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妹妹今天也很文静》梵音若梦

10、第十章 不顺路 江予独自在

　　苏曼出差的第二天，江予是一个人过的。
　　早上七点，他醒了一次，看了一眼手机，苏曼发来三条消息。
　　苏曼：冰箱里有粥，热一下吃
　　苏曼：空调别开太低
　　苏曼：我明天晚上回
　　江予回了个"知道啦～"，然后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是九点半。
　　屋里很静，静到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地启动了一声。窗帘没拉严，一道光斜着切在地板上，照出浮尘。
　　江予躺在床上，盯着那道光看了半分钟。
　　然后他做了一件苏曼不在家时才会做的事。
　　他起身，走到衣柜前，把中间那块挡板抽了出来。
　　衣柜里，左边是裙子，右边是T恤。两半衣服挨在一起，中间空着一拳。
　　他站在那儿看了两秒，从右边抽出一件黑色的T恤，套上，又抽了条运动短裤，穿上。
　　没编头发。
　　没别发卡。
　　没照镜子。
　　他光着脚走到客厅，把空调调到二十四度，往沙发上一倒，捞过茶几上那部黑手机，点开群聊。
　　老K：予哥！！！
　　老K：昨晚你怎么没来
　　胖子：予哥说有事
　　老K：他最近"有事"特别多
　　眼镜：……
　　老K：予哥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江予盯着最后那条，打了一个字。
　　予哥：滚
　　发完，他把手机往肚皮上一扣，闭了眼。
　　——舒服。
　　这是他一天里最松的时刻。
　　不用想坐姿，不用想音量，不用想笑容露几颗牙，不用想脚该并拢还是分开。他就那么瘫着，一条腿搭在沙发扶手上，脚踝露在外面，空调风从头吹到脚。
　　他没拉毯子。
　　也没觉得冷。
　　昨天那场雨，他到底还是淋了一点。
　　梧桐街那把伞，两个人撑，陆燃把大半都倾到了他这边，自己左肩湿了一片。江予当时没说什么，回家也没换衣服，站在玄关拆那个牛皮纸小袋，拆了很久，拆完又靠着鞋柜笑了一会儿。
　　到晚上，嗓子有点紧。
　　他没当回事。
　　十七年来他很少生病，即使病了也不当回事——予哥那面从来不示弱，扛一扛就过去了。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跟"乐在其中"一样，信了很多年。
　　中午他热了粥，喝了两口，嫌淡，放下了。
　　下午两点，开始发闷。
　　不是疼，是那种整个人被裹在一层薄棉花里的感觉，脑袋沉，眼皮重，后颈发烫。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有点热。
　　他把手放下来，没量。
　　——不用量。
　　睡一觉就好。
　　他把黑手机调了静音，塞进沙发垫底下，蜷起来，脸埋进靠枕里。
　　窗帘那道光慢慢移，从地板移到茶几脚，又从茶几脚移到沙发边上。
　　他睡着了。
　　下午四点十二分，陆燃发了一条消息。
　　陆燃：在吗
　　没人回。
　　四点二十，又一条。
　　陆燃：予予？
　　还是没人回。
　　四点二十六，电话打过去。
　　响了七声。
　　无人接听。
　　大学宿舍里，郑骁正瘫在床上打游戏，听见陆燃那边"啪"地一声合上笔记本。
　　"嗯？"他探头，"你去哪儿？"
　　"出去一下。"
　　"四点半有课吧？"
　　"不上了。"
　　"哟。"郑骁一下子坐起来，"陆燃，你大学三年，缺勤记录是零。"
　　"嗯。"
　　"你今天要破纪录？"
　　"嗯。"
　　郑骁盯着他看了两秒。
　　陆燃已经站起来了，正在换鞋。他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稳，但郑骁看出来了——他拿钥匙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很轻。
　　一下。
　　"陆燃。"郑骁慢慢开口，"你是不是得先编一个？"
　　"编什么？"
　　"借口啊。"郑骁说，"'顺路'，'正好'，'刚好在那边办事'，'我随便问问'——你词典里不是有一整套吗？随便挑一个，我还能帮你润色。"
　　陆燃蹲着系鞋带，没抬头。
　　"不编了。"他说。
　　"……啊？"
　　"今天不顺路。"
　　三个字。
　　郑骁坐在上铺，手里还举着手机，半天没动。
　　"那你去干嘛？"
　　"予予没回消息。"
　　"没回消息而已啊。"郑骁说，"人家可能在写作业，可能在睡觉，可能手机静音了——"
