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妹妹今天也很文静》梵音若梦

11、第十一章 一整套 病好后陆燃

　　苏曼是周日晚上八点回的家。
　　拉杆箱在玄关停住，轮子上的灰还没蹭干净，她先没开灯，低头看了一眼鞋柜。
　　鞋柜上什么都没有。
　　那个牛皮纸小袋不在了，那张压在水杯底下的便签也不在了，杯子洗过，倒扣在沥水架上，摆得整整齐齐。
　　苏曼站在暗里，看了两秒。
　　然后她开灯，换鞋，把箱子推进卧室，路过客厅的时候，顺手摸了一下江予的额头。
　　"退了？"
　　"退啦。"江予窝在沙发里，正拿黑手机打排位，听见声音，手指一停，零点五秒之内把手机塞进靠垫底下，声音软下来，"妈你回来啦～"
　　"嗯。"
　　"飞机晚点没？"
　　"没。"
　　"吃饭没？"
　　"吃了。"
　　苏曼"哦"了一声，没再问。
　　她走到茶几边，拿起那个倒扣的杯子，翻过来看了一眼杯底，又放回去。
　　"陆燃来过？"
　　江予的心跳跳了一下。
　　"……来过呀。"他说，"我昨天发烧，他送了药过来。"
　　"我知道。"
　　"你怎么——"
　　"因为我是你妈。"苏曼把包挂上椅背，"他待到几点？"
　　"……十一点多吧。"
　　"十一点多。"苏曼点点头，语气很平，"早上六点四十走的。"
　　江予："……"
　　他缓缓地、缓缓地，把靠垫底下那部黑手机又往里塞了塞。
　　"妈。"
　　"嗯？"
　　"你连这个也知道。"
　　"王阿姨早上六点五十在楼下遛狗。"苏曼说，"看见他从咱家楼道出来，白衬衫，左肩有一片没干透的水印，手里攥着个体温计。"
　　江予："……"
　　他决定不说话了。
　　跟苏曼打这场仗，十七年，他一场没赢过。
　　苏曼也没再追。她走进厨房，开冰箱，拿出两盒粥，随口丢了一句：
　　"明天他要是送东西来，你别推。"
　　江予愣住。
　　"什么？"
　　"没什么。"苏曼撕开粥盒的封膜，"我随口说的。"
　　周一放学，江予到家的时候，门口堆着一个纸箱。
　　不大，比鞋盒宽一点，牛皮纸色，封箱胶带贴得横平竖直，四角还额外各补了一小条——怕运输途中翘边。
　　箱子上没有快递单。
　　只有一张便签，用透明胶带贴在正中央，字很工整：
　　予予收
　　江予蹲下来，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大概五秒。
　　然后他抬手，按了一下门铃。
　　没按给屋里的人听。
　　是按给自己听的。
　　——他想知道，自己会不会下意识等一个人从门里出来，说"怎么才回来"。
　　当然没有。
　　屋里没人，苏曼下午出差补班，要九点才回。
　　江予收回手，把箱子抱起来，抱进屋，放在客厅地板上，拿剪刀挑开胶带。
　　胶带贴得太好了，挑了三下才挑起一个角。
　　他挑的时候忽然笑了一下。
　　——连封个箱子，都要四角各补一条。
　　箱子里是分格装的。
　　不是随便塞进去的。里面用硬纸板隔成了六格，每一格一样东西，每样东西底下压着一张小纸条。
　　江予盘腿坐在地板上，一格一格拆。
　　第一格：一条裙子。
　　浅杏色，裙摆到膝盖上面一点，腰上一根细带子。跟他衣柜里那条几乎一模一样——不是同一条，是新的，但颜色、长度、腰线的位置，分毫不差。
　　底下压着的纸条：
　　上回那条腰上的带子起毛了。这条换着穿。
　　江予盯着"起毛了"三个字，愣了两秒。
　　那条带子起毛，是他自己都没注意的事。
　　他上个月穿的时候，带子末端蹭在书包扣上，勾出了一点点毛边，他看了一眼，没管，回家随手挂回衣柜，再没想过。
　　陆燃看见了。
　　隔着一次见面，隔着一整个月，记住了，然后买了一条新的。
　　第二格：两枚发卡。
　　一枚跟原来那枚一模一样，银的，半圆，几颗碎水钻。另一枚是素面的，没钻，弯度更平一点。
　　纸条：
　　银的怕水。这枚备着，下雨天戴素的。
　　江予："……"
　　他想起梧桐街那把伞，想起自己把发卡塞回陆燃手里，说"淋雨会锈，银的怕水"。
　　那句话是他随口编的借口。
　　他真正想说的其实是"我得留点什么东西在你那儿"。
　　而陆燃把它当成了一条使用说明，收下了，执行了，还配了一枚备用件。
