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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来自东方的商队   离开月 ...

  •   离开月影林的那天早晨,山里下了一场很轻的雨。
      雨水落在树叶上,沿着叶尖汇成细小的水珠,又滴进林间积了多年落叶的泥土里。村口那条通往外界的小路湿漉漉的,几匹驮马不耐烦地甩着尾巴,蹄子偶尔踩进水洼,溅起一点浑浊的泥水。
      阿什已经把行李收拾好了。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两柄短斧挂在腰间,背包里装着换洗衣物、干粮和一些路上可能用到的东西。父亲留下的银色短刀仍然放在最贴身的地方,狼月吊坠则藏在衣领下面。他昨晚重新检查过这些东西,确认没有遗漏,今早起来又检查了一遍。
      芬恩对此很不理解。
      “你要是再检查第三遍,咱们今天恐怕就走不出村子了。”
      “已经好了。”阿什系紧背包。
      “你半个小时前也是这么说的。”
      芬恩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块蜂蜜饼。他刚咬下一口,便看见莉安娜从院子另一边走来,立刻把剩下的半块藏到了身后。
      莉安娜停下脚步,看着他。
      “那是我昨天留给孩子们的。”
      “孩子们已经吃过了。”
      “所以你替他们解决剩下的?”
      “我不想浪费食物。”
      莉安娜伸出手。芬恩犹豫片刻,把藏在身后的蜂蜜饼交了出去,结果她只是拿过去看了一眼,便又还给了他。
      “吃完。别把碎屑掉在马车上。”
      芬恩有些惊讶。
      “你今天心情不错?”
      “我们终于不用再为整个村子的药品和粮食操心了。”莉安娜把账本塞进背包,“我当然心情不错。”
      她说完便走了,留下芬恩站在门口,认真思考这句话里究竟有没有别的意思。
      院子外传来孩子们的说话声。
      阿什抬起头,看见米娅抱着那只旧布兔子,和诺亚、卢卡一起站在篱笆旁。三个孩子已经在那里等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先开口。直到阿什走过去,米娅才从怀里摸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只用细麻绳编成的小手环,上面串着两颗磨得圆圆的木珠。
      “给你的。”
      阿什蹲下身。
      “你做的?”
      米娅点头。
      “诺亚帮我打的结。”
      “我只帮了一点。”诺亚赶紧说。
      阿什接过手环,发现绳结打得很紧,木珠上还有用小刀刻出的歪歪扭扭的月亮。他把手环戴在左腕,大小竟然正合适。
      “谢谢。我会好好带着。”
      米娅看了看他的手腕,似乎终于满意了,却又不肯离开。她低着头,用布兔子的耳朵轻轻蹭着自己的脸。
      “你还会回来吗?”
      阿什望着她。
      从前他离开一个地方时,很少有人问这样的问题。小时候跟着父亲辗转流浪,后来在各处打零工,他早已习惯了告别。那时他总觉得,离开不过是继续往前走,没什么值得留恋。
      可如今,他已经有了可以回来的地方。
      “会。”他说,“等事情办完,我就回来。”
      “要带礼物。”
      芬恩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
      “这个要求是不是有点突然?”
      米娅看了他一眼。
      “你也要带。”
      芬恩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郑重其事地点头。
      “好吧。不过你得告诉我想要什么。要是让我自己挑,可能会买成一袋糖。”
      “那也可以。”
      “你看。”芬恩转向阿什,“她很懂得欣赏我的眼光。”
      诺亚和卢卡笑了起来。米娅也终于露出笑容,抱着兔子跑回了两个男孩身边。
      加伦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老人今天没有穿平日那件厚重的皮外套,只披着一件深灰色斗篷。他的背比阿什记忆中更弯了一些,目光却依旧锐利。等孩子们跑开,他才走过来,把一个用油布包好的小袋子递给阿什。
      “驱虫草,还有一点止血药。山里的东西,外面未必买得到。”
      “村里也需要这些。”
      “我们会自己采。”加伦看了他一眼,“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下次回来多带些盐。”
      阿什接过袋子,收进背包。
      加伦又从怀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
      “昨晚有人从北边回来,带了些消息。”
      阿什展开纸张,发现上面画着一幅简略的道路图。几个城镇被圈了出来,靠近东部山脉的位置,还有一道用炭笔标出的粗线。
      “青石关附近最近有不少帝国军队。”加伦说道,“原本驻守那里的部队已经换防,新的兵马还在陆续赶来。有人看见大批军用货车经过,车上的东西用黑布盖着,夜里也不许靠近。”
      阿什看着地图。
      “准备打仗?”
      “有这个可能。”
      “和龙族?”
      加伦没有立即回答。
      雨水沿着屋檐滴落,打在两人之间的石阶上。过了一会儿,老人说道:“帝国的皇帝这些年一直在整顿边境军团。北方的兽人部落、南方的诸侯,还有东边的龙族,他都不会永远放着不管。至于这次究竟想做什么,没人知道。”
      阿什将地图折好。
      “我们会小心。”
      “还有一件事。”
      加伦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月息术。”
      阿什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头发。
      他现在已经能够相当熟练地维持这门术法,将狼耳和尾巴隐藏起来。但加伦教过他,月息术并非真正改变身体,而是借助血脉力量与感知魔法掩盖特征。情绪剧烈波动、魔力耗尽,或者受到某些特殊魔法干扰时,都可能出现破绽。
      “到了人多的地方,不要大意。”加伦说,“尤其是帝国军队面前。”
      “我明白。”
      加伦点点头,没有再叮嘱。
      两人站了一会儿。阿什忽然想起初到村子时,自己还不愿意承认那双藏在头发里的耳朵与父亲的血脉有什么关系。那时加伦看着他,既没有劝慰,也没有责备,只是让他跟着自己去山里走了一趟。
      如今他已经知道了父亲的过去,也知道了沃尔夫加德家族曾经守护的秘密。祖先留下的那道门仍然封在月影林深处,石壁上的古老文字尚未完全解读。他离开这里,并不意味着那些事情已经结束。
      “加伦爷爷。”阿什忽然开口,“那道门……”
      “我会派人看着。”
      “如果又有变化呢?”
