时发生的事。
方远讲得不算流畅,中间停下来想了好几次。
他说,江叙当时确实反对某套阵容安排,语气也比较冲。教练组认为需要让其他选手尝试不同战术,江叙则觉得那套打法与自己的英雄选择不匹配。
“他那句‘别让我上’,我印象很深。”方远说,“因为当时我就在旁边,听着挺吓人的。可后面他还有解释,说如果教练组坚持那个打法,可以考虑换人执行,或者重新调整阵容。”
宋知澄问:“这些内容原始视频里都有?”
“有。”
“最终发布版本为什么删掉了?”
方远沉默下来。
咖啡机在吧台后发出一阵蒸汽声,隔壁桌有人拉开椅子,木质椅脚在地板上擦出轻微的响动。
“说是节奏不好。”方远终于回答。
“谁说的?”
“宣传组开会的时候有人提过。”他抬头,“具体是谁,我现在记不清了。”
宋知澄点点头,没有追着这个细节不放。
“您当时有没有提出过不同意见?”
“提过一次。”
“怎么说的?”
“我说这样剪容易让人误会。”方远苦笑了一下,“他们说纪录片不是会议记录,不可能把每句话都放进去。”
江叙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纸杯边缘。
宋知澄看了他一眼,继续问:“最终版本发布之前,江叙本人看过吗?”
“应该没有。”
“您能确定?”
“不能。我只知道我没有给他看过。”
这个回答很谨慎。
宋知澄反而对方远多了几分信任。
至少他没有为了替江叙说话,把自己不知道的事情也说成确定事实。
她翻到下一页。
“您现在还保存着原始素材吗?”
方远抬起头。
这才是今天真正关键的问题。
“有一部分。”他说。
宋知澄没有立刻接话。
方远解释,自己离职前整理过个人参与制作的项目资料,保存了一份用于展示工作经历的剪辑工程备份,其中包含部分低清预览素材和时间轴文件。
“不是全部原片。”他强调,“而且里面有俱乐部内部训练内容,我不确定能不能给你们。”
“您先不要发送。”宋知澄说。
方远明显愣了一下。
他大概以为,律师找到他,就是为了尽快拿走这些东西。
宋知澄合上笔记本的一角,认真解释:“我们需要先确认材料的来源、您当时的工作约定,以及哪些内容涉及第三方权益。即使资料能够证明某些事实,也不代表可以不受限制地复制、提供或者公开。”
方远松了口气。
“那就好。我现在这份工作挺稳定的,不想因为以前的事惹麻烦。”
“理解。”
宋知澄没有许诺他绝对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她只说,今天的谈话不会直接变成对外公开的证言;如果后续需要使用相关材料,会先明确范围与方式,再征求他的意见。
方远想了想,点头。
“那我可以先把文件目录整理出来。你们看看需要确认哪些内容。”
“可以。先列名称、日期和文件类型,不需要发送视频本身。”
谈到这里,方远明显放松了不少。
他终于端起已经有些凉的咖啡,喝了一口。
江叙忽然开口:“当时那期视频发出去以后,你是不是给我发过消息?”
方远愣了一下。
“发过。”
“你说剪得不太对。”
“嗯。”
江叙看着他。
“我那时候没回。”
方远笑了笑。
“我知道。你当时估计烦得很。”
“不是。”江叙停了停,“后来消息太多,没看见。”
方远怔了一瞬,随即摆摆手。
“没事,都过去了。”
江叙没有继续解释。
宋知澄却留意到,方远说完这句话后,原本有些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有些事情,当事人未必需要长篇大论地道谢。
一句迟来的解释,已经足够让人知道,自己当时那点善意并非毫无意义。
谈话结束时,已经接近五点。
方远临走前,又提起了一件事。
“对了,你们不是还在找去年三月份的补充协议吗?”
宋知澄抬头。
“您知道这件事?”