　　第三格：一盒发绳。
　　不是普通的皮筋，是那种布包着、不会扯头发的，一盒十二根，米白、浅杏、浅蓝三色，各四根。
　　纸条：
　　你说编头发疼。这种不勒。
　　江予的手停住了。
　　编头发疼。
　　这句话是那天早上说的。苏曼在他身后捏着他的肩膀，他皱着眉说"妈，我不想编头发"，苏曼说"热也得编"。
　　陆燃当时不在场。
　　——不对。
　　他在场。
　　他到的时候，江予已经编好了，站在大学校门口，两股辫子垂在胸前，发尾用小皮筋扎着。陆燃先跟苏曼和林淑打招呼，然后转向他，说了一句"予予"。
　　全程没提头发。
　　江予一直以为他没看见。
　　第四格：一双小皮鞋。
　　米白色，鞋头圆圆的，鞋底比普通款厚一点点。
　　纸条：
　　上次那双鞋底磨偏了。这双底厚，走路不累。
　　江予把鞋拿起来，翻过来看鞋底。
　　新的，一层纹路都没磨。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
　　穿了半年，右脚外侧确实磨偏了一小片，他每天穿着上下学，从来没低头看过。
　　他把新鞋放在地板上，两只并齐，摆得端端正正。
　　然后他伸手，比了一下自己的脚。
　　尺码正好。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江予坐在地板上，看着那双鞋，忽然很轻地骂了一句。
　　"……老K我操你妈。"
　　骂完，他自己笑出声。
　　这句话跟老K一点关系都没有。
　　第五格：一顶遮阳帽。
　　草编的，帽檐宽，系带上有一朵很小的布花。
　　纸条：
　　七月太阳大。别总撑伞，撑久了手酸。
　　江予看着"手酸"两个字，想起梧桐街那把浅蓝色的伞。
　　两个人共撑，陆燃把伞往他这边倾了大半，自己左肩淋了一片。江予后来把伞柄往中间推了推，说"会感冒的"。
　　他没说过手酸。
　　一次都没说过。
　　可陆燃记得他撑了一路。
　　第六格：一盒润喉糖。
　　铁盒的，薄荷味，二十四粒。
　　纸条最短，只有四个字：
　　嗓子还哑吗
　　江予盯着那四个字，坐在地板上，很久没动。
　　六格，六样东西，六张纸条。
　　没有一样是"礼物"。
　　全都是补。
　　带子起毛了，补一条。发卡怕水，补一枚素的。编头发疼，补一盒不勒的。鞋底磨偏了，补一双厚的。撑伞手酸，补一顶帽子。嗓子哑了，补一盒糖。
　　不是"我想送你点什么"。
　　是"你身上哪里不舒服，我全看见了，我一样一样给你换掉"。
　　江予坐在地板上，把六张纸条摊开，排成一排。
　　字都很工整，一笔一画，不连笔，不潦草，跟他卡着五分钟讲完发言是同一种写法。
　　他忽然想起那顿饭。
　　林淑说："他从小就这样，做什么事都认真。"
　　苏曼说："太认真了。就是有时候，认真得让人看着着急。"
　　那时候江予坐在旁边低头扒饭，假装没听懂。
　　现在他懂了。
　　这个人送东西，送了十几年，从来不是挑"好看的"，是挑"该补的"。
　　满月那个银镯子，是问了林淑"小女孩喜欢什么"之后，花光半年的零花钱买的。
　　周岁那天他戴了，镯子响了一下。
　　后来是裙子，是发卡，是小皮鞋，是创可贴，是汤，是温水，是折得整整齐齐的折叠凳，是扇柄上缠三圈的医用胶带，是一整套分六格、四角各补一条胶带的纸箱。
　　十七年。
　　江予低头看着那六张纸条，忽然想数一数。
　　到底收了多少件。
　　他数到第九件就数不下去了。
　　不是记不清。
　　是太多，多到没法一件一件列，多到它们已经不是"东西"了，是背景，是空气，是他从出生起就站在里面、从来没抬头看过一眼的一整间屋子。
　　而他一件都没回过礼。
　　一次都没有。
　　江予坐在地板上，把那六张纸条一张一张叠好，叠得跟陆燃叠便签一样齐，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打开那个铁盒子。
　　铁盒子里：一枚银发卡，一个锈了铃铛的小镯子，几张比赛点卡，一张折成四折的"加码计划"草稿纸，还有那张便签——今天不顺路。我是专门来的。
　　他把六张纸条放进去。
　　合上盖子。
　　关到一半，又拉开，把那张"专门来的"抽出来看了一眼。
　　看完，放回去。
　　这次关严了。
