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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有些话,得当面说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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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三。
北京的雪只下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便没了踪影。
清晨的阳光照在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明晃晃的,街道两旁的梧桐却早已掉光了叶子。环卫工人推着清扫车,从人行道上慢慢经过,车轮碾过尚未干透的地面,留下两道浅色的水痕。
宋知澄从地铁站出来时,手里拿着一袋刚买的糖炒栗子。
她原本没打算买。只是路过那家小店,闻见热腾腾的甜香,脚步就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老板正把新出锅的栗子装进牛皮纸袋,黑褐色的壳裂开一道小口,露出里面金黄的果肉。她站在旁边看了两眼,最终没能抵挡住诱惑。
买完以后,她又想起来,自己其实刚吃过早饭。
这个认知让她稍微有点懊恼,但栗子已经买了,总不能浪费。
她一边走一边剥,走到律所楼下时,指尖沾了一点栗子壳上的糖渍,怎么擦都觉得黏。
进电梯前,她给唐棠发了条消息。
【宋知澄:我感觉自己最近越来越没有自制力了。】
唐棠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唐棠:你又买什么了?】
【宋知澄:栗子。】
【唐棠:……】
【唐棠:宋知澄,你买一袋栗子也要进行自我反省吗?】
宋知澄笑着把手机收起来。
她今天心情还算不错。
昨天下午跟江叙吵完那一架,晚上又互相道了歉,事情虽然没有解决,但至少两个人已经不再别扭。更重要的是,江叙答应把去年那段纪录片的相关资料整理出来。
她原本以为,对方最多会发来几个视频链接。
没想到今天早上六点多,工作邮箱里已经躺着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江叙。
附件共有七个。
宋知澄进办公室后,连电脑都没顾得上开,先把栗子放到梁悦桌上。
“请你吃。”
梁悦抬起头,一脸警惕。
“你今天怎么突然这么好?”
“昨天不是还欠你一个贝果吗?”
“那是上周的事了。”
“所以我记得,说明我很有诚意。”
梁悦打开袋子看了看。
“可是这是栗子。”
“那你吃不吃?”
“吃。”
梁悦立刻伸手拿了一个。
宋知澄笑着回到工位。
她摘下围巾,露出一件雾蓝色的衬衫。衬衫的领口很简洁,袖子挽到手肘,手腕上戴着块细表带的腕表。长发今天没有扎起来,只在耳后别了一枚小小的玳瑁色发夹。她早上换了新的口红,颜色比平时淡一些,带着一点柔和的玫瑰色,衬得整个人清爽明亮。
梁悦剥着栗子,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知澄姐,你今天这个口红好看。”
宋知澄已经打开电脑,闻言转头冲她笑了笑。
“谢谢。新买的。”
“什么色号?”
她报了名字。
梁悦立刻拿手机记下来。
宋知澄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忽然想起周砚川曾经说过,自己有时候研究衣服和化妆品,比研究某些合同条款还仔细。
当时她不服气,反问周砚川为什么不能两样都研究。
周砚川说,当然可以,只要别把色号记得比合同期限还牢。
宋知澄觉得这话多少有点偏见。
毕竟,记住一支口红的颜色,又不会妨碍她核对证据。
想到这里,她点开了江叙的邮件。
然后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来。
江叙发来的第一份文件,是京曜去年发布的一期纪录片。
视频标题很普通,叫《赛场之外》。
京曜每年都会拍摄类似内容。选手训练、团队会议、比赛前的准备、赛后复盘,经过剪辑以后组成十几分钟的短片,发布在俱乐部官方账号上。
宋知澄此前看过一些相关视频。
她对职业电竞的了解有限,但多少能够理解,这些内容对粉丝具有吸引力。观众通过比赛认识选手,赛场外的纪录片则让他们看到一些平时看不到的生活。
问题在于,镜头记录的东西,并不一定能完整呈现事情发生时的情境。
江叙发来的这期视频,全长十七分钟。
前半段主要是京曜的训练日常,几个选手围着电脑讨论比赛,工作人员在走廊里来回穿梭,餐桌上堆着外卖盒。镜头偶尔扫到江叙,他大多坐在一旁,安静听别人说话。
真正引发争议的内容出现在第十一分钟。
画面里,江叙坐在训练室,表情有些不耐烦。
一名教练问:“你觉得现在的阵容有什么问题?”