　　"嗯。"
　　"你连着打了电话？"
　　"嗯。"
　　"没人接。"
　　"嗯。"
　　"所以你就——"
　　"我过去看看。"陆燃站起身，把钥匙揣进口袋。
　　郑骁看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慢慢躺回去，用一种非常平静的语气说：
　　"哥。"
　　"嗯？"
　　"从东门到城西，地铁换两次，一个半小时。"
　　"我知道。"
　　"你就为了一条没回的消息。"
　　"嗯。"
　　"连借口都不编了。"
　　"嗯。"
　　门关上了。
　　郑骁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掏出手机，在群里发了一条。
　　郑骁：他今天说不顺路
　　郑骁：我数了九种借口，他一种都没用
　　江予是被钥匙声吵醒的。
　　咔哒。
　　那声音不大，但他在半睡半醒里，耳朵还是先于脑子动了。
　　——零点五秒。
　　身体比脑子快。
　　这是他练了十七年的东西，刻在肌肉里，烧到三十八度也照样启动。
　　他要坐起来。
　　要并腿。
　　要扯毯子盖住膝盖。
　　要把沙发垫底下那部黑手机再往里塞一塞。
　　要收下巴，沉肩膀，把嘴角抬到八颗牙齿的一半。
　　然后——
　　他没坐起来。
　　不是不想。
　　是没力气。
　　那一整套七步法，第一步"腿从沙发扶手上放下来"，他做到一半就停了。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胳膊搭在靠枕上，抬到一半又落回去。
　　门开了。
　　"予予？"
　　陆燃站在玄关。
　　手里还举着钥匙。
　　江予躺在沙发上，隔着一层烧得发糊的视线，看着他。
　　然后他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穿着黑T恤。
　　运动短裤。
　　光脚。
　　头发乱着，没编，没别发卡，那缕总掉下来的碎发贴在下巴边上。
　　帽子掉在地板上，滚到了茶几脚。
　　沙发垫底下，压着一部黑手机。
　　空调二十四度，风正从头吹到脚。
　　十七年。
　　他演了十七年，从没在陆燃面前露出过这一面。
　　一次都没有。
　　而今天，他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江予张了张嘴，想喊一声"陆燃哥"，想用那个软下来的、带鼻音的声调，想先把这一关混过去。
　　喉咙里只滚出一点气音。
　　"……"
　　陆燃没动。
　　他站在玄关，看了大概三秒。
　　那三秒里，江予脑子里那张表疯狂地翻，翻到"结果评级"那一栏，一路往下掉，直接掉到 C 以下。
　　完了。
　　他想。
　　这次是真的完了。
　　然后陆燃走过来了。
　　他没问"你怎么穿成这样"。
　　没问"你头发呢"。
　　没看地上那顶帽子。
　　也没看沙发垫底下露出来的那一角黑色机壳。
　　他走到沙发边，弯下腰，先伸手，把江予搭在扶手上的那条腿轻轻放了下来。
　　放得很慢。
　　然后他拉过沙发靠背上那条薄毯，抖开，盖上去。
　　从肩膀一直盖到脚踝。
　　盖得严严实实。
　　连带那件黑T恤、那条运动短裤、那双光脚，一起盖住了。
　　"别吹了。"他说。
　　江予躺在毯子底下，盯着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看见了。
　　陆燃当然看见了。
　　可他把它归了因。
　　归得又快又稳，连半秒都没犹豫：病了，没力气收拾。
　　不是"不对劲"。
　　不是"你是谁"。
　　是"没力气收拾"。
　　十七年没怀疑过"妹妹"这个身份的人，就算把一整件男装摆在他眼前，他也只会先找一条最合理的、最不吓人的解释，然后小心翼翼地，把人盖好。
　　江予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知道是烧的，还是别的。
　　"三十八度二。"陆燃说。
　　"……啊？"
　　"我摸了一下。"他把手收回去，"比手背烫。"
　　"我没量。"江予哑着嗓子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没量体温计。"陆燃指了指茶几，"药箱也没动。"
　　江予："……"
　　他连这个都看。
　　陆燃在他家待了整整四个小时。
　　这四个小时里，他做的事，江予后来一件一件都记得。
　　第一件，翻药箱。
　　江予家的药箱在电视柜最下层，苏曼收得极整齐，退烧贴、体温计、冲剂分三个格子。陆燃蹲在那儿，一样一样拿出来看保质期，挑了一盒冲剂，又看了眼说明书，把"成人剂量"那行折了个角。
