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不想回去的家 ...

  •   月影林的夜晚有一种独特的宁静。
      风从高大的银叶树间穿过,带着草木和湿润泥土的气息,偶尔有夜鸟在远处啼叫,声音穿过层层树冠,很快便消失在黑暗里。狼人村落的房屋大多依树而建,屋檐下悬挂着用贝壳和细骨制成的风铃,夜风吹过时,便会发出轻微而清脆的声响。
      瑟拉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花茶。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将近一个小时。
      桌上摊着一本笔记,记录着他们在古老圣地中发现的文字和符号。那些文字来自一个极其久远的年代,连加伦也无法完全辨认,瑟拉却在其中发现了几处熟悉的笔画。
      那是古代龙文。
      如今,即使在龙城,也只有少数年长的龙族仍然熟悉这种文字。瑟拉小时候曾经跟随一位老学者学习过,那是一段相当令人痛苦的经历。那位老师坚持认为,学习古代文字最好的方法就是反复抄写,而年幼的瑟拉则坚信,世界上一定存在比抄写三百遍同一个字更有意义的事情。
      比如研究兔子的耳朵为什么那么柔软。
      她想到这里,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笑意。
      可当目光重新落在笔记上时,笑意又渐渐消失了。
      古老圣地里的那些文字,让她想起了太多已经很久没有触碰的往事。尤其是维尔哈特提及东方龙城时,她几乎能够感觉到,那座遥远的城市正在一点点靠近自己。
      瑟拉合上笔记,将茶杯放到一旁,起身走到镜子前。
      镜中的少女有着一头浓密的红发,金色眼眸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的五官精致,眉眼间带着东方人特有的柔和轮廓,与西方诸国常见的面孔颇为不同。即使穿着最普通的旅行长裙,也很难让人忽略她的美貌。
      瑟拉将长发拢到肩后,解开了一道维持许久的魔力约束。
      随着淡淡的金光浮现,两枚赤金色的龙角从发间缓缓显露出来。她抬手摸了摸其中一枚,随后又检查了一下手腕附近新浮现的鳞片。那些鳞片呈深红色,边缘有细细的金纹,在烛光下像打磨过的宝石。
      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确认鳞片没有因为长时间维持人形而失去光泽,才满意地收回手。
      龙族向来重视自己的外表。无论是鳞片的颜色、龙角的形状,还是尾巴的长度,都足以成为他们认真讨论的话题。瑟拉虽然只有一半龙族血统,却从小接受着同样的审美教育。她甚至记得,父亲曾经花费整整一个下午,向她解释不同年代的红龙鳞片究竟有哪些细微差别。
      当时她只有五岁,听得昏昏欲睡。
      如今想来,那却是十分珍贵的记忆。
      瑟拉轻轻抚过额前的龙角,眼神逐渐柔和下来。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父亲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帘,在地板上洒下一片银白。瑟拉吹熄蜡烛,躺进柔软的被窝。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因为白天的疲惫很快睡着,可闭上眼睛之后,脑海里却不断浮现出那些熟悉的景象。
      青色的琉璃屋檐,朱红色的回廊,山间终年不散的云雾,还有每年春天都会开满整个庭院的白色花树。
      那是她出生的地方。
      也是她曾经以为永远不会失去的家。
      不知过了多久,瑟拉听见了一阵风铃声。
      声音清脆而熟悉,仿佛来自遥远的过去。
      “瑟拉,你又躲到哪里去了?”
      母亲的声音从庭院另一端传来,带着几分无奈。
      六岁的小瑟拉正蹲在一棵花树后面,怀里抱着一只雪白的兔子。她穿着一件浅红色的绣花裙,头发被扎成两个小巧的发髻,金色的丝带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她认为自己藏得十分隐蔽,甚至特意屏住了呼吸。
      可惜,一条覆盖着红金色鳞片的小尾巴正从树干另一侧伸出来,随着她的心情悠闲地摆动。
      “我已经看见你了。”母亲的声音越来越近。
      小瑟拉赶紧把尾巴收回来,认真地回答:“没有,你没有看见我。”
      树后安静了一瞬,随后传来一阵轻笑。
      “那刚才那条尾巴是谁的?”