镜头切向江叙。
他说:“那就别让我上。”
随后出现的是一段赛后采访。
主持人问他如何看待自己近期的比赛表现,他回答:“随便他们怎么说。”
紧接着,画面里又出现教练组开会的镜头。
有人说:“我们需要考虑团队的整体利益。”
背景音乐在这里渐渐低下去。
宋知澄看完,终于明白为什么当时会有人觉得江叙对俱乐部安排不满,甚至缺乏合作意愿。
这几段画面放在一起,确实容易让人产生这样的理解。
可她很快发现,江叙在邮件里还附了第二份视频。
那是一段手机录制的训练室画面。
画质不算好,镜头偶尔晃动,背景里有人说话,空调的声音也很明显。拍摄者似乎只是随手记录了训练结束后的场景,并没有刻意调整角度。
视频里,几名队员正在讨论一次训练赛的阵容安排。
教练问江叙,对现有阵容有什么看法。
江叙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先问了几句关于对线和资源分配的问题。
双方讨论了一会儿,最后江叙说:“如果一定要按这个思路打,那就别让我上。我觉得这个阵容需要换个人执行,或者重新调整打法。”
他说得并不客气。
但与纪录片中的单独一句相比,意思显然有了很大区别。
宋知澄将两个视频来回看了几遍。
一边是完整些的讨论,一边是剪辑后的呈现。
同一句话,被截去了前后内容,给人的感觉便完全不同。
不过她没有急着得出结论。
第二段视频虽然看起来更完整,但仍需要确认拍摄时间、原始来源,以及它是否经过再次编辑。
她继续打开江叙发来的其他文件。
其中有训练安排截图、与工作人员的聊天记录,还有一段当时的赛后采访原始链接。
“随便他们怎么说”那句话,同样有前后文。
主持人当时问的是,外界一直在讨论京曜最近的阵容变化,有人认为江叙应该重新成为首发,他怎么看。
江叙原本的回答是:“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教练组有自己的考虑,我现在能做的就是训练。至于网上的人怎么评价,随便他们怎么说吧。”
宋知澄看完,往椅背上靠了靠。
这段话并不意味着江叙对队伍毫无意见。
但它至少不能简单理解成,他公开表示不在乎教练组的决定。
她打开笔记本,在上面写了两行字。
同一段发言的不同呈现。
需核实原始素材及具体编辑过程。
写完以后,她又重新播放了训练室视频。
这一次,她没有只看江叙。
视频左下角有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工作人员的外套,手里拿着摄像设备,似乎一直在跟拍训练室里的情况。
宋知澄暂停画面,放大了一点。
男人的脸拍得不算清楚,但胸前挂着工作人员证件。
她低头看向江叙的邮件。
邮件最后附了一句话:
【手机视频是以前队友发给我的。拍纪录片的人不在京曜了。】
宋知澄想了想,拿起手机。
【宋知澄:你发的那个手机视频,原始拍摄者是谁?】
江叙回复得很快。
【江叙:以前的队友。】
【宋知澄:方便提供联系方式吗?我想先确认视频来源。】
【江叙:我问问他。】
她又问:
【宋知澄:纪录片负责拍摄和剪辑的人,你认识吗?】
这次江叙隔了一会儿才回复。
【江叙:认识一个。】
【宋知澄:谁?】
【江叙:姓方。】
随后,他发来一张截图。
那是纪录片片尾的制作人员名单,其中一行写着:
现场拍摄:方远。
宋知澄看着那个名字,想起视频里挂着工作证的年轻男人。
她拿起笔,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
中午,江叙来律所送材料。
准确来说,是宋知澄让他过来的。
她原本可以直接电话询问,但手头几份视频的来源和拍摄情况需要逐一确认,而江叙又有随手发来新材料的习惯。为了避免每问一个问题就重新翻一遍聊天记录,她索性约他当面核对。
江叙到的时候,宋知澄正坐在会议室里看视频。
桌上放着一台电脑、一叠打印好的文件,以及半袋已经凉掉的糖炒栗子。
他走到门口,轻轻敲了两下门。
宋知澄抬起头。
“进来吧。”
江叙将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你在看那个?”