　　黑手机在靠垫底下震了。
　　江予走过去，把它掏出来。
　　老K：予哥！！！
　　老K：你连续三天没上线了
　　胖子：予哥说有事
　　老K：他最近"有事"特别多
　　眼镜：……
　　老K：予哥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江予盯着最后那条，习惯性要打"滚"。
　　手指悬在键盘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打了三个字。
　　予哥：没有
　　发完，他自己愣了一下。
　　——不是"滚"。
　　以前每一次，他都是"滚"。干脆，利落，不带解释，跟耳机里骂人一个调子。
　　今天他打了"没有"。
　　还多打了一个字。
　　老K那边秒回。
　　老K：……
　　老K：予哥你今天不对劲
　　老K：你居然解释
　　予哥：滚
　　老K：哎这就对了！！
　　江予把手机扣回靠垫底下，坐回地板上，看着那个空纸箱。
　　六格硬纸板还立着，格与格之间干干净净，一点填充的碎纸都没留。
　　他伸手，把隔板一格一格抽出来，叠好，塞回箱子里。
　　抽到第四格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第四格底下，压着一张他刚才没看见的纸。
　　不是便签，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有撕痕，折过两折。
　　江予抽出来，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写得比那六张纸条快一点，最后一笔有点拖：
　　不知道还缺什么。你告诉我。
　　江予盯着这一行，坐在地板上，看了很久。
　　窗外的光慢慢斜下去，从地板移到纸箱边上。
　　他忽然很轻地开口，对着空屋子说了一句：
　　"陆燃哥。"
　　没人应。
　　"你要是哪天不知道该送我什么了，"他说，"怎么办呀。"
　　屋里静着。
　　空调没开，七月的傍晚有一点闷，楼下梧桐被风吹得沙沙响。
　　这句话没头没尾，没前因，没后果，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问出来。
　　问完，他也没等答案。
　　他把那张纸折回两折，放进铁盒子，合上盖子，然后把裙子、发卡、发绳、皮鞋、帽子、润喉糖，一样一样收进衣柜左边那半。
　　收到帽子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草编的，帽檐宽，系带上有一朵很小的布花。
　　他把它挂在左边最里头，跟那件黑色的T恤隔着一块挡板。
　　挡板是苏曼装的。
　　她说这样整洁。
　　江予看着那块挡板，看了三秒。
　　然后他伸手，把帽子往左边又推了推，推得离挡板远了一点。
　　九点，苏曼回来了。
　　她一进门，先看见玄关那个空纸箱，再看见客厅地板上摆得整整齐齐的一双新皮鞋，最后看见江予坐在沙发上，耳侧别着那枚素面的发卡。
　　"送来了？"
　　"嗯。"
　　"一整套？"
　　"……一整套。"
　　苏曼把包放下，换鞋，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那双鞋，又看了一眼纸箱里叠好的隔板。
　　"六格。"
　　"妈你数了？"
　　"我一眼就看见了。"苏曼直起腰，"他小时候给你买镯子，也是拿一个盒子装，里头垫了棉花，怕磕着。"
　　江予抬起头。
　　"那时候他才十岁。"
　　"十岁也知道垫棉花。"苏曼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林淑说，他在首饰店柜台前站了二十分钟，挑了最贵的那个，又问人家能不能刻字。"
　　"刻了。"
　　"嗯。"苏曼说，"'予予周岁'。"
　　江予没接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想起枕头底下那个锈了铃铛的镯子，背面那四个字，刻得很潦草，几乎看不清。
　　"妈。"
　　"嗯？"
　　"他为什么送这么全？"