      “会有人通知你。”
      老人看出他仍然放心不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已经做了该做的事。剩下的,总不能全压在你一个人身上。”
      阿什低下头,轻轻笑了笑。
      “知道了。”
      加伦收回手。
      “走吧。再耽搁,天黑前就到不了山口了。”
      阿什向他行了一个狼族的礼节。
      加伦也郑重地回礼。
      等阿什转身走向同伴时,老人忽然在身后叫住他。
      “阿什。”
      他回过头。
      加伦站在屋檐下,雨后的晨光落在老人灰白的头发上。
      “别只想着活下来。”
      阿什怔了一下。
      老人没有再解释,只朝他挥了挥手。
      阿什站了片刻,随后点头,转身走向等候在村口的伙伴。
      离开村子后,他们沿着东南方向的山路前进。
      雨在上午便停了,树林间渐渐透进阳光。到了中午,地上的水汽被晒得蒸腾起来,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气味。几匹马走得不快,芬恩便干脆下了马,一边走一边用树枝拨弄路旁的灌木,偶尔惊起几只灰色的小鸟。
      布洛克负责牵着驮马。他昨天花了半个下午重新调整鞍具,把几件较重的行李分散固定在两侧,如今走起山路,马背上的东西几乎不晃。
      莉安娜坐在马车前沿,手里摊着一本小册子,正在核对接下来几天的补给。
      瑟拉则坐在车厢里,靠着窗边,安静地望着远处的群山。
      阿什骑马走在前方,偶尔回头确认队伍没有落下。每当道路变窄,他便主动下马牵行,让驮马先过去。
      这一路上,大家的话都不算多。
      离开月影林,对阿什而言意味着暂时告别故乡;对其他人来说,也意味着一段漫长冒险终于告一段落。过去那些天,他们经历了太多事情,如今重新走在普通的道路上,反倒需要一点时间适应。
      下午经过一条浅溪时,芬恩忽然停下脚步。
      “我发现一个问题。”
      莉安娜头也不抬。
      “什么?”
      “我们好像从来没有认真讨论过,接下来到底要去哪里。”
      “去东方。”阿什说道。
      “东方很大。”
      “云岭。”
      “云岭也很大。”
      阿什回头看他。
      “你有什么建议?”
      芬恩摊开手。
      “我就是想知道,咱们为什么非得往龙族的地盘走。上次在狼人圣地发现的那些文字,真的只有龙族才可能认识?”
      这个问题让众人安静下来。
      他们从月影林带走的几份拓印,记录着祖先遗迹里那些难以辨认的符号。莉安娜曾经拿着其中一张研究了许久,最终只能确认,它们不属于如今大陆上常见的几种文字。
      瑟拉曾经指出,其中某些笔画与东方古代铭文有相似之处。
      也正是因为这条线索,他们才决定继续向东。
      “未必只有龙族认识。”瑟拉说道,“不过云岭保存着不少古老文献,年代可能比帝国建立还早。如果想查清那些符号的来历,那里确实值得去看看。”
      芬恩想了想。
      “听起来像是去一座特别大的图书馆。”
      “差不多。”
      “那龙族会允许我们进去吗?”
      瑟拉没有立即回答。
      阿什注意到她的停顿,便替她说道:“先到边境再打听吧。我们现在连云岭的外围都还没到。”
      芬恩点头。
      “也对。说不定那边有专门替人查古文字的学者。”
      瑟拉望向窗外,没有参与后面的讨论。
      她当然知道云岭有多少古老文献。
      龙城王宫的藏书塔里,保存着从远古时代流传下来的石板、卷轴与金属铭文。小时候,她最讨厌的事情之一,就是坐在高高的书桌前,听老师讲解那些晦涩难懂的古龙语。
      父亲总说,那些文字记录着龙族的历史,总有一天她会明白它们的重要。
      可她那时只想跑出去玩。
      有一次,她趁老师转身取书,偷偷从窗户翻出去,结果正好落在巡逻经过的苍岚面前。那位向来严肃的王宫护卫统领抬头看了看二楼敞开的窗户,又看了看站在面前的小公主,沉默许久,最后只问了一句:“今天又是古文字课?”
      她点头。
      苍岚便从怀里摸出一颗糖,交给她,然后亲自把她送回了书房。
      那时她觉得整个龙城都在与自己作对。
      如今再回想,却只剩下一点遥远而温暖的怀念。
      瑟拉伸手摸了摸斗篷内侧的口袋。
      那里放着一张从狼人圣地拓下来的文字。纸张已经被她反复展开过许多次,边缘微微卷起。她知道其中几个符号确实与古龙语有联系,但整段文字的结构又与她熟悉的铭文不同。
      她想查清这些文字,也想知道父亲当年究竟遇到了什么。
      只是她没有告诉阿什,自己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前往龙城意味着什么。
      第二天傍晚,他们抵达了山外的第一座集镇。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贯穿南北的主街,沿路开着几家杂货铺和铁匠铺。镇口立着一块旧木牌,上面写着“河湾镇”三个字,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
      石头佣兵团原本只打算在这里补充食物和马料,却在镇上的酒馆听见了一些不太寻常的消息。
      “青石关又在征人了。”
      说话的是一名穿着旧皮甲的中年男人。他坐在靠近壁炉的位置,面前放着半杯麦酒,正与几个商贩聊天。
      “我表弟就在关口附近的村子里。前些天军方来人,要求各家提供马车和壮劳力,说是修筑道路。结果人去了三天都没回来,家里想打听,也没人肯说。”
      旁边的商人皱眉。
      “修路而已,怎么会不让回家?”