“嗯。”
他看了一眼屏幕。
正好是纪录片里自己那句“那就别让我上”。
江叙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这段怎么还在放?”
“我得看清楚。”
宋知澄暂停视频,转过电脑。
“你先看看这张截图。训练室里这个拿摄像机的人,是方远吗?”
江叙凑近了一点。
“是。”
“他当时负责整期纪录片?”
“应该是跟拍,后期不是他一个人做。”
“你跟他熟吗?”
“还行。”
“离职以后联系过?”
“去年见过一次。”
宋知澄记下来,又问:“那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工作吗?”
“不知道。”
“能联系上?”
“能试试。”
她点头,没有急着让他打电话。
“我们先把情况弄清楚。你为什么以前没告诉我这段纪录片的事?”
江叙坐回椅子。
“你没问。”
宋知澄握着笔,静静看了他两秒。
江叙似乎意识到自己又说了那句熟悉的话,嘴角动了动。
“我知道。”他说,“下次自己说。”
宋知澄终于笑了。
“你现在倒是学会了。”
“被你说得太多了。”
“我说得很多吗?”
江叙想了想。
“挺多。”
她把笔放下。
“江先生,你今天是来补充证据的,还是来投诉律师的?”
“都可以?”
宋知澄被他气笑。
“那投诉去找周律师,我不负责受理。”
江叙也笑了。
他笑起来时,原本显得冷淡的眉眼会舒展开一些。坐在窗边的光线里,睫毛被照得很清楚,目光却比初见时松弛许多。
宋知澄没有再接话,低头打开下一份文件。
两个人认真核对了半个多小时。
江叙虽然不擅长把事情完整地讲出来,但记忆力很好。谈到某场训练赛的具体日期,他甚至能够回忆起当时训练的是哪套阵容,以及赛后为什么发生分歧。
宋知澄听得很认真。
她发现,江叙在谈到游戏和比赛时,讲话的节奏会明显变快。原本需要她追问好几次的事情,一旦涉及对线、阵容和队内配合,他几乎不需要思考,就能说明白。
当然,有时候也说明白得过了头。
“当时我们的阵容前期没有足够的中路线权,打野如果一定要围绕上半区争资源,风险就很大。”江叙说,“对面中野的支援速度又比较快,第一波没处理好,后面就很难打。”
宋知澄看着自己的笔记。
“等一下。”
江叙停住。
“什么叫线权?”
他解释了一遍。
宋知澄点头。
“那为什么一定要争上半区资源?”
“因为那时候队伍想打那个节奏。”
“为什么?”
江叙又解释了一遍。
宋知澄认真听完,重新看向屏幕。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不是反对比赛,而是反对当时的安排?”
“对。”
“那你为什么当时不直接这么说?”
江叙看着她。
“我说了。”
他伸手点了点屏幕。
“视频前面就是。”
宋知澄低头看了一眼。
还真是。
她忍不住笑了。
“行,我承认,刚才这个问题问得有点多余。”
江叙靠回椅背。
“你们律师是不是都喜欢让别人重复说话?”
“不是。”
“那为什么?”
“因为有些人说话太省略。”
江叙沉默片刻。
“哦。”
宋知澄笑着拿起一颗栗子,剥开以后放进嘴里。
江叙的目光跟着落到桌上那半袋栗子上。
“你买的?”