　　第二件，烧水。
　　他没用饮水机，用的灶上那把壶。水开了，倒进杯里，晾着，晾到不烫手了，才端过来。
　　"慢点喝。"
　　"嗯。"
　　"别一口闷。"
　　"……嗯。"
　　第三件，调空调。
　　二十四度调到二十七，风口拨向上，又去把窗帘拉严了，那道切在地板上的光没了，屋里一下子暗下来。
　　江予躺在暗里，看着他走来走去，忽然想起第一章。
　　那天陆燃也是这样，推门进来，送汤，搬水，留充电宝，念便签，一样不落。
　　第四件——
　　陆燃走到阳台，把那张折叠凳搬了进来。
　　展开。
　　放在沙发边。
　　坐下。
　　江予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点。
　　那张凳子。
　　第一章那张凳子。苏曼家明明有沙发有餐椅有书桌椅，陆燃第一次来送汤，偏偏去阳台搬了这张折叠凳，坐得自然得像这屋里第二主人。
　　从那以后，他每回来，都坐它。
　　江予记了十七年，从没说过。
　　"陆燃哥。"他哑着嗓子开口。
　　"嗯？"
　　"你怎么老坐那张凳子。"
　　陆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下那张凳子，像是这时候才发现它存在。
　　"顺手。"他说。
　　江予："……"
　　又是"顺手"。
　　他躺在毯子底下，很轻地笑了一下，笑得胸口有点疼。
　　第五件，是那部黑手机。
　　沙发垫底下，震了一下。
　　很轻。
　　一下。
　　江予的呼吸停了。
　　过了两秒，又震了一下。
　　老K大概又在群里喊他，喊得整部机器在垫子底下嗡嗡地抖。
　　陆燃站起身，走过去，掀开垫子，把那部黑手机拿了出来。
　　江予的心跳，一下子顶到嗓子眼。
　　——完了。
　　那部手机没锁屏。
　　点开就是群聊。
　　最上面那条，是老K二十分钟前发的：
　　老K：予哥你再不来我们就要被对面打穿了
　　予哥。
　　两个大字。
　　陆燃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只看了一眼。
　　然后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最远那一头，推了推，推到江予够不着的位置。
　　"离远点。"他说，"有辐射。"
　　江予："……"
　　他躺在毯子底下，后背一层冷汗，烧都退了半分。
　　陆燃坐回折叠凳，拿起那杯晾好的温水，试了试温度，又放下。
　　"你那个群，"他说，"挺吵的。"
　　"……嗯。"
　　"病了就别看。"
　　"好。"
　　"我替你静音了。"
　　"……谢谢陆燃哥。"
　　"不用谢。"
　　江予闭了眼。
　　他没敢问"你看见什么了"。
　　陆燃也没说。
　　那部黑手机在茶几另一头安安静静扣着，屏幕朝下，像一枚没炸的雷。
　　六点半，天暗下来。
　　江予迷迷糊糊睡了一觉，醒的时候，屋里只开了一盏小灯。
　　陆燃还坐在那张折叠凳上。
　　没看手机，没看书，没打瞌睡。就那么坐着，手肘撑在膝盖上，看着茶几上那杯水，像在等它凉到某个刚好的温度。
　　江予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
　　"陆燃哥。"
　　"嗯？"他立刻转过头。
　　"你四点有课吧。"
　　"嗯。"
　　"你没去。"
　　"嗯。"
　　"你大学三年没缺过勤。"
　　陆燃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郑骁哥说的。"江予说完，闭了闭眼——烧得有点糊，差点把"郑骁"喊成"郑骁哥"以外的东西。
　　"哦。"
　　"你为什么没去？"
　　陆燃沉默了几秒。
　　"予予。"他说，"你没回消息。"
　　"一条消息而已呀。"
　　"嗯。"
　　"可能我睡着了。"
　　"嗯。"
　　"可能手机静音了。"
　　"嗯。"
　　"那你还跑一个半小时？"
　　陆燃没答。
　　他伸手，把那杯水端起来，扶着江予的后颈，让他靠在自己臂弯里，把杯沿凑到他嘴边。
　　"喝一口。"
　　江予喝了一口。
　　温水，不烫不凉，正好。
　　"陆燃哥。"他放下杯子，声音很轻，"你是不是特别慌？"
　　陆燃的手，停了一下。
　　就停在他后颈那儿，半秒。
　　"没有。"他说。
　　"哦。"
　　"只是发烧而已。"
　　"嗯。"
　　"退了就好。"
　　"嗯。"
　　他说了三遍。
　　"只是发烧而已"，"退了就好"，还有最开始那句"没有"。
　　三遍都说得很稳，很平，跟他平时卡着五分钟讲完发言一模一样。