      瑟拉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兔子,略作思考,便给出了一个自认为十分合理的答案。
      “兔子的。”
      母亲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绕过花树,将女儿抱了起来。瑟拉怀里的兔子受到惊吓,挣扎着跳到草地上,很快便钻进了花丛。小女孩伸出手想去抓,却被母亲轻轻按住。
      “先别管兔子了。老师正在书房等你,你今天的功课还没做完呢。”
      “我已经写了三个字。”
      “老师说,今天要写三十个。”
      “可是那三个字写得很好。”瑟拉理直气壮地解释,“我觉得剩下的二十七个没有必要再写了。”
      母亲望着她,似乎在努力忍住笑意。
      “你父亲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父亲说,他小时候从来不写字。”
      “那是因为你父亲小时候还没有学会变成人形。”
      瑟拉认真地想了想,忽然觉得自己发现了一个很好的办法。
      “那我也变成龙,是不是就不用写了?”
      “瑟拉。”
      母亲的声音里多了一点警告的意味。
      小女孩立刻安静下来,乖乖搂住母亲的脖子。
      庭院里阳光明媚,花树开得正盛。青绿色的琉璃屋檐沿着回廊层层展开,檐角悬挂着精致的金色风铃。朱红色的木柱上雕刻着云纹,白玉石桥横跨过清澈的池塘,几尾金色锦鲤正在水中缓缓游动。
      远处,龙城的楼阁依山而建,一座座宫殿散布在高耸的山峰之间,以长桥和盘山石阶相连。云雾在山腰流动,偶尔有巨大的龙影从云层中掠过,展开的双翼遮住阳光,在城市上空投下一片短暂的阴影。
      瑟拉从小生活在这里,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景象。
      她的母亲却是人类。
      那是一个来自西方的女人,有着乌黑柔顺的长发、深褐色的眼睛和温柔的笑容。她不会飞,也没有龙角或鳞片,甚至连最简单的龙语咒文都念得不够标准。然而,在瑟拉心里,母亲始终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人。
      因为母亲会做很好吃的蜂蜜糕,还会在下雨天抱着她坐在窗边,讲述遥远西方的故事。
      那些故事里有高耸的石头城堡、穿着盔甲的骑士、住在森林里的精灵,以及为了拯救公主而挑战巨龙的英雄。
      瑟拉尤其不喜欢最后一种故事。
      她不明白,为什么那些骑士总是要杀死巨龙。巨龙明明可以带着公主飞到很远的地方,还能帮忙生火,怎么看都比骑着马、拿着长剑的人类骑士厉害得多。
      母亲听完她的疑问,总会露出一种复杂而温柔的笑容。
      “因为在那些故事里,巨龙通常是坏人。”
      “可是父亲不是坏人。”
      “当然不是。”
      “那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写?”
      母亲想了很久,最后告诉她,世界上有很多不同的故事,而故事中的善恶,并不总是和现实一样。
      瑟拉当时没有完全听懂。
      她只是觉得,如果以后有机会去西方,一定要找几个写故事的人,好好纠正他们对龙族的误解。
      这一天,她又想起了那个问题。
      “母亲,为什么人类会害怕龙?”
      母亲抱着她走到池塘边,在一张石凳上坐下。
      “因为龙族很强大。对于很多人来说,强大到无法理解的力量,本身就会让人害怕。”
      “可是父亲很温柔呀。”
      “那是因为他爱你。”
      母亲轻轻整理着女儿额前的碎发,目光温和。
      “瑟拉,你要记住,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了解龙族。就像这里的许多龙,也并不了解人类。”
      瑟拉低下头,望着自己的小尾巴。
      “他们说,我不是纯血龙族。”
      母亲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谁说的?”
      瑟拉摇摇头。
      她不愿意告诉母亲,因为她知道,如果父亲听见这件事,那个说话的长老一定又要被请进王宫。
      上一次,一位长老在宴会上说她的金色龙焰不够纯正,父亲第二天便邀请对方去演武场切磋。那位长老回来时,胡子少了一大截,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愿意参加王室宴会。
      瑟拉觉得这件事有点好笑,但母亲告诉她,不可以随便嘲笑别人的胡子。
      “混血真的不好吗?”她小声问。
      母亲蹲下来,与她平视。
      “当然不是。你拥有父亲的血,也拥有我的血,这两件事都值得珍惜。”
      “可是他们不喜欢我。”
      “那也不代表你做错了什么。”
      母亲握住她的手,轻声说道:“瑟拉,你不需要让所有人都喜欢你。只要你自己知道,你是一个怎样的人,就足够了。”
      小瑟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而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回廊尽头传来。
      “如果有人欺负你,当然也可以告诉父亲。”
      瑟拉猛地抬起头。
      “父亲!”