“嗯,早上路过买的。”
“好吃吗?”
“挺甜的。”
她说完,忽然想起那杯焦糖拿铁。
“不过你放心,不是你买咖啡的那种甜。”
江叙皱了下眉。
“那个有那么难喝?”
“也不是难喝。”宋知澄想了想,“就是喝完感觉自己需要去跑五公里。”
江叙笑出声。
她把纸袋往他那边推了推。
“要不要尝一个?”
江叙拿了一颗。
他低头剥了半天,终于把栗子壳剥开,结果里面的果肉碎成了好几块。
宋知澄看着他,没忍住笑。
“你不是打游戏很厉害吗?”
“这跟游戏有什么关系?”
“我以为你手速快。”
江叙抬起头。
“剥栗子也要手速?”
宋知澄笑得几乎直不起腰。
她捂着嘴,过了一会儿才说:“你说得有道理,确实不需要。”
江叙看她笑成这样,自己也笑了。
他把碎掉的栗子放进嘴里,又拿了第二颗。
这次剥得很小心。
宋知澄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样的江叙,比昨天坐在会议室里生气的样子可爱不少。
不过这个念头只停留了片刻。
她把文件重新翻到下一页。
“好了,不闹了。继续说方远的事。”
江叙放下栗子。
“嗯。”
*
下午两点,两人终于把纪录片有关的资料整理得差不多。
能够确认的内容包括:部分原始发言在公开纪录片中经过剪辑,最终呈现与较完整的同期记录存在差异;江叙当时确实就视频内容向俱乐部提出过意见;俱乐部回应称视频未改变事实,不同意重新剪辑。
至于具体剪辑由谁决定、是否存在故意制造争议的意图,目前仍无法判断。
但至少,这些记录能够解释江叙为什么对本次拍摄缺乏信任。
宋知澄重新看了一遍笔记,才转向江叙。
“关于明天的拍摄,我想调整一下建议。”
江叙抬头。
“怎么调整?”
“昨天我一直建议你考虑有条件地参加常规宣传,但没有充分了解你以前拍摄时发生过什么。现在看完这些材料,我觉得可以向京曜提出更明确的要求。”
她将电脑屏幕转向他。
“第一,要求把常规宣传和职业转型内容完全分开,不能只在口头上说分开。第二,所有涉及你个人职业规划的采访内容,必须另行取得你明确同意。第三,正常的品牌照片和游戏宣传,也需要确认具体用途、发布渠道和既有合同的授权范围。”
江叙认真听着。
“还有,”宋知澄继续说,“我们可以提出,在争议尚未解决的情况下,暂时以不涉及退役身份的替代拍摄方式完成双方没有争议的宣传内容。比如必要的平面素材,如果你接受,可以先做;如果对方不同意,我们再评估拒绝或者延期的风险。”
江叙想了一会儿。
“如果他们不答应呢?”
“那就继续谈。实在谈不成,也不是说你一定要去现场。”
“你昨天不是说,我不去可能有责任?”
“现在也有这个可能。”宋知澄回答,“但我们已经有了更充分的事实,可以把风险分析得更具体。你可以决定哪些安排能够接受,哪些不能。我的工作是告诉你每种选择可能产生什么后果。”
江叙看着她。
“所以你不劝我去了?”
“我不是不劝。”她笑了笑,“我是觉得,昨天劝得太早。”
他没有说话。
宋知澄拿起笔,在材料上轻轻敲了敲。
“不过你也有问题。”
江叙抬眼。
“什么?”
“你明明经历过那次纪录片的事情,为什么昨天不早点说清楚?我又不是会读心术。”
“我说了。”
“你说他们以前也这样。”
“对。”
“这叫说清楚?”