　　可江予靠在他臂弯里，感觉到托着自己后颈的那只手，指尖是凉的。
　　而且，很轻很轻地，在抖。
　　夜里九点，郑骁发消息。
　　郑骁：回不回
　　陆燃：不回
　　郑骁：……
　　郑骁：你人在哪儿
　　陆燃：予予这
　　郑骁：她家？
　　陆燃：嗯
　　郑骁：烧退了没
　　陆燃：三十七度八
　　郑骁：那你还守着
　　陆燃：嗯
　　郑骁：陆燃
　　陆燃：嗯
　　郑骁：你今天连借口都没编
　　陆燃：嗯
　　郑骁：为什么
　　陆燃看着这一行，手指悬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最后他打了四个字。
　　陆燃：我慌。
　　发完，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
　　没撤回。
　　郑骁那边隔了整整半分钟才回。
　　郑骁：……
　　郑骁：哥
　　郑骁：你认识她十七年，她发过烧的吧
　　陆燃：发过
　　郑骁：以前也这样？
　　陆燃：以前我没在
　　郑骁：那以前你慌不慌
　　陆燃没回这一条。
　　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抬头看了一眼沙发。
　　江予蜷在毯子里，睡得很沉，呼吸终于匀了。那缕碎发贴在下巴边，随着呼吸一动一动。
　　屋里的灯很暗。空调二十七度，风口朝上。窗帘拉严了。茶几最远那头，那部黑手机安安静静扣着。
　　一切都好好的。
　　什么都没出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只是发烧而已。
　　他在心里又说了第四遍。
　　第四遍说完，手还是在抖。
　　他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他今天从宿舍冲出来，跨了半座城，缺了大学三年第一次勤，编都没编一句借口，坐在这张折叠凳上四个小时，替人晾了一杯温度刚好的水，把一部吵得要命的手机推到够不着的地方。
　　而这一切，用"我是她哥"解释不了。
　　用"我是负责"也解释不了。
　　用那九种借口里的任何一种，都解释不了。
　　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江予小时候发烧，苏曼打电话来，他会在电话里说"阿姨记得用温水擦手心"，然后继续写他的作业。江予十三岁爬树摔了，他也是第二天才去看，带了一盒创可贴，坐了十分钟就走了。
　　十七年里，他靠谱，稳，分寸感极好，从不越界。
　　可今天，一条没回的消息，就把他整个人从城东拽到了城西。
　　陆燃盯着自己的掌心，看了很久。
　　然后他得出一个结论。
　　一个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却没法推翻的结论：
　　他不是怕江予病了。
　　他是怕自己不在。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立刻把它按了回去，按得很快，快得像第 7 章那个揉掉的纸团。
　　他站起身，去卫生间拧了条毛巾，回来搭在江予额头上。
　　动作很轻。
　　毛巾搭好，他没马上直起腰，就那么弯着，看了一会儿。
　　看了大概五秒。
　　然后他直起身，坐回折叠凳。
　　十一点，江予醒了一次。
　　屋里只剩那盏小灯。
　　他睁开眼，第一个看见的，是折叠凳上那个人。
　　陆燃坐着，背没靠椅背，手肘撑在膝盖上，脑袋微微垂着——没睡，只是在闭眼。手里还攥着那支体温计，攥了一晚上，塑料管被掌心捂得温温的。
　　江予看着他，喉咙还是哑的。
　　"陆燃哥。"
　　陆燃立刻睁眼："嗯？"
　　"渴不渴？"
　　"不渴。"他起身去端水，"你渴了？"
　　"没有。"
　　"那怎么醒了。"
　　"……看见你了。"
　　陆燃端着杯子的手，顿了半秒。
　　江予躺在毯子里，烧退了大半，脑子还是糊的，说话没过那道"零点五秒"的关。
　　那句话不是"妹妹"该说的。
　　也不是予哥会说的。
　　那是他自己冒出来的，跟他第 3 章那句"你能不能陪我坐一会儿"、第 6 章那句"那我等你"一样，都是从某个没设防的地方自己跑出来的。
　　"陆燃哥。"他又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嗯。"
　　"你别走。"
　　屋里静了两秒。
　　空调在轻轻送风。
　　"不走。"陆燃说。
　　两个字。
　　没加"我是为你好"，没加"应该的"，没加"顺路"，也没加任何一种借口。
