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倾城》黑春

8、蓝瞳（6）

　　再次见到无涯，是在平南中学的校园。
　　那一天阳光柔和。暑气渐退，秋凉未袭的时节。在崭新的校园内漫步，内心却弥漫着淡淡的忧伤。结队的大雁已开始南飞，浓绿的树叶渐渐笼上浅黄的雾霭。
　　她依然是半年前见到的那身装扮。白色的连衣裙，白色的鞋子，宛若天仙般的出现在我的面前。我恍然不知所措，时间被硬生生的扼住了咽喉。我呆若木鸡，忘记了行走。
　　淡淡的绯红飘过她浅笑的面颊。她似乎记得我们的那次相遇，但是瞬间后她的平静却让我否定了这个浅若的想法。我们只是邂逅过一次的陌路，有什么理由让对方记得自己。
　　幸运的却是，我们竟然是邻班，仅有一墙之隔。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我们离开平南，我对她的爱也在这一墙之间呼吸成长。没有阳光的照耀，没有空气的更新和露水的滋润，它最终还是夭折在了十八岁的那个暗角。
　　我们都是沉默的孩子。孤独而又桀倔。
　　很多时候，因为课堂上的独立独行，我们便会被老师罚站在教室外的过道。纵使同病相怜，内心泛滥着惊喜，外表的冷漠和骨子里的冰冷依然无法让我们彼此走近。
　　我们都是没有朋友的孩子。孤独的行走，寂寞的成长。
　　时日渐增，时光的阴影投射出班驳的成长的痕迹。而我们却始终无法相互取暖。隔岸观火，内心平淡。
　　然而，当我以回忆者的口吻向你叙说，才倏然觉察出故事中曾有过的温暖。纵使内心已在情感的沉浮中冷却，眼泪依然是温热的导火线。
　　一生中该有多少个六年？
　　在我们最为珍贵的青春时光，究竟有多少个六年？
　　生命中的六场飞雪，生命中的六载落樱，只因你的出现和存在，愈加的旖旎绚烂。
　　是谁在满雪的窗前画我的模样？是谁在樱花香弥漫的清晨，无声的经过我的窗前？
　　当记忆的尘埃渐渐落定，又是哪阵疾风啸过？赤裸的伤口不再是隐隐的疼痛，如同冬日的列车碾过强健完整的双腿。那般撕心裂费，痛彻心扉，直至昏迷。

　　七月的南平中学，四处流溢着离别的气息。伤感的孩子们在马路旁边的草丛里抱头哭泣。这是一个告别的季节，忧伤弥漫着夏日午后的校园。
　　十八岁的夏天，阳光却未至。
　　收拾罢学校的旧物。独自走在回家的林荫道上。没有太多的感伤。这大概就是缺少朋友，不用直面别离的一点益处吧。
　　大街上到处都是太阳明晃晃的影子，熔融的柏油马路倒影着高大的法国梧桐，反射出惨白的光线。
　　就要走到街道拐角的时候，突然听到了身后疾速而来的脚步声。待我转过身时，无涯已然站在我的面前。
　　说那是万分之一秒也显得短暂。她柔软温润的纯在我的脸上飞速的印下蝴蝶般的一个吻。那一刻，巨大的眩晕感使我短暂的失明。那是一种莫名的喜悦，如同第一缕春风亲吻破土而出的新芽，亿万只蜜蜂陶醉在铺天盖地的花洋之中，破茧而出的蛹见到第一线晨光……
　　那个吻似乎在我的脸颊上生长出了一对翅膀，蠢蠢欲动，随时都要冲破我的皮肤，飞向属于她的浩海蓝天。
　　当我的灵魂重新回到躯体，眼前的景物再一次清晰。马路上似乎有微风吹过脸庞，摇曳的梧桐树叶演奏出一出轻快的交响乐。烈日隐去了他的锋芒，小溪为我带来了清凉的甘泉，宽阔的马路洁净而又柔软……
　　就在我的视线将要触及无涯娇丽多姿的身影时——

　　一辆黑色的轿车飞驰而过。嘎吱——尖锐而冗长的刹车声瞬间穿透了我的鼓膜，击穿了我的脑髓和心脏。
　　我的眼泪汹涌而出，撕心裂肺的疼痛让我几乎不能呼吸。我声嘶力竭的冲了过去。那一刻，耳目失聪，天昏地暗，鬼魅号啕。
　　她就像一支离了弦的箭，疾驰而去。又像一只美丽的白鸟，擦破空气的肌肤，在天空中飞翔。腊梅绽放，樱花伤逝。我看到她在空中平静的荡漾开来的笑容。温暖而又明媚，消融了这世界所有的坚冰。
　　蓝……
　　我终究没能触到她在空中的羽翼。她的瞳孔骤然放大，急剧的隐去了美丽的光泽，甚至还未来的及叫出我的名字。她花朵一般凋零的身体在我的掌心渐渐的枯萎。
　　蝴蝶尚未离去，白鸟却已消失。
　　所谓的沧海桑田不过如此。自此，汪洋褪去，我的世界只有盆地和丘陵。
　　原本以为只有蝴蝶飞不过沧海。原来，白鸟亦然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