江叙想了想。
“不算。”
宋知澄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干脆,反而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又补了一句:“以后说详细点。”
宋知澄忍住笑,点头。
“好。”
这算是两个人在昨天争执之后,第一次真正把问题说开。
没有谁忽然变得特别通情达理,也没有人彻底放弃自己的立场。
江叙仍然不想参加京曜安排的拍摄。
宋知澄仍然认为,有些合同义务不能仅凭个人意愿拒绝。
但至少他们开始明白,对方为什么会那样坚持。
这比一味说服更有用。
*
下午三点半,宋知澄把新整理的处理方案送到了周砚川办公室。
周砚川看完,没有立即表态。
“江叙同意这个方向?”
“愿意考虑。具体方案还要等京曜回复。”
“纪录片的资料核实了吗?”
“手机视频的拍摄者还在联系,原始素材也需要进一步确认。目前只能作为调查线索,不能直接把剪辑差异认定为违法。”
周砚川点头。
“处理得比昨天稳妥。”
宋知澄松了口气。
“那我可以给京曜发邮件了?”
“先把草稿给我看。”
“我已经放系统里了。”
周砚川抬起头。
“动作这么快?”
“我怕您又说我着急,所以这次提前准备了三个版本。”
周砚川笑了。
“哪三个?”
“客气的、比较客气的,还有非常客气的。”
“没有不客气的?”
“有。”宋知澄说,“但那个只写在我脑子里。”
周砚川终于笑出声。
他拿起鼠标,打开她提交的文件。
宋知澄坐在对面,等着他逐条提出修改意见。
这次她没有急于为自己的每一句措辞辩解。
有些地方确实可以更准确,有些地方则已经足够清楚,不必反复修饰。两人花了二十多分钟,最终确定了正式发给京曜的邮件。
邮件提出将常规品牌宣传与退役转型内容完全区分,并要求明确拍摄脚本、素材使用范围以及发布方式。对于确属原有合同义务且不涉及退役表态的内容,江叙愿意在权利义务清楚的前提下讨论履行方式。
与此同时,京曜仍需提供2025年补充协议的完整签署文本及其所依据的相关文件。
宋知澄将邮件发送出去。
看着屏幕上显示的“发送成功”,她终于放下鼠标。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等回复。
*
晚上八点,江叙还在律所。
并不是案子谈不完,而是外面突然下起了雨。
雨夹着细小的雪粒打在玻璃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附近商场的灯已经亮了,街道上的车排成缓慢移动的长队,红色尾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长长的倒影。
江叙坐在小会议室里,正在等一个电话。
下午他联系了以前的队友,对方答应帮忙确认那段手机视频的原始文件。因为涉及其他人出镜以及俱乐部内部训练内容,江叙没有直接要求对方把全部文件发过来,而是先询问是否愿意与律师沟通。
宋知澄觉得这样处理很合适。
她已经跟周砚川汇报过,准备等确认拍摄者及文件来源后,再决定下一步如何使用这些材料。
等电话的间隙,江叙拿出手机,打开游戏客户端看了一眼。
宋知澄正坐在旁边修改另一份法律意见书。
听见熟悉的游戏音效,她抬起头。
“你在干吗?”
“看一下战绩。”
“又打游戏?”
“没有,下午没打。”
她看了眼他的手机。
屏幕上是一个密密麻麻的数据页面,英雄头像排成一列,每一行后面都有不同颜色的数字。
“这是什么?”
“最近的排位记录。”
“你自己研究这些?”
“嗯。”
“每天都看?”
“看情况。”
宋知澄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你们电竞选手比我想象的认真。”
江叙抬头看她。
“你原来以为我们干吗?”
“就……打游戏?”
他说不出话了。
宋知澄意识到自己的回答有点欠妥,赶紧补充:“不是说打游戏不认真。我只是以前不太了解职业训练。”
江叙看了她两秒。
“那你现在知道了。”
“嗯,知道了。”
“以后少说我每天只会打游戏。”
“我什么时候这么说过?”