　　苏曼没立刻答。
　　她伸手，把江予耳侧那枚素发卡扶正了——动作很轻，跟那天扶帽子那一下一模一样。
　　"因为他怕漏。"她说。
　　"漏什么？"
　　"漏掉一样，你就得难受一下。"苏曼把手收回来，"他宁可自己多跑三趟商场，也不想让你有一下不舒服。"
　　江予坐在那儿，没说话。
　　"予予。"
　　"嗯？"
　　"我本来下周要带你去买两条裙子的。"苏曼慢悠悠地站起来，往厨房走，"现在省了。"
　　江予："……"
　　"省下来的钱，"苏曼走到一半回过头，"我给你存着。"
　　"存着干嘛？"
　　"以后用得上。"
　　"什么以后？"
　　苏曼没回答。
　　她走进厨房，开冰箱，拿出两盒粥，撕封膜的声音窸窸窣窣的。
　　过了大概十秒，她飘出来一句：
　　"我赌十年之内。"
　　江予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上次改五年了。"
　　"我又改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昨天有人连借口都不编了。"苏曼把粥放进微波炉，"今天又送了一整套。"
　　"那不是该更短吗？"
　　"是啊。"苏曼按下按钮，微波炉嗡地转起来，"可你们俩一个比一个能装。"
　　江予："……"
　　他靠在沙发上，抬手捂住眼睛，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十点，江予回到房间，掏出明面那部手机，打开备忘录。
　　新表头还是那行——看他自投罗网·第1天。
　　他往下拉，接着昨天那六条往下写。
　　7：他送了一整套。六格，四角各补一条胶带。
　　8：带子起毛了，他记得。
　　9：鞋底磨偏了，他记得。
　　10：我没说过手酸，他记得。
　　11：十七年，我一件都没回过礼。
　　写到第十一条，他停住了。
　　他本来想写第十二条。
　　那条是——
　　这些东西，全是给"妹妹"的。
　　江予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窗外的风把梧桐吹得沙沙响。
　　最后他没有写。
　　他把第十一条往下挪了一行，在中间空出来的位置，重新打了一句。
　　12：我明天回他一样东西。
　　写完，他盯着这一行看了三秒。
　　没删。
　　然后他起身，走到衣柜前，站在那块挡板前面，看了大概半分钟。
　　左边是裙子、发卡、发绳、小皮鞋、草帽。
　　右边是黑T恤、运动短裤、帽子、高帮帆布鞋。
　　中间空着一拳。
　　江予伸出手，把挡板抽了出来。
　　两半衣服挨在一起了。
　　他站在那儿，从左边拿起那枚素面的发卡，又从右边拿起那顶黑色的鸭舌帽，两只手各举着一样，对着台灯看了很久。
　　最后他把发卡别回耳侧，把鸭舌帽放回右边。
　　挡板没插回去。
　　他就让它靠在衣柜角落里，斜着，立在那儿。
　　下午五点，城东商场三楼。
　　这些其实是周六买的。
　　陆燃那天没去梧桐街之前，先绕了一趟这儿。
　　他手里攥着一张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六行，每行后面留着打勾的空。他站在扶梯口把纸看了一遍，然后按楼层从上往下走。
　　第一站是童装区旁边的少女装柜台。
　　店员迎上来："给妹妹挑？"
　　"嗯。"
　　"喜欢什么颜色？"
　　"浅杏。"陆燃说，"裙摆到膝盖上面一点，腰上要一根细带子。"
　　店员愣了一下："您……记得这么清楚？"
　　"上回那条带子起毛了。"他说，"长度照原来那条，别改。"
　　裙子挑了三条，他一条一条比过去，最后只留了最像的那一条。另外两条放回去的时候，还顺手把衣架按原来的朝向挂正了。
　　第二站是饰品柜。
　　他在发卡那一格前站了很久。
　　久到店员忍不住问："是要送礼吗？我给您推荐个带钻的，比较好看。"
　　"不用。"陆燃说，"要一枚一模一样的，再要一枚素面的。"
　　"素面的不好卖呀，没钻。"
　　"下雨天戴。"他说，"银的怕水。"
　　店员没听懂，但还是去翻了库存，翻了半天，从最底下的抽屉里找出一枚弯度更平、什么都没镶的。