      “谁知道呢。”
      “是不是要打仗?”
      “你小声点。”
      中年男人朝门口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听说军方在山里建了新的营地,连附近的猎人都不许靠近。有人晚上听见很大的响声,像是山塌了。”
      芬恩端着一盘烤肉从旁边经过,听见最后一句,脚步顿了顿。
      等他回到桌边,立刻把听来的消息告诉同伴。
      莉安娜放下杯子。
      “又是青石关。”
      “我觉得那地方肯定有问题。”芬恩说道,“一路上听见的消息都和它有关。”
      阿什看向瑟拉。
      “你以前去过青石关吗?”
      “经过附近。”她回答,“那是帝国通往云岭最重要的陆路关口之一。往来东西方的商队大多会从那里走。”
      “如果军方封锁道路,还有别的路吗?”
      “有几条山路,但都不适合马车,而且很容易迷路。”
      阿什点点头。
      “明天到了白榆镇,再去佣兵公会问问。”
      白榆镇位于青石关西侧,是附近规模最大的商贸集镇。来自帝国各地的商人会在那里汇集,等待通关文书,或与东方商队交换货物。
      如果连白榆镇都没有可靠消息,他们恐怕就得重新考虑路线了。
      晚饭后,阿什和布洛克去了镇上的铁匠铺。
      布洛克的盾牌边缘在月影林里受过几次重击,虽然已经修补过,但他还是想找一块合适的金属重新加固。阿什的两柄短斧也需要磨刃,便跟着一起过去。
      铁匠铺里炉火正旺。
      一名身材粗壮的矮人铁匠坐在砧台旁,正用锉刀修整一件马具。他看了看布洛克的盾牌,伸手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好东西。”
      布洛克点头。
      “能修吗?”
      “当然能。就是你这盾牌受力的位置不太对。”铁匠指了指内侧的固定件,“上次是谁修的?”
      “我自己。”
      铁匠抬头看了他一眼。
      “手艺不错,就是太舍不得换材料。”
      布洛克沉默片刻。
      “没有合适的。”
      “现在有了。”
      铁匠从架子上取下一块灰黑色金属,放到砧台上。
      阿什看了一眼,发现那金属表面有着细密的银色纹理,与普通钢铁明显不同。
      “这是什么?”
      “山纹钢。”铁匠说道,“帝国军械工坊最近大量收购这种材料,价格涨得厉害。我这里还剩一点,原本打算留着给老客户。”
      布洛克拿起金属,仔细看了看。
      “韧性不错。”
      “当然。用来做盾牌边框再合适不过。”
      阿什随口问道:“军械工坊为什么突然大量收购?”
      铁匠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你们要往东走?”
      “是。”
      “那就别问太多。”
      铁匠把金属放回砧台,拿起锤子。
      “最近从青石关运回来的损坏兵器,比过去一年都多。上个月还有军官来问我,能不能打造一种特别长的弩矢,要用山纹钢做箭头。”
      “多长?”布洛克问。
      铁匠用手比了一个长度。
      “差不多有成年人的胳膊那么长。说是要装在重型弩机上,穿透力越强越好。”
      阿什与布洛克交换了一个眼神。
      “对付什么东西?”阿什问。
      铁匠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呢?”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重新拿起锤子,开始敲打那块金属。
      炉火映着铁匠布满皱纹的脸,锤击声一下接着一下,在夜晚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第三天上午,石头佣兵团终于抵达白榆镇。
      与河湾镇相比,这里几乎称得上一座小城。
      宽阔的道路两侧排列着两三层高的石砌建筑,街上挤满了商人、佣兵和运货的马车。沿街的店铺悬挂着来自不同地区的招牌,有出售北方皮毛的,也有经营南方香料的。空气里混杂着马匹、皮革、烤面包和香料的气味,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可这份热闹里,又隐约透着一种不安。
      镇口比平时多了两道检查岗哨。
      身穿黑金色制服的帝国士兵守在道路两旁,逐一检查过往商队的文书。几辆装满货物的马车停在路边,车主正焦急地与军官交涉。附近的公告栏前围满了人,不时有人发出失望的叹息。
      阿什牵着马走近,发现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新告示。
      上面盖着帝国边境军团的印章。
      告示规定,自即日起,所有前往云岭方向的商队必须持有军方特别通行许可;三日之后,青石关将暂停一切非军事通行,恢复时间另行通知。
      芬恩站在旁边,把告示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这下麻烦了。”
      莉安娜皱眉。
      “只有三天?”
      “准确地说,三天之后连有通行证的商队也不一定能过去。”阿什说道。
      他望向检查站后方的道路。
      几名士兵正在驱赶一群围观的商人,远处还有一支骑兵队伍缓缓驶来。那些骑兵的装备比普通驻军精良得多,盔甲上刻着统一的银色纹章,马鞍旁挂着制式长剑与短弩。
      领头的军官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经过镇口时没有减速,只抬手示意士兵让开道路。
      阿什注意到,附近的普通士兵看见他时,都立刻挺直了身体。
      那显然不是一般的边境军官。
      “先进去。”阿什说道。
      轮到他们接受检查时,守门的士兵接过佣兵团的登记文书,仔细看了看。
      “石头佣兵团?”
      “是。”
      “从哪里来?”
      “北边的山地。”
      “目的地?”
      阿什稍作停顿。
      “白榆镇。我们准备在这里接委托。”
      士兵抬头看了他一眼。
      “听说青石关要封锁,还想往东走?”