“知道一点。”方远说,“我当时在拍春季宣传素材,听工作人员说过江叙要调整合同。”
江叙看向他。
方远有些不好意思。
“我不懂合同,具体内容也没见过。不过那段时间,商务部门跟法务的人经常来训练基地。”
宋知澄问:“您记得是哪几天吗?”
“记不太准。三月中下旬吧。”
“为什么印象这么深?”
“因为有一天我们本来要拍采访,临时取消了。”方远说,“当时还挺麻烦,灯都架好了。”
“取消的原因呢?”
“说江叙要去签文件。”
宋知澄握笔的动作停了一下。
“谁通知您的?”
“陈竞。”
这个名字一出来,江叙也抬起了头。
宋知澄没有表现得太急切。
“您还留着当时的拍摄安排吗?”
“可能有。我得回去找找。”
“如果找到,麻烦您先保留原始记录,不要修改或转发。”
方远点头。
他穿好外套,拿起桌上的电脑包。
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江叙一眼。
“其实我后来也看过你打比赛。”
江叙有些意外。
“什么时候?”
“前年世界赛。”方远笑了笑,“那会儿我还没去京曜。”
他停顿一下。
“你打得挺好的。”
江叙望着他。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谢谢。”
方远走后,咖啡馆里只剩下零零散散几桌客人。
宋知澄没有立刻起身。
她低头看着笔记本上最后记下的那个名字。
陈竞。
三月十二日的草稿,三月十九日的修改版本,正式签署时的安排,以及签约后法务重新整理文件的说法。
这些原本零散的线索,第一次出现了能够相互印证的可能。
方远并不知道合同内容,但如果他保存的拍摄安排能确认江叙在某个具体日期因签约离开训练基地,就可能帮助他们核对签约时间及在场人员。
当然,这仍然不能证明最终签署文本的具体条款,更不能据此推断俱乐部伪造或替换了协议。
但调查终于有了可以继续往下走的方向。
江叙坐在她旁边,忽然问:“有用吗?”
“有。”
宋知澄抬起头。
“不过不是你想的那种有用。”
“什么意思?”
“方远可以证明纪录片当时的拍摄情况,也可能帮助确认去年签约那天的时间线。但他没看过协议,不能证明协议里写了什么。”
江叙点头。
“那找陈竞?”
“对。”
她拿出手机,翻到陈竞的联系方式。
之前双方一直通过微信沟通,陈竞提供过两份草稿,也表示愿意向律师说明自己经手的情况。但对于最终签署文本的流转过程,他始终没有给出完整答案。
宋知澄看了眼时间。
“我先问问他明天能不能见面。”
江叙没有反对。
她编辑好消息,发送出去。
等回复的时候,江叙忽然把桌上的账单拿了起来。
宋知澄抬头。
“干吗?”
“结账。”
“今天是工作会面,我来。”
“我已经付了。”
“什么时候?”
“你去洗手间的时候。”
宋知澄一怔。
她今天确实在方远到来前离开过一会儿。
“那怎么行?”
“又没多少钱。”
“这不是钱的问题。”
江叙看着她。
“那是什么问题?”
宋知澄一时没答上来。
律师与客户之间当然不是连一杯咖啡都不能互相请,但她习惯把工作安排得清清楚楚,尤其在涉及费用的时候。
她想了想,干脆说:“那下次我请。”
江叙笑了一下。
“行。”
他答应得太痛快,宋知澄反而有点怀疑。
“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
“故意抢着结账,然后让我欠你一顿。”
江叙抬眼看她。
“你自己说的。”
宋知澄被噎住。
江叙终于笑了。
他今天心情似乎不错,连笑容都比前几天多了些。咖啡馆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脸上,眉骨和鼻梁投下柔和的阴影,长睫毛随着低头的动作轻轻垂下,整个人少了几分镜头里那种不近人情的冷淡。
宋知澄看着他,忽然想起方远临走前那句话。
“你打得挺好的。”
她有些好奇。
“江叙。”
“嗯?”
“你以前拿世界冠军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江叙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哪次?”
“……你还挺会炫耀。”
“不是。”他笑了笑,“两次不太一样。”
宋知澄来了兴趣。
“怎么不一样?”