　　陆燃接过来，对着灯看了一眼，放进纸袋。
　　第三站是鞋。
　　他没让店员拿尺码表，直接报了个数。
　　"您确定吗？"店员有点犹豫，"这个码偏小半号，好多顾客都拿不准。"
　　"确定。"
　　"要不量一下？"
　　"不用。"陆燃说，"她那双磨偏了，右脚外侧。拿底厚一点的。"
　　店员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纸，又看了一眼他，最后什么都没问，去仓库拿了双底最厚的。
　　第四站，发绳。
　　第五站，帽子。
　　第六站是楼下药房，一盒薄荷润喉糖，二十四粒。
　　付完钱，他坐在商场中庭的长椅上，把六样东西一样一样装进纸箱，用硬纸板隔成六格，每格底下压一张纸条。
　　纸条是提前写好的。
　　写到第六张的时候，他停了很久。
　　嗓子还哑吗。
　　四个字，写完又看了一遍，没加"多喝热水"，没加"记得吃药"，也没加任何一句"我是为你好"。
　　然后他从笔记本上又撕下一张纸，另写了一行，折了两折，塞进第四格最底下。
　　不知道还缺什么。你告诉我。
　　封箱的时候，胶带贴得横平竖直，四角又各补了一小条。
　　中庭有个人推着清洁车经过，看了他一眼。
　　一个二十岁的男生，坐在商场长椅上，给一个纸箱补胶带，补得比谁都认真，像在封一件怕磕着的东西。
　　跟十七年前，首饰店柜台前那个十岁的小孩，垫棉花的样子，一模一样。
　　晚上十点，大学宿舍。
　　郑骁推门进去，看见陆燃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正在写什么。
　　"哟。"他凑过去，"又写便签？"
　　"不是。"
　　"那写什么？"
　　"清单。"
　　郑骁探头看了一眼。
　　笔记本上列了六行，每行后面打了个勾。
　　裙子、发卡、发绳、鞋、帽子、润喉糖。
　　六个勾，一个不落。
　　"……"郑骁慢慢直起腰，"陆燃。"
　　"嗯？"
　　"你送个东西，还列清单？"
　　"怕漏。"
　　"漏一样怎么了？"
　　陆燃的笔停了。
　　他盯着那六个勾，沉默了两秒。
　　"漏一样，"他说，"他就得难受一下。"
　　宿舍里安静了三秒。
　　郑骁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慢慢坐回自己床上，用一种非常平静的语气说：
　　"哥。"
　　"嗯？"
　　"我从上次数到九种借口。"
　　"嗯。"
　　"后来你说'不编了'。"
　　"嗯。"
　　"现在又开始列清单了。"郑骁躺下去，盯着上铺床板，"我算看明白了。"
　　"明白什么？"
　　"你不是不编了。"郑骁说，"你是换了个东西编。"
　　陆燃没抬头。
　　"以前编的是'我为什么在这儿'。"郑骁打了个哈欠，"现在编的是'我为什么送这个'。"
　　"……"
　　"本质一样。"
　　"哪一样？"
　　"都是不肯说那句真的。"
　　陆燃的笔，停在第六个勾后面，停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把那页翻过去，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写完，他看了一眼，没撕，也没揉。
　　他把笔记本合上，压在台灯底下。
　　那一页背面写的是：
　　我送的不是东西。是我今天又想了一整天。
　　台灯关了。
　　宿舍暗下来，只剩窗外一点路灯。
　　郑骁在黑暗里翻了个身。
　　"陆燃。"
　　"嗯。"
　　"你猜他看见那六张纸条，会笑多久？"
　　陆燃闭上眼睛。
　　"不知道。"他说，"挺久的吧。"
　　"那你明天还送吗？"
　　"不送了。"
　　"为什么？"
　　"该补的都补完了。"
　　黑暗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郑骁轻轻笑了一声。
　　"哥。"
　　"嗯。"
　　"你这句话，"他说，"我给你记成第十种。"
　　窗外梧桐被风吹得沙沙响，跟城西那扇窗外的，是同一种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