      “我们先了解情况。”
      士兵没有继续追问,将文书还给他。
      “进去吧。最近镇上不太平,晚上别乱跑。”
      阿什道了谢,牵马走进镇子。
      经过检查站时,瑟拉忽然放慢了脚步。
      道路另一侧停着几辆军用货车,车厢用厚重的黑色帆布盖着,周围站着十几名士兵。货车的车轮明显经过加固,轮辋上嵌着深色金属,车轴也比普通商车粗大许多。
      其中一辆车经过颠簸时,帆布下面传来一声沉闷的碰撞。
      瑟拉原本只是随意看了一眼。
      可下一瞬间,她的神情便微微变了。
      她感觉到一股异常的魔力波动。
      那种波动并不强烈,却让她本能地感到不舒服。仿佛有某种冰冷而粗糙的东西,轻轻擦过她体内的龙族魔力。
      她下意识地握紧缰绳。
      马匹察觉到主人的变化,不安地甩了甩头。
      “怎么了?”
      阿什回过头。
      瑟拉望着那辆货车,片刻之后才回答:“没什么。马有点受惊。”
      阿什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几辆军用货车已经缓缓驶向镇子东侧,黑色帆布随着车轮的颠簸轻轻起伏。
      “最近军队太多了。”他说,“先找地方休息吧。”
      瑟拉点头,跟上队伍。
      可她心里已经多了一份疑虑。
      刚才那股魔力,与她曾经在龙城见过的某些古老封印有些相似,却又不完全相同。
      帝国军队究竟在运送什么?
      他们在镇中心找到了一家名叫“银鹿”的旅馆。
      旅馆老板是个留着浓密胡子的中年男人,名叫马修,年轻时做过商队向导,因此对往来白榆镇的佣兵颇为熟悉。听说阿什他们准备前往云岭,他先是看了看门外,随后压低声音。
      “我劝你们再考虑考虑。”
      “为什么?”芬恩问。
      马修拿起一块干净的布,擦了擦柜台。
      “最近半个月,已经有三支商队在青石关附近失去消息。军方说是遭到魔兽袭击,可我在这条路上做了二十多年生意,从来没听说过哪种魔兽会专门袭击有帝国护卫的商队。”
      阿什皱眉。
      “失踪的商队里有人活着回来吗?”
      “有一个。”
      马修停下动作。
      “前几天,一个商队护卫被人从山里抬回来,伤得很重,送到镇上的教会医院去了。听说他一直在说什么巨大的影子,还有从天上落下来的火。后来军方的人来了,就没人再见过他。”
      莉安娜问:“军方把他带走了?”
      “我可没这么说。”
      马修朝门口看了一眼。
      “不过最近有些事情,还是少打听为好。”
      阿什没有继续追问。
      他们租下两间房和一间小储物室,将行李安顿好后,便决定分头行动。
      阿什与芬恩前往佣兵公会,打听青石关的情况;莉安娜和布洛克负责采购补给、检查装备;瑟拉则表示想去镇上的书店看看,寻找有关东方古文字的资料。
      大家约好傍晚在旅馆碰面。
      瑟拉离开旅馆时,街上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
      她沿着主街慢慢走着,经过几家出售东方商品的店铺。橱窗里摆着精致的瓷器、雕花木盒和丝绸,有些图案让她想起小时候在龙城见过的东西。
      一家珠宝店门口悬挂着几枚小巧的金铃,微风吹过,发出清脆的声音。
      瑟拉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
      小时候,她曾经很喜欢这种亮晶晶的小东西。
      父亲每次从外面回来,总会给她带一些奇怪的礼物。有时是一块会在夜里发光的矿石,有时是一枚从遥远海岛上找到的贝壳,还有一次,他带回来一只金色的小铃铛,说是某个商人坚持要送给他的。
      那只铃铛后来被她挂在床头。
      每当夜里起风,铃声便会轻轻响起。
      母亲嫌它吵,曾经想把它取下来。父亲却说,小孩子喜欢就让她留着。
      想到这里,瑟拉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
      随后,她又想起了父亲失踪前的那个傍晚。
      那天龙城的天空很亮,亮得不太正常。父亲离开王宫时,她正坐在餐桌旁等他回来吃晚饭。母亲准备了他喜欢的菜,还特意让厨房做了一盘蜂蜜糕。
      父亲摸了摸她的头,说自己很快就回来。
      可那天晚上,他没有回来。
      后来很多年里,她都没有再听见那只金铃铛的声音。
      “小姐?”
      珠宝店老板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瑟拉抬起头。
      “您喜欢这个?”
