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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软面包香迷贾太君, 直心肠戳破小人心 宝玉领着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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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领着人回到荣国府,正是晌午。
贾母听说人回来了,忙叫进来瞧。见她好端端的,这才念了声佛:"可怜见的,才来几日,倒受了这些惊吓。"
王夫人在旁问了几句忠顺府的事,宝玉只拣要紧的说,那欠条却半个字没提。
弭亚立在下首,等他说完,开口道:"欠了原浈王府两万两。我写了条子。"
满屋一静。
宝玉在背后直扯她的袖子。
贾母倒先笑了:"你一个小丫头,拿什么还?"
"干活。"
凤姐"噗"地一声笑出来,拿帕子掩着嘴:"老祖宗听听,这是把自己押给人家当苦力了。"
贾母也笑,又摆手:"罢了罢了,小孩子家说的话。你只管在园子里住着。"
弭亚没再说话,心里那笔账却没有划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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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仍旧住在怡红院后头那间小抱厦里。
晴雯抱着手炉,上下打量她:"听说你在王府里把人家王爷摔了个跟头?"
"嗯。"
"摔得好。"晴雯哼了一声,扭身走了。
袭人给她送来一碗热粥、两碟小菜,是大厨房按分例送来的,菜早凉透了,粥面上结了一层皮。
饭团凑过去闻了闻,又缩回她怀里。
弭亚低头看了一会儿,起身道:"厨房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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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观园里另有一处小厨房,原是为园中姑娘们预备的,归柳家的管着。
弭亚进门时,几个婆子正围着灶台嗑瓜子说闲话。
见她进来,说话声停了,却没一个起身。
"借灶。"弭亚说。
柳家的眼皮也不抬:"姑娘是哪房的?"
"老太太的。"
"哟,"一个婆子拖长了腔,"老太太跟前的人,倒跑到我们这腌臜地方来了。"
另一个接上:"咱们这灶是给姑娘们预备的,一日几顿,都有定例。别人要用,得回了二奶奶,拿了对牌来。"
弭亚看着她:"对牌是什么。"
婆子们都笑了。
"连对牌都不知道,"柳家的终于抬起头,"姑娘还是回去等着吃分例吧。"
弭亚没走。
她把那几个婆子挨个看了一遍,又看了看灶。
"火是空着的,锅也是空的,"她说,"你们在嗑瓜子。"
婆子们的笑僵在脸上。
"借一个时辰,不耽误你们的定例。"
柳家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到底不好当着她的面撒泼,便甩了甩手:"姑娘要使,使就是了。只是柴米油面,都是有数的,短了,我们可担待不起。"
"知道了。"
她没再多说,挽起袖子,找到面粉,舀出一碗。
柳家的冷眼瞧着,见她不用发面的老面头,只往面里搁了一小撮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东西,便嗤了一声:"这算什么做法。"
弭亚揉着面,头也没抬:"家乡的做法。"
面团揉得光滑了,盖上湿布,搁在灶边温着。
婆子们原等着看她出丑,等了半晌,只见那面团竟慢慢鼓了起来,涨了足有一倍大。
一个婆子嘴里的瓜子壳都忘了吐。
她把面团分成小剂子,搓圆了,排进铁盘,刷一层蛋液,送进炉膛。
不多时,一股焦香的麦子味便从炉口冒出来,混着黄油的香,满屋子都是。
婆子们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出声。
出炉时,面包个个金黄饱满,掰开来,里头雪白松软,冒着热气。
弭亚拿了一个,递给离她最近的那个婆子。
那婆子愣了愣,到底接了,咬了一口,眼睛就直了。
"这……这是怎么做的?"