      她从石凳上跳下来,向那个声音跑去。
      站在回廊尽头的男子身材高大,穿着一袭深红色长袍,衣襟和袖口绣着细密的金色龙纹。他有着一头黑发,额头两侧生着赤红色的龙角,金色眼瞳深处仿佛有火焰流动。即使没有佩戴任何武器,他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威严,也足以让寻常龙族不敢直视。
      他是红龙之王,龙城的统治者,也是瑟拉的父亲。
      小女孩跑到他面前,立刻张开双臂。
      红龙王弯腰将女儿抱起,举到与自己视线齐平的位置。
      “听说你今天又逃课了?”
      瑟拉眨了眨眼睛。
      “没有。”
      “真的?”
      “我只是出去了一会儿。”
      “多久?”
      瑟拉认真回忆了一下。
      “大概……从早上到现在。”
      红龙王忍不住笑了起来。
      母亲站在一旁,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再这样纵容她,她以后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不会的。”红龙王一本正经地回答,“我的女儿这么聪明,怎么可能连名字都不会写?”
      “那你让她现在写给你看。”
      瑟拉立刻把脸埋进父亲的肩膀。
      红龙王轻轻咳了一声,决定换个话题。
      “听说你最近学会了新的魔法?”
      小女孩果然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我正想给你看呢!”
      她伸出右手,努力集中精神。片刻之后,一缕细小的金色火焰从指尖浮现出来,火焰虽然只有蜡烛那么大,却明亮得惊人,颜色纯净得像流动的黄金。
      红龙王望着那缕火焰,神情微微一动。
      “做得很好,瑟拉。”
      小女孩得意地扬起下巴。
      “可是老师说,我的火焰颜色不对。红龙的火焰应该是红色的。”
      红龙王没有立即回答。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团金色火焰,任由火苗在指尖跳动。
      “火焰的颜色并不能决定它有多强。你现在还小,等你长大以后,自然会明白自己的力量究竟有多特别。”
      “那我以后会比父亲还厉害吗?”
      红龙王笑了。
      “也许会。”
      “那我可以当龙王吗?”
      母亲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
      红龙王却认真地想了想,随后点头。
      “如果你愿意,为什么不可以?”
      瑟拉有些惊讶。
      “可是长老们说,只有纯血龙族才能继承王位。”
      红龙王的目光微微沉了下来。
      他当然知道那些长老在背后说些什么。龙族拥有悠久的历史,也拥有同样悠久的偏见。许多纯血龙族认为,人类的血统会削弱龙族的力量,更不愿意接受一位混血的王位继承人。
      然而,他没有把这些复杂的事情告诉年幼的女儿。
      “瑟拉,龙族尊重强者。如果有人认为你不够强大,你可以用实力证明他们错了。”
      “那如果我把所有龙都打败了呢?”
      “那他们至少不会再怀疑你的实力。”
      “然后我就能当龙王了吗?”
      红龙王摇了摇头。
      “当王不只是打败别人。你还要学会保护那些比你弱小的人,明白什么时候应该战斗,什么时候应该停下来。”
      瑟拉皱起眉头,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听起来好麻烦。”
      “确实很麻烦。”
      红龙王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所以你现在不用着急。先把今天的字写完吧。”
      瑟拉顿时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母亲终于满意地笑了。
      不过,红龙王很快又补充道:“等写完了,父亲带你去天上玩。”
      小女孩立刻欢呼起来。
      那天下午,红龙王化作真身,带着女儿飞上了天空。
      他的龙形庞大得惊人,赤红色的鳞片像一块块经过烈火锻造的宝石,展开的双翼足以遮蔽整座庭院。当他振翼升空时,强劲的气流卷起地上的花瓣,沿着回廊飞散开来。
      瑟拉趴在父亲宽阔的脊背上,双手紧紧抓住一片鳞片,兴奋得不停向下张望。
      龙城在脚下渐渐缩小。
      高耸的宫殿变成精致的模型,白玉石桥像一条细细的丝带,蜿蜒的山路隐没在云雾之间。几条正在巡游的巨龙远远看见红龙王,纷纷降低高度,向他表示敬意。
      瑟拉挥着小手,得意地向它们打招呼。
      “父亲,再飞高一点!”
      红龙王低沉的声音在云层间回荡。
      “再高就要碰到云了。”
      “我想摸云!”
      “云有什么好摸的?”
      “我没摸过!”
      红龙王笑了笑,调整方向,带着女儿冲进一片洁白的云海。
      冰凉的水汽扑面而来,瑟拉伸出手,试图抓住那些看起来柔软蓬松的白云。然而,无论她怎样努力,手指间都只留下了一点湿润的凉意。
      “父亲,为什么云抓不住?”