      老板指了指橱窗里的金铃。
      “东方来的,手工很精细。您要是喜欢,可以拿出来看看。”
      瑟拉摇了摇头。
      “不用了,谢谢。”
      她转身离开,继续沿着街道往前走。
      可刚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住了。
      前方不远处,一辆装饰着青色纹样的马车正缓缓驶入街道。
      马车两侧挂着小巧的玉牌,车身以深色木材制成,边缘镶着细致的银纹。随行的护卫穿着东方样式的轻甲,腰间佩着长剑,步伐整齐而安静。
      瑟拉的目光落在马车侧面的徽记上。
      那是一朵由云纹环绕的青色花纹。
      她认得这个标志。
      云家。
      龙城最古老的几个家族之一。
      也是当年在王位继承问题上,反对她最坚决的家族之一。
      瑟拉站在街边,看着马车从面前驶过。
      车窗的帘子被风掀起一角。
      她看见车厢里坐着一个年轻男子,黑发束起,穿着一件青色长袍,正低头阅读手中的卷轴。
      男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在街道上短暂相遇。
      瑟拉没有躲开。
      男子却明显怔了一下。
      下一瞬间,他放下卷轴,猛地站起身,几乎撞到车厢顶部。
      马车仍在前进。
      瑟拉看见他急忙伸手扶住车窗,似乎想确认自己刚才有没有看错。
      她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今天恐怕没办法安安静静地逛书店了。
      云澈找到她时,已经是半个小时之后。
      瑟拉坐在一家茶馆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热茶和一盘点心。她原本打算在这里等一会儿,看看云家的人究竟想做什么,没想到对方来得比预料中更快。
      年轻男子走进茶馆,环顾一圈,目光立刻落在她身上。
      他快步走过来,在桌旁停下。
      “殿……”
      瑟拉抬起眼睛。
      云澈及时把后半个字咽了回去。
      “瑟拉小姐。”
      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
      云澈犹豫片刻,才坐下。
      近距离看,他比瑟拉最初想象的还要年轻,大约二十多岁的模样,眉眼清秀,举止带着一种从小接受严格礼仪训练的克制。只是此刻,他的神情明显有些紧张。
      “您怎么会在这里?”他问。
      “旅行。”
      “旅行?”
      “有什么问题吗?”
      云澈张了张嘴,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瑟拉端起茶杯。
      “你呢?云家什么时候开始派年轻一辈亲自押送商队了?”
      云澈沉默了一瞬。
      “我不是来押送商队的。”
      “我猜也是。”
      瑟拉放下茶杯。
      “谁派你来的?”
      云澈看了看周围。
      茶馆里还有几桌客人,虽然没人注意他们,但显然不适合谈论龙城的事情。
      “这里不方便。”
      瑟拉望着他。
      云澈立刻补充:“如果您愿意,我已经在附近准备了一处安静的地方。”
      瑟拉想了想。
      “走吧。”
      他们离开茶馆,沿着一条较为僻静的街道来到一座带有东方庭院风格的商馆。
      商馆大门上悬挂着“云岭商会”的木匾,院内种着几株修剪整齐的竹子,石板路旁摆着盛满清水的陶缸。与外面喧闹的街道相比,这里显得格外安静。
      云澈将瑟拉带进一间小厅,吩咐侍从退下。
      房门关上后,他立刻转身,向她行了一个正式的龙族礼节。
      “云家云澈,奉长老议会之命,拜见殿下。”
      瑟拉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
      “起来吧。”
      云澈直起身。
      “您离开龙城已经很久了。”
      “我知道。”
      “长老们一直在寻找您的下落。”
      “他们找我做什么?”
      云澈似乎没想到她会问得如此直接。
      “龙城如今的局势……”
      “如果只是想让我回去参加那些没完没了的议会,就不用说了。”
      瑟拉打断他。
      云澈沉默片刻。
      “这次不一样。”
      瑟拉看向他。
      云澈从袖中取出一只细长的木盒,轻轻放在桌上。
      木盒表面没有复杂的装饰,只在边缘刻着一圈古老的龙族文字。盒盖中央嵌着一枚小小的红色宝石,颜色深得近乎暗金。
      瑟拉原本平静的神情,在看见那枚宝石时微微一变。
      她伸出手,轻轻打开木盒。
      里面放着一片红色的龙鳞。
      鳞片约有半个手掌大小,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它的表面十分光滑,却在靠近根部的位置留着一道细小的裂痕,像是被什么坚硬的东西轻轻撞过。
      瑟拉的手指停在半空。
      她认得这片鳞片。
      很多年前,父亲曾经让工匠用自己褪下的鳞片制作过一顶王冠。那顶王冠并不华丽,只在中央镶着几枚古老的宝石,周围以红金色龙鳞装饰。
      小时候,她曾经偷偷戴过那顶王冠。
      王冠太大,几乎把她整张脸都遮住了。她不小心摔了一跤,头上的小龙角撞在其中一片鳞片上,留下了一道细细的裂痕。
      父亲发现后,没有责怪她,只是笑着把王冠拿下来,说等她长大了,再给她做一顶合适的。
      那道裂痕,他也没有让工匠修补。
      如今,木盒里的鳞片上,仍然留着同样的痕迹。
      瑟拉伸出手,将鳞片轻轻拿起。
      一股熟悉而温暖的魔力从指尖传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气息。
      那是父亲的力量。
      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这东西……”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从哪里拿到的?”
      云澈看着她。
      “王室宝库。”
      瑟拉抬起头。
      “谁允许你进去的?”
      “大长老。”
      “王冠一直封存在宝库最深处,除了王室成员和负责看守的长老,其他人根本不能接近。”
      “我知道。”
      云澈停顿了一下。
      “所以这次的事情,确实非常严重。”
      瑟拉没有说话。
      她将鳞片放回木盒,指尖却仍然停留在盒沿。
      云澈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双手递给她。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用古龙语写着一行简短的文字。
      瑟拉拆开信封。
      里面的信纸很薄,字迹却十分熟悉。
      那是大长老的笔迹。
      信中写道:
      王城封印近日出现异动。王室宝库中,先王留下的护鳞开始自行发光。与此同时,帝国军队正在青石关集结,云岭边境已有三处哨所失去联系。
      长老议会请您尽快返回龙城。
      瑟拉将信从头到尾读了两遍。
      “王城封印?”
      云澈点头。
      “具体情况,我也不完全清楚。只知道几天前,负责看守王城地下封印的守卫发现,封印上的古老符文出现了异常变化。随后,王室宝库里的几片护鳞也开始发光。”
      “几片?”
      “据说是七片。”
      瑟拉低头看向木盒。
      “这一片也是?”
      “是。”
      “其他的呢?”