江叙想了一会儿。
“第一次觉得终于赢了。第二次觉得,还想再赢。”
宋知澄望着他。
这句话说得很简单。
却比她此前听过的许多关于冠军、梦想和职业精神的漂亮话,更能让人理解他为什么不愿意退役。
“那第三次呢?”她问。
江叙看向她。
“还没拿。”
“我是说,如果有第三次。”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拿了再告诉你。”
宋知澄也笑起来。
“行,我等着。”
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这听起来似乎不只是一个普通的客套。
江叙也没有立即接话。
两个人隔着一张小小的圆桌对视了一瞬。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咖啡馆门口的风铃轻轻响了一声,有人推门进来,带进一阵潮湿的冷风。
宋知澄先移开目光,拿起手机。
“陈竞回消息了。”
江叙也低头看过来。
屏幕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陈竞:明天下午可以。】
【陈竞: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方便。】
【陈竞:我找到了当时签约流程的记录。】
宋知澄盯着最后一句,心跳不由得快了半拍。
她立即回复,确认时间和地点。
江叙坐在旁边,没有催促。
等她发完消息,他才问:“他说什么?”
宋知澄抬头。
“他说,找到当时签约流程的记录了。”
江叙的表情慢慢认真起来。
“有协议?”
“还不知道。”
她将手机放到桌上。
“但至少我们能先弄清楚,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晚上七点,宋知澄回到律所。
周砚川还在办公室。
她敲门进去,将今天与方远的谈话情况完整汇报了一遍,又说明陈竞愿意第二天下午见面。
周砚川听完,先问:“方远提供原始素材了吗?”
“没有。我让他先整理文件目录。”
“对。”
“他提到去年三月有一次拍摄临时取消,原因是江叙去签文件,通知人是陈竞。时间还需要核实。”
周砚川点头。
“这个线索值得查,但别把它看得太重。”
“我明白。”
宋知澄将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陈竞说他找到了签约流程记录。”
周砚川终于抬起头。
“什么记录?”
“暂时没说清楚,明天下午见面。”
“你打算怎么问?”
宋知澄已经想好了。
“先核实他的身份和经手范围,再按时间顺序确认草稿修改、审批、签署、交付和归档。尤其是三月十九日以后,有没有新的修改版本,江叙实际签署时拿到的是什么,以及签署后文件由谁保管。”
周砚川听完,沉默片刻。
“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陈竞为什么现在才愿意说?”
宋知澄停住。
这确实是她需要考虑的。
陈竞离开京曜以后,已经没有直接义务配合俱乐部的内部调查,也没有理由无条件帮助江叙。
他此前愿意提供草稿,但始终没有明确说明最终签约过程。现在突然提出有新的记录,可能是确实找到了材料,也可能有其他原因。
“我会问。”她说。
周砚川点头。
“另外,别让江叙单独跟他谈。既然陈竞愿意见律师,就按正式访谈的方式来。”
“好。”
宋知澄收好笔记本。
临走前,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京曜那边今天还没回复拍摄方案。”
周砚川看了眼时间。
“今天本来就是拍摄日,他们没再催?”
“没有。江叙也没去。”
“那就先记录事实。不要因为对方暂时沉默,就认定他们接受了我们的方案。”
“明白。”
她走到门口,周砚川又叫住她。
“知澄。”
“嗯?”
“今天见到的人,愿意说实话,是因为他觉得你不会拿他不知道的事逼他表态。”
宋知澄回过头。
周砚川说:“继续保持。”
她笑了笑。
“知道了。”
江叙回到家时,已经快八点。
客厅没有开灯,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过玻璃落进来,照出沙发和茶几模糊的轮廓。
他把钥匙扔进玄关的收纳盒,脱下外套,先去厨房倒了杯水。
手机上有几条未读消息。
王铮问他今晚打不打排位。
江叙回复:【打。】
王铮立刻发来语音。
“你今天不是去见那个拍视频的人了吗?怎么样?”