      “因为云不是棉花。”
      “可是它看起来很软。”
      “很多东西看起来和实际上并不一样。”
      瑟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那你的尾巴呢?”
      “我的尾巴怎么了?”
      “我今晚可以抱着你的尾巴睡觉吗?”
      红龙王沉默片刻。
      “你母亲可能不会同意。”
      瑟拉笑得前仰后合。
      他们飞过群山,越过瀑布,在夕阳染红的云海间盘旋。瑟拉趴在父亲背上,望着远处无边无际的天空,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自己脚下。
      那时的她还很小,小到无法理解战争、权力和种族之间的仇恨。
      她只知道,父亲是世界上最强大的龙,母亲是世界上最温柔的人,而自己拥有一个再幸福不过的家。
      “父亲!”她忽然喊道。
      “怎么了?”
      “以后我们还能一直这样飞吗?”
      红龙王沉默了一瞬,随后温柔地回答:
      “当然。”
      瑟拉满意地笑了。
      她相信父亲。
      就像相信太阳每天都会升起,相信母亲永远会在家里等她。
      梦境里的天空忽然暗了下来。
      瑟拉睁开眼睛,发现自己重新站在龙城的庭院里。
      可眼前的一切都变得陌生。
      花树上的花瓣静静悬在半空,池塘里的水面平滑得像一面镜子。远处的风铃不再发出声音,连平时总在屋檐下筑巢的鸟儿也消失了。
      整座龙城安静得令人害怕。
      瑟拉沿着回廊向前跑去,鞋底踏在石板上,发出急促而清晰的声响。
      “母亲?”
      没有人回答。
      她跑过熟悉的庭院,跑过白玉石桥,终于在宫殿前看见了父母。
      母亲跪在地上,脸色苍白,双手紧紧抓着父亲的衣袖。
      红龙王站在她面前,神情是瑟拉从未见过的凝重。
      天空中出现了一道巨大的白色裂隙。
      那道裂隙仿佛将整个天穹从中间撕开,刺眼的光芒从深处垂落,笼罩了龙城最高的几座山峰。瑟拉看不清光芒中究竟有什么,只觉得那股气息令她浑身发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想走近父亲,却发现自己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父亲……”
      红龙王听见了她的声音。
      他转过身,快步走来,将女儿抱进怀里。
      瑟拉记得那个拥抱。
      父亲抱得很紧,紧得让她有些疼。她闻到了他衣服上熟悉的气味,那是龙城王宫里常年燃烧的檀木香,也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味道之一。
      “瑟拉,听母亲的话。”
      父亲的声音很低。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回头。”
      小女孩睁大眼睛。
      “你要去哪里?”
      红龙王没有回答。
      他只是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像往常一样,将她额前凌乱的碎发整理好。
      “父亲很快就回来。”
      瑟拉抓住他的衣袖。
      “那我们晚上还一起吃饭吗?”
      红龙王的手停顿了一瞬。
      “……好。”
      “你答应了。”
      “嗯。”
      “不能骗人。”
      父亲没有再说话。
      他将女儿交给母亲,随后站起身,缓缓走向庭院尽头。
      瑟拉记得母亲当时的表情。
      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恐惧。
      母亲没有哭,也没有大声呼喊,只是将她抱得很紧。瑟拉甚至能够感觉到母亲的双手在微微发抖。
      天空中的白光越来越亮。
      红龙王走到庭院尽头,回头望了一眼。
      随后,他化作一条庞大的赤红色巨龙,展开双翼,向那道白色裂隙飞去。
      瑟拉仰起头,望着父亲的身影越来越小。
      她听见了龙吟。
      那声音穿过云层,震动群山,仿佛整座龙城都在回应。
      随后,赤红色的火焰与白色光芒撞在一起。
      瑟拉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她听见一阵巨大的轰鸣,紧接着是某种奇怪的声音,像无数条沉重的锁链在天空中缓缓收紧。
      母亲将她的脸按进怀里。
      “别看,瑟拉。”
      可她还是挣扎着抬起头。
      她想再看父亲一眼。
      然而,当她终于睁开眼睛时,天空已经恢复了平静。
      白色裂隙消失了。
      赤红色的龙影也消失了。
      远处的宫殿依旧矗立在群山之间,风铃重新响起,池塘里的锦鲤继续游动,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母亲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那天晚上,瑟拉坐在餐桌前等了很久。
      厨房准备了她最喜欢的蜂蜜糕,桌上还放着父亲平时使用的那只金边酒杯。侍女们进进出出,却没有人告诉她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问父亲