      “仍然留在宝库。”
      瑟拉沉默片刻。
      父亲留下的王冠并非由整块龙鳞制成,而是用七片护鳞环绕中央宝石,象征着龙族古老的七支王脉。那顶王冠平日里并不会散发明显的魔力,只有在特定仪式中才会被唤醒。
      如今七片护鳞同时出现异常,绝不是什么普通现象。
      “长老们知道原因吗?”
      云澈摇头。
      “还没有。”
      “那他们为什么找我?”
      “因为那是先王留下的东西。”
      瑟拉抬起眼睛。
      云澈继续说道:“大长老认为,既然护鳞与先王的力量有关,或许只有您能够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瑟拉没有立即回答。
      她知道这番话听起来很合理。
      可她同样清楚,龙城的长老们从来不会仅仅因为一件古老魔法器具出现异常,就如此急切地要求她返回。
      尤其是云家。
      当年父亲失踪后,龙城内部曾经围绕王位继承发生过激烈争论。按照传统,龙王的血脉拥有优先继承权,但瑟拉的母亲是人类,这让许多坚持血统纯正的龙族贵族无法接受。
      云家便是其中最有影响力的一支。
      他们并不否认瑟拉的力量,却始终认为,龙族的王位不应该交给一个拥有一半人类血统的继承者。
      瑟拉曾经在议会上与他们争论过,也曾经在演武场上击败过几位公开质疑她的成年巨龙。
      可她很快发现,战斗能够让对方闭嘴,却无法让他们真正改变想法。
      后来,她离开了龙城。
      如今,大长老却派云家的人来找她。
      这本身就足够耐人寻味。
      “云澈。”瑟拉忽然开口,“你父亲知道你来找我吗?”
      云澈的神情微微一僵。
      “知道。”
      “他同意?”
      “这是长老议会的决定。”
      “我问的是你父亲。”
      云澈沉默了。
      瑟拉看着他,没有催促。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说道:“家父认为,眼下龙城最重要的是保持稳定。”
      瑟拉轻轻笑了一声。
      “很像他会说的话。”
      云澈抬起头。
      “殿下……”
      “放心,我没有生气。”
      瑟拉将信纸折好,重新放进信封。
      “你父亲当年反对我继承王位,我知道。他有他的立场,我也有我的想法。现在我只想弄清楚一件事。”
      “请讲。”
      “帝国军队到底在做什么?”
      云澈的神情逐渐严肃。
      “我们得到的消息并不完整。最近一个月,帝国在青石关附近增派了至少两个军团的兵力,另有大量军用物资运往边境。三处龙族哨所失去联系后,长老议会曾经派人调查,但没有找到明确线索。”
      “哨所里有多少人?”
      “每处大约十到十五名守卫。”
      瑟拉皱起眉。
      “都是成年龙族?”
      “有成年龙族,也有年轻的巡逻队员。”
      “一个都没回来?”
      “没有。”
      瑟拉的手指慢慢收紧。
      龙族虽然数量不多,但成年个体的力量远远超过普通人类士兵。即使遭遇帝国精锐部队,也不至于轻易失去联系。
      更何况,龙族拥有飞行能力。
      除非帝国掌握了某种特殊手段,否则很难同时让三处哨所的守卫全部消失。
      她想起白天在镇口看见的黑色货车,以及那股令人不舒服的魔力波动。
      “帝国最近是不是在运送一些特殊的魔法材料?”
      云澈抬起头。
      “您也发现了?”
      瑟拉望着他。
      “你知道什么?”
      “云家商队最近接到过几笔奇怪的采购委托。有人想大量购买能够承受高强度魔力冲击的金属,以及某些古老矿石。买方始终不愿透露身份,但我们查到,货物最终都被送往帝国边境军团。”
      “什么矿石?”
      “其中一种叫赤纹晶。”
      瑟拉的眼神微微一变。
      “赤纹晶?”
      云澈点头。
      “这种矿石本身并不罕见,但高纯度的赤纹晶十分稀少。它能够吸收并储存特定属性的魔力,因此常被用于制作大型魔法阵。”
      瑟拉沉默片刻。
      她当然知道赤纹晶。
      那是一种能够与龙族魔力产生特殊反应的矿石。很久以前,龙城曾经用它制作过一些防御性魔法装置,但因为材料不稳定,后来逐渐被其他晶石取代。
      如果帝国正在大量采购赤纹晶……
      她的心里隐约升起一丝不安。
      “长老议会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
      “他们怎么说?”
      云澈犹豫了一下。
      “有人认为,帝国正在准备针对龙族的武器。”
      瑟拉没有回答。
      窗外传来远处钟楼的声音。
      一阵风吹过庭院,竹叶轻轻摇晃,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桌上的木盒上,将那片红色龙鳞映得格外明亮。
      过了许久,瑟拉才开口。
      “我会回去。”
      云澈明显松了口气。
      “太好了。殿下,我已经安排好商队,明天便可以出发。”
      “不过有一个条件。”
      云澈的神情重新紧张起来。
      “您请说。”
      “我要带几个人一起走。”
      “什么人?”
      “我的同伴。”
      “同伴?”
      “石头佣兵团。”
      云澈愣住。
      他显然听说过佣兵团,却没想到瑟拉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他们……是龙族?”
      “不是。”
      “那是?”
      “人类。”
      云澈的表情终于出现了明显变化。
      “殿下,您是说,要带几个人类进入龙城?”