“刚才。”
“我刚才说的是……”
宋知澄停住,想了想,忽然笑了。
“好吧,差不多。”
江叙低下头,继续看战绩。
她把电脑推到一旁,忍不住凑近了一点。
“那你能不能教我看?”
江叙的手停了停。
“看什么?”
“这个数据啊。你们怎么判断一个人打得好不好?”
他把手机转向她,耐心解释起来。
宋知澄一开始还听得懂。
比如击杀、死亡、助攻,她大学时玩过游戏,知道大概是什么意思。可讲到视野、资源控制和不同位置的作用时,她很快又开始迷糊。
江叙解释了几句,见她眉头越皱越紧,终于停下来。
“算了。”
宋知澄抬眼。
“什么叫算了?”
“你先玩几局。”
“你这是嫌我基础差?”
“有点。”
“江叙。”
“嗯?”
“你知道吗,你真的很不适合做老师。”
江叙笑了一声。
“为什么?”
“学生刚听不懂,你就准备放弃了。”
他想了想。
“那我再讲一次?”
宋知澄看着他,忍不住也笑了。
“不用了。等我把这个案子办完,再来研究你们的游戏。”
江叙点头。
“也行。”
她重新坐回电脑前。
过了一会儿,江叙忽然问:“你以前真玩辅助?”
“对啊。”
“什么英雄?”
宋知澄努力回忆。
“好像有个拿魔法杖的。”
江叙看着她。
“很多都拿。”
“那还有个会放盾的。”
“也很多。”
“……”
宋知澄把电脑屏幕转回自己面前。
“算了,你别问了。”
江叙终于笑出了声。
宋知澄原本有点不服气,可看他笑得肩膀都轻轻动起来,自己也没忍住。
两个人笑了一会儿,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
外面的雨仍然下着。
空调吹出暖风,窗玻璃上结了一层淡淡的雾。远处有人在走廊里推着清洁车经过,轮子滚过地砖,声音渐渐远去。
宋知澄低头改文件。
江叙坐在旁边,安静地查看自己的游戏记录。
他们不再说话,却也没有觉得尴尬。
过了十几分钟,江叙的手机响了。
是以前的队友。
他接起来,听对方说了几句,神情慢慢认真起来。
宋知澄没有打断,只在旁边等着。
电话结束后,江叙看向她。
“他说原始视频还在。”
她放下笔。
“真的?”
“嗯。”
“谁那里?”
“以前负责拍摄的人手里可能有完整素材。他帮我问过了,对方愿意先跟律师聊聊。”
宋知澄立刻坐直。
“是方远?”
江叙点头。
她拿出笔记本,准备记下联系方式和沟通情况。
“他现在在哪里?”
“北京。”
“方便什么时候联系?”
“明天下午。”
宋知澄看了眼日历。
十一月二十六日,星期四。
正好是京曜原本安排江叙参加拍摄的日子。
她想了想,问:“方远明确说愿意提供原始素材了吗?”
“没有。只说愿意聊。”
“那我们先不要急着把他当成证人。得确认他实际了解哪些情况,以及他手里的材料能否合法提供和使用。”
江叙点头。
宋知澄低头将约定时间记下来,又拿起手机给周砚川发去消息,说明方远愿意联系的情况。
这次周砚川回复得很快。
【可以先沟通。注意区分亲历事实、推测和可使用的材料。】
宋知澄回复“明白”,合上笔记本。
她看了眼江叙,忽然发现他一直在看自己。
“怎么了?”
“没什么。”
“你这表情可不像没什么。”
江叙想了想。
“昨天你说不用可怜我。”
宋知澄一怔。
她没有料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件事。
江叙继续说:“我后来想了想,你确实没那个意思。”
宋知澄看着他。
“现在才想明白?”
“嗯。”
她忍不住笑了。
“江叙,你反射弧是不是有点长?”