"揉。等。烤。"
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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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盘面包,被宝玉打发人送了大半到贾母房里。
贾母正为午饭吃得不舒坦,没甚胃口,见那东西圆滚滚、黄澄澄的,倒起了几分兴致,叫人掰一块来尝。
入口软得很,一抿就化,满嘴麦香。
"这倒好,"贾母连吃了两块,"不硬,也不费牙。比那油炸的果子强。"
鸳鸯在旁笑道:"老太太难得吃这么些。"
贾母越发喜欢,叫人把弭亚唤来。
"你这孩子,倒有一手好本事。"她拉着弭亚的手,"往后园子里的小厨房,你要使便使,跟柳家的说一声就是了。"
凤姐在旁听了,眼珠一转,笑着接话:"老祖宗这是给她开了金口,我回头就跟柳家的说去,叫她们都敬着些。"
话是这么说,转身出了门,凤姐却同平儿道:"一个外头来的丫头,老太太这样抬举,柳家的那起子人,只怕要不受用了。"
平儿道:"那奶奶还管不管?"
凤姐笑道:"管什么。老太太的人,她们敢怎样?由她们去闹,闹出事来,才见得谁是谁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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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家的果然不受用。
面上,弭亚再来借灶,她们不敢拦了,有说有笑地让开。
背地里,却是另一回事。
弭亚要牛乳,送来的是兑了水的;要鸡蛋,篮子里一半是破的;要白糖,给的是受了潮结成块的。灶上的柴,总是湿的。
她只当没瞧见,自己拿了牛乳到院子里去晾,破蛋挑出来打了蛋花汤,受潮的糖放在炉边烘干。
柳家的见她不吭声,越发得意,同几个婆子嘀咕:"什么金头发的番邦人,还不是个面团捏的。"
这话不知怎么传进了弭亚耳朵里。
她耳朵向来比旁人灵,隔着两道墙,听得一清二楚。
第二日一早,她抱着那篮破蛋、那罐兑了水的牛乳,径直走到小厨房当中,往案板上一放。
"牛乳兑了三成水,"她说,"鸡蛋十个里破了六个,糖是潮的。"
婆子们都愣了。
柳家的强笑道:"姑娘这话说的,这些东西都是庄子上送来的,路上颠坏了也是常有的事——"
"那就是庄子上的人不好,"弭亚道,"我去回老太太,叫她换一家庄子。"
柳家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庄子上的东西,过了谁的手、抽了谁的头,园子里谁心里没数?真闹到老太太跟前,查起来,哪是换一家庄子就能了事的。
"姑娘、姑娘别急,"柳家的忙赔笑,"许是底下人一时糊涂,拿错了。我这就给姑娘换新的来。"
"嗯。"
弭亚又看了看那几个婆子。
"还有,"她说,"我不是面团捏的。"
满屋子鸦雀无声。
柳家的嘴唇动了动,半晌,挤出一句:"姑娘往后要什么,只管从分例里支,我们照数备齐。"
"我不要分例。"弭亚说,"我自己买。"
柳家的坐在门槛上剥豆子,笑吟吟道:"姑娘来得不巧,这面是预备给姑娘们做寿面的,二奶奶吩咐过,没对牌不许开。"
"哪位姑娘过寿。"
柳家的噎了一下,随口道:"……四姑娘。"
弭亚点点头,转身就走。
婆子们只当她认了,正要笑,却见她径直穿过院子,朝藕香榭那边去了。
不多时,惜春的丫头入画跟着她回来,站在门口,一脸莫名:"柳嫂子,我们姑娘的生日早过了,几时又要寿面?"
柳家的手里的豆子撒了一地。
弭亚立在入画身后,说:"锁。"
柳家的只得从腰里摸出钥匙,手抖了两回,才把锁打开。
入画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抿着嘴笑走了。
这事不过半日,便传遍了园子。
晴雯听了,笑得直拍炕沿:"好个呆子!人家拿话哄她,她倒真去问寿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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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那面缸是不锁了,灶上的柴却一日比一日湿。
弭亚蹲在灶前,吹了半晌,火苗只冒一缕青烟,熏得饭团连打了三个喷嚏。
一个婆子在旁边幸灾乐祸:"姑娘,这柴是前儿淋了雨的,园子里就这些,再没别的了。"
弭亚看了那柴一会儿,起身走到院里。
院角有一株枯死的老槐,碗口粗,早该砍了,只是没人肯费那个力气。
她两手抱住树干,往上一拔。
连根带土,拔了出来。
婆子们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弭亚拎着那棵树走回来,往地上一放,又顺手掰成几截,码在灶边。
"这个是干的,"她说,"可以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