      “是。”
      “可是龙城从来没有……”
      “我知道龙城的规矩。”
      瑟拉平静地看着他。
      “他们是我的朋友,我不会把他们丢在这里。”
      云澈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立刻反驳。
      他知道自己面对的是谁。
      眼前这位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红发少女,拥有足以令许多成年巨龙畏惧的力量。更重要的是,她是失踪龙王唯一被正式承认的直系继承者。
      即使长老议会对她的血统存在争议,也没有人能够轻易否认她的身份。
      “殿下。”云澈尽量让语气保持恭敬,“如今边境局势紧张,龙城对人类的戒备只会比过去更加严格。如果您带着人类同行,恐怕会引起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麻烦我来处理。”
      “可是……”
      “还有一件事。”
      瑟拉打断他。
      云澈立刻停下。
      “他们不知道我的身份。”
      房间里安静下来。
      云澈望着她,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您是说……”
      “他们只知道我是一个人类魔法师。”
      “连您的龙族血统也不知道?”
      “不知道。”
      云澈沉默了很久。
      瑟拉没有催促,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终于,云澈低声说道:“我明白了。”
      “所以在他们面前,不要叫我殿下。”
      “是。”
      “也不要提龙城王室。”
      “明白。”
      “更不要做出什么奇怪的礼节。”
      云澈犹豫了一下。
      “这个……我会尽量。”
      瑟拉看了他一眼。
      “不是尽量。”
      云澈立刻坐直身体。
      “我明白。”
      瑟拉这才满意地点头。
      与此同时,阿什和芬恩正在白榆镇的佣兵公会里,面对一位明显已经失去耐心的接待员。
      “我已经说过了。”接待员将一张告示推到他们面前,“最近所有前往青石关的护送委托都暂停受理。你们如果想接任务,可以考虑往西走,或者去南边的矿区。”
      芬恩看着告示。
      “可是我们不想往西走。”
      “那就等。”
      “等多久?”
      “不知道。”
      “总得有个大概吧?”
      接待员抬起头。
      “你要是能问到军方什么时候解除封锁,麻烦也告诉我一声。我这里还有二十多支佣兵团等着消息。”
      芬恩终于闭上了嘴。
      阿什接过告示,仔细看了一遍。
      “如果我们不接委托,只是想自己通过青石关呢?”
      “那也需要军方许可。”
      “普通佣兵能申请吗?”
      “理论上可以。”
      “实际上呢?”
      接待员看了他一眼。
      “实际上,你们最好认识一位边境军团的军官。”
      阿什叹了口气。
      “明白了。谢谢。”
      两人离开柜台,来到公会大厅。
      这里比往常更加拥挤。许多佣兵团因为无法继续向东,只能滞留在白榆镇,等待新的委托。公告栏上原本贴满了任务单,如今却只剩下几张普通的城镇护卫任务。
      芬恩看了一圈。
      “看来我们不是唯一倒霉的。”
      阿什没有回答。
      他正在看大厅角落里的一张地图。
      地图上标出了青石关周围的道路,其中几条山路已经被红色墨水划掉,旁边写着“军方管制”的字样。
      “这些路以前能走吗?”他问。
      芬恩凑过去。
      “看起来可以。”
      “现在都封了。”
      “所以我们要绕路?”
      阿什摇头。
      “还不知道。”
      就在这时,大厅另一边忽然传来一阵争吵。
      一名穿着商人服饰的中年男人正与公会工作人员争论,声音越来越大。
      “我的货已经在这里压了十天!再等下去,损失谁来承担?”
      工作人员显然也很无奈。
      “先生,军方的规定不是我们能够改变的。”
      “那你们至少得帮我找一支愿意护送的佣兵团!”
      “现在不是佣兵团愿不愿意的问题。”
      商人还想继续争辩,却被身旁的同伴拉住。
      阿什望着那边,忽然想起加伦的话。
      帝国军队的调动,影响的并不只是边境上的士兵。
      还有这些靠着商路生活的人。
      他与芬恩离开公会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街道上的行人比白天少了一些,几家商铺正在收拾货物,准备提前关门。远处的钟楼敲响了六下,巡逻队沿着主街缓缓经过。
      芬恩把手插进口袋。
      “现在怎么办?”
      “先回旅馆。”
      “然后呢?”
      “大家一起商量。”
      芬恩叹了口气。
      “我有种预感,这次往东走,比我们想象中麻烦得多。”
      阿什抬头望向远处。
      夕阳正落在云岭方向,群山的轮廓被染成暗红色。
      他想起月影林深处那道被自己亲手封印的石门,想起石壁上那些至今无法解读的文字,也想起加伦临别时说过的话。
      别只想着活下来。
      阿什伸手摸了摸手腕上的麻绳。
      “先别急。”他说,“总会有办法的。”
      傍晚,瑟拉回到银鹿旅馆时,莉安娜和布洛克已经采购完补给。
      莉安娜正坐在大厅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张写满数字的纸。布洛克则在旁边检查新买的金属配件,偶尔拿起一件,对着灯光仔细观察。
      芬恩正在向旅馆老板打听附近有没有便宜又好吃的餐馆。
      阿什看见瑟拉进门,抬手向她示意。
      “回来了?”
      “嗯。”
      瑟拉走到桌边坐下。
      莉安娜抬起头。
      “找到什么有用的书了吗?”
      “没有。”瑟拉回答,“不过遇到了一位从东方来的熟人。”
      阿什看向她。
      “熟人?”
      “以前旅行时认识的。”
      瑟拉说得很平静。
      她不喜欢对同伴撒谎。
      可有些事情,一旦开口,就不得不继续隐瞒下去。
      “他是云岭商会的人。”她继续说道,“他们明天准备返回东方,可能有办法通过青石关。”
      芬恩立刻放下手里的菜单。
      “真的?”
      “我还没有完全确认。”
      莉安娜皱眉。
      “商会的通行证?”
      “应该是。”
      阿什没有急着追问,只是看着她。
      “你觉得可靠吗?”