他也笑了。
“有点。”
宋知澄原本还想开句玩笑,最后却没说。
她低头整理好文件,轻声道:“我也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
“我以前太急着替你找一条最稳妥的路,没认真想过,那是不是你自己愿意走的。”
江叙安静听着。
“所以以后遇到这种事,我们先把话说清楚。”她抬起头,“我负责把法律问题解释明白,你负责把你真正想要的结果告诉我。至于最终怎么选,我们再一起分析。”
江叙点头。
“好。”
宋知澄笑了笑。
“不过有一点我得提前说。”
“什么?”
“你以后不能每次都等我问到第八遍,才告诉我前面还有七件事没说。”
江叙看着她,终于忍不住笑出来。
“知道了。”
宋知澄也笑了。
会议室外,雨渐渐小了。
她起身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的路况。
“好像没那么堵了。”
江叙也站起来。
“那走?”
“嗯。”
两人各自收拾东西,关掉电脑,检查桌上的文件是否已经收好。宋知澄拿起大衣穿上,发现围巾落在椅背后面,又伸手去够。
江叙站得近,顺手替她拿了过来。
“谢谢。”
“不客气。”
她接过围巾,低头整理了一下,忽然发现他还站在原地。
“你怎么不走?”
“等你。”
宋知澄愣了半秒。
随后笑道:“江先生,今天这么有礼貌?”
“昨天不是惹你生气了吗?”
“所以今天准备表现好一点?”
江叙看了她一眼。
“差不多。”
宋知澄忍不住笑。
“行,那我勉强给你一个好评。”
他也笑了。
两人走出会议室。
办公区里已经没剩多少人,几张桌上的电脑还亮着待机灯。走廊尽头的落地窗映出两个人的身影,一个穿浅色大衣,一个穿深色外套,隔着半步距离并肩往电梯走。
电梯到了一楼。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只有屋檐下还在滴水。
宋知澄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眼手机。
网约车还有五分钟才到。
江叙也没急着走。
他们站在写字楼门前,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过了一会儿,江叙忽然问:“你明天几点上班?”
“九点。”
“这么早?”
宋知澄转头看他。
“这还早?”
“对我来说挺早。”
“你平时几点起?”
“看情况。”
“比如?”
“今天十点。”
宋知澄笑了一下。
“职业选手的作息果然跟我们不太一样。”
江叙没反驳。
她看了眼雨后的街道,忽然问:“你以前训练的时候,是不是每天都很晚睡?”
“嗯。”
“习惯了?”
“差不多。”
宋知澄想了想。
“那你以后要是重新打比赛,岂不是又得过这种日子?”
江叙看向远处。
“应该会。”
她没有再问。
他却在片刻后补了一句:“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宋知澄转头看他。
江叙的侧脸被街灯照亮,眉眼间仍有些疲惫,神情却很平静。
“以前在俱乐部训练,晚上两三点结束,大家一起下楼买吃的。”他说,“有时候比赛打得不好,回来还要复盘。那时候觉得挺烦的。”
“现在呢?”
“现在有点想。”
宋知澄没有说话。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江叙坐在会议室里,谈到自己的要求,只说了一句“我想打比赛”。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固执得近乎不讲道理。
可这几天慢慢了解下来,她开始明白,他在意的也许不只是舞台上的掌声和奖杯。
还有那些漫长、重复、甚至有些枯燥的训练日子。
他是真正习惯了那样生活的人。
宋知澄看了他一会儿。
“那就先把眼前的事情处理好。”她说。
江叙点头。
“嗯。”
她的车恰好到了。
宋知澄打开车门,回头冲他摆摆手。
“明天联系。”
“好。”
她坐进车里,刚系好安全带,便看见江叙还站在路边。
车窗外灯光明亮,雨后的风吹动他额前的头发。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随后抬起头,朝她这边看过来。
宋知澄隔着车窗冲他笑了笑。
江叙也笑了一下。
车缓缓开出去。
她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今晚还有一份文件没来得及看。
不过她没有再拿电脑。
方远的事情已经约好了时间。
明天会发生什么,等明天再说。
至于今天,她终于可以好好下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