　　江予闭了眼。
　　他没再说话，也没演。
　　那一晚他睡得比前半夜沉，沉到没听见陆燃起身换了三次毛巾，没听见水杯被端起来又放下，也没听见有人半夜走到窗边，把窗帘又拉严了一寸。
　　早上六点四十，江予醒透了。
　　烧退了。
　　额头凉的，嗓子还有点紧，但脑袋不沉了。
　　屋里没人。
　　小灯关了，窗帘拉开一半，早晨的光铺在地板上，跟昨天那道一模一样。
　　折叠凳收起来了，靠在阳台门边，折得整整齐齐。
　　茶几上放着一杯水。
　　温的。
　　旁边一张便签。
　　不是牛皮纸袋，没绕棉线，就一张便签，压在水杯底下。
　　字很工整。
　　江予伸手拿起来。
　　上面只有一行：
　　今天不顺路。我是专门来的。
　　江予盯着那行字，坐在沙发上，看了很久。
　　久到那杯温水都快凉了。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没辙，一只手捂住眼睛，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连这个都要写下来。
　　他连"我今天没编借口"这种事，都要用纸写下来，压在杯子底下，放在人一睁眼就看得见的地方，然后人先走了，一个字都不当面说。
　　九种借口。
　　"顺路"，"正好"，"刚好"，"我随便问问"，"顺手"，"我是负责"，"我不是不高兴"，"好追踪"，"站对面"。
　　江予数了整整两章，数得清清楚楚，还专门列了张巧合统计表，夹在钱包最里层。
　　而这个人，今天一种都没用。
　　他把整张表，自己撕了。
　　江予捂着眼睛笑了一会儿，把便签翻过来。
　　背面是空的。
　　他又翻回正面，看了一遍那十个字。
　　然后他起身，光脚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把那个铁盒子打开。
　　铁盒子里，一枚银发卡，一个锈了铃铛的小镯子，几张比赛点卡，还有一张折成四折的草稿纸。
　　他把那张"加码计划"的草稿纸拿出来，折好，塞回钱包。
　　把便签放了进去。
　　合上盖子。
　　关抽屉。
　　关到一半，他又拉开，把便签拿出来看了一眼。
　　看完，放回去。
　　这次关严了。
　　七点整，手机响了。
　　是苏曼。
　　苏曼：烧退了没
　　江予看着这四个字，在书桌前站了三秒。
　　"……妈。"
　　他打字。
　　江予：退了
　　苏曼：三十八度二，昨晚
　　江予：……你怎么知道
　　苏曼：因为我是你妈
　　江予："……"
　　他盯着那六个字，慢慢笑出声。
　　苏曼：陆燃昨晚没回宿舍吧
　　江予：……
　　苏曼：不用回
　　苏曼：我赌十年之内
　　苏曼：我现在改五年
　　江予看着"改五年"三个字，耳朵有点热。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抬手摸了摸耳侧。
　　发卡在。
　　昨晚他一直没戴，早上醒来也没戴——不对。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床头柜。
　　那枚发卡好好地别在台灯座边上，水钻在晨光里碎碎地亮着。
　　不是他放的。
　　他昨晚从头到尾没起身。
　　江予走过去，把发卡拿起来，捏在指尖看了两秒。
　　银的，擦得很干净，一点水痕都没有。
　　他把它别回耳侧。
　　那缕碎发被别住了。
　　七点二十，他掏出明面那部手机，打开备忘录。
　　第二十七条：他今天一种借口都没用。
　　第二十八条：折叠凳收起来了，折得很整齐。
　　第二十九条：毛巾换了三次。
　　第三十条：便签上十个字。
　　写到这儿，他停住了。
　　他本来想写第三十一条。
　　那条是——
　　我穿着男装，他给我盖了毯子。
　　江予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最后他没有写。
　　他把第二十七到第三十条往下拉了拉，在中间空出一行，重新打了一句。
　　第三十一条：我昨晚说"你别走"，没演。
　　写完，他盯着这一行看了三秒。
　　没删。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走到窗边，把窗帘又拉开了一点。
　　早晨的光一下子涌进来，铺满整个地板。
　　楼下梧桐被风吹得沙沙响，跟梧桐街那天的雨声，很像。
　　江予站在光里，抬手摸了摸耳侧那枚发卡。
　　然后他非常轻地，说了一句。
　　"五年太长啦。"
　　窗外没人听见。
　　风把梧桐叶翻了一面，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