      瑟拉迎上他的目光。
      “至少比我们自己去申请军方许可更有希望。”
      阿什点了点头。
      “那就见见他们。”
      “明天上午?”
      “可以。”
      芬恩显然已经开始期待这件事。
      “东方商队啊……他们会不会带什么特别的食物?我听说云岭那边有一种用竹叶包起来的米饭,里面还能放肉。”
      莉安娜抬头看他。
      “我们现在讨论的是怎么通过军事封锁。”
      “我知道。”芬恩认真地回答,“但如果真的要和商队同行,总得先了解一下他们的文化。”
      布洛克低头摆弄着金属配件,嘴角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阿什也笑了。
      瑟拉坐在他们中间,听着熟悉的争论,心里却有些说不出的复杂。
      她刚刚在云岭商馆里,答应了云澈返回龙城。
      那意味着,她很快就要重新面对那些曾经让她感到疲惫的长老、贵族和王位争论,也意味着她必须再次走进父亲留下的宫殿。
      而眼前的这些人,仍然不知道她究竟是谁。
      阿什正低头研究地图,莉安娜在计算补给,芬恩已经开始询问老板有没有东方风味的晚餐,布洛克则把修好的盾牌放在脚边。
      他们看起来与往常没有什么不同。
      瑟拉忽然希望,这样的日子能够再长一点。
      哪怕只是多几天也好。
      夜深之后,白榆镇渐渐安静下来。
      瑟拉独自坐在房间里,桌上放着云澈交给她的木盒。
      她已经将那封信重新读了好几遍。
      王城封印出现异动。
      七片护鳞自行发光。
      帝国军队在青石关集结。
      三处龙族哨所失去联系。
      每一件事都足以让她不安,而如今它们偏偏同时发生。
      瑟拉打开木盒,将那片红色龙鳞取出来,放在掌心。
      鳞片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金色。
      她用指尖轻轻触碰那道熟悉的裂痕,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前的王宫。
      那时候,父亲总喜欢把她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肩膀上,带着她走过长长的回廊。母亲常常在后面提醒他,小心别让孩子撞到门框。
      父亲便会笑着低下头。
      她坐得高高的,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自己脚下。
      后来,她真的长大了。
      她学会了使用金色龙焰,学会了独自飞越云岭最高的山峰,也学会了在那些不喜欢自己的长老面前保持平静。
      可她始终没有学会,如何面对父亲留下的空缺。
      瑟拉握紧鳞片。
      一缕极淡的金色光芒,从她指缝间缓缓透出。
      她怔了一下。
      那光芒并非来自她自己的魔力。
      而是鳞片本身。
      她立刻摊开手掌。
      红色龙鳞静静躺在掌心,表面的金色纹路正以极其缓慢的节奏明灭,仿佛有什么遥远的东西正在与它呼应。
      瑟拉屏住呼吸。
      她试着将一丝自己的魔力注入鳞片。
      光芒忽然变得明亮了一瞬。
      紧接着,一股微弱却清晰的魔力波动从鳞片深处传来。
      那种感觉十分奇怪。
      既熟悉,又遥远。
      瑟拉闭上眼睛,努力分辨其中的变化。
      可就在她即将捕捉到某种规律时,光芒忽然消失了。
      鳞片重新恢复平静。
      房间里只剩下烛火轻轻摇晃。
      瑟拉睁开眼睛,望着掌心的鳞片,许久没有动作。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也不敢轻易猜测。
      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
      父亲留下的东西,正在发生变化。
      而这种变化,很可能与龙城正在面临的危机有关。
      她将鳞片重新放回木盒,仔细收好。
      窗外传来远处巡逻士兵的脚步声。
      瑟拉走到窗边,望向东方。
      夜色中的云岭隐藏在遥远的地平线后,只有几颗星星悬在山脉上方。
      她曾经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旅行下去。
      和阿什他们一起接委托、探索遗迹、在陌生的城镇里寻找旅馆,偶尔为了晚餐吃什么而争论。
      可有些事情,终究无法永远躲开。
      瑟拉轻轻呼出一口气。
      “父亲……”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窗外的夜风吹散。
      “我回来了。”
      她站了一会儿,随后关上窗户,吹灭了桌上的烛火。
      而在白榆镇东侧,帝国军队的临时营地里,一辆覆盖着黑色帆布的货车正缓缓驶入仓库。
      几名士兵合力将车上的金属箱抬下来。
      箱盖打开时,里面露出一排暗红色的晶石。
      一名穿着灰色长袍的魔法师俯身检查,随后取出其中一枚,放在手中的检测装置上。
      晶石内部的细小纹路渐渐亮起。
      魔法师低头记录了几项数据,忽然皱起眉头。
      “奇怪。”
      旁边的军官问道:“怎么了?”
      魔法师没有立即回答。
      他抬起头,望向镇子西侧。
      检测装置上的指针正在轻轻颤动。
      片刻之后,他缓缓说道:
      “附近似乎出现了异常的魔力反应。”
      军官的神情立刻严肃起来。
      “龙族?”
      “还不能确定。”
      魔法师重新调整装置,仔细观察了一会儿。
      指针渐渐恢复平静。
      他皱着眉,将晶石取下来。
      “也许只是干扰。”
      军官看了他一眼。
      “上面要求我们尽快完成测试。现在不是出差错的时候。”
      “我知道。”
      魔法师将晶石放回箱子,合上箱盖。
      仓库的大门缓缓关闭。
      黑暗重新笼罩了那些暗红色的晶石。
      而在不远处的银鹿旅馆里,瑟拉已经躺下。
      她并不知道,自己刚才无意间唤醒父亲护鳞的那一瞬间,已经引起了帝国魔法装置的微弱反应。
      更不知道,通往龙城的道路上,正有一张针对龙族的网,悄然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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