江叙靠在料理台旁,把今天的情况大致说了。
王铮听完,沉默几秒。
“还真有人愿意帮你说话。”
“嗯。”
“你之前不是一直觉得俱乐部那边的人都不可信?”
江叙没有立即回答。
他确实这样想过。
过去一年多,他听过太多劝告,也见过太多人在公开场合说着漂亮话,私下却选择保持沉默。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既然没有人愿意站出来,那就只能靠自己。
可今天方远坐在咖啡馆里,虽然紧张,虽然不愿意卷入争议,仍然把自己亲眼看见的事情说了出来。
他没有夸大,也没有替江叙指责谁。
只是把记得的事情讲清楚。
这已经足够难得。
“不是所有人。”江叙说。
王铮笑了一声。
“行,看来你今天心情不错。”
“还行。”
“那上线?”
“等我十分钟。”
江叙挂断电话,走进书房。
电脑桌上放着两台显示器,键盘和鼠标摆得整整齐齐。旁边有几只旧奖杯,玻璃柜里还收着几件队服,深色布料上的队徽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他打开电脑,熟悉的游戏客户端缓缓加载出来。
好友列表里,王铮已经在线。
江叙没有立即邀请他。
他先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宋知澄的聊天框。
两个人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下午。
【宋知澄:明天下午我去见陈竞,你不用过来,等我消息。】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
随后打字。
【江叙:今天谢谢。】
消息发出去后,他把手机放在桌边,戴上耳机。
王铮的语音很快接进来。
“来了?今天玩什么?”
江叙看了眼英雄选择界面。
“阿兹尔。”
王铮笑了。
“你最近怎么老玩这个?”
“想练。”
“还练?你以前拿它打比赛的时候——”
“以前是以前。”
江叙打断他,调整了一下鼠标灵敏度。
王铮没再开玩笑。
他知道江叙的习惯。
这个人可以跟朋友斗嘴,也可以在直播间里故意逗观众,但一旦开始认真训练,就很少愿意被无关的话打断。
游戏进入加载界面。
江叙活动了一下手指,目光落在屏幕中央。
过去一年多,他已经习惯了在没有比赛可打的日子里,反复进行这样的训练。
有时候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究竟是在为哪一场比赛做准备。
但只要还有机会,他就不想停下来。
宋知澄收到那条“今天谢谢”时,刚从律所出来。
夜里开始飘雪。
雪粒细得像雨,落在大衣袖口上,很快便化成一点湿痕。写字楼外的灯光照着街道,路边的树枝光秃秃的,偶尔有风吹过,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她站在屋檐下,打开手机。
【江叙:今天谢谢。】
宋知澄看着这四个字,笑了一下。
她想起第一次见面时,江叙连解释自己为什么不愿意退役,都只肯说寥寥几句。
现在倒是会主动道谢了。
她回复:
【宋知澄:不用谢,工作范围内。】
发完以后,她又觉得这句话有点过于公事公办。
于是补了一句。
【宋知澄:而且今天主要是方远愿意帮忙。】
江叙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江叙:嗯。】
宋知澄看着那个字,已经习惯了。
她正准备收起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江叙:你今天问第三次冠军的事。】
宋知澄停住。
【宋知澄:怎么了?】
【江叙:我想了一下。】
她有些好奇。
【宋知澄:想出什么了?】
这次江叙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大约一分钟,手机才震动。
【江叙:如果真有第三次,我应该会很高兴。】
宋知澄看着屏幕,忍不住笑了。
【宋知澄:这不是废话吗?】
【江叙:嗯。】
又过了一会儿。
【江叙:但应该跟前两次不一样。】
宋知澄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没有追问为什么。
因为她隐约觉得,江叙自己也未必已经想清楚。
他只是第一次开始认真想象,那个原本似乎越来越遥远的可能。
宋知澄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细雪仍然飘着,路灯下像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缓缓落下。
她低头回复。
【宋知澄:那就等你拿到以后再说。】
发完消息,她收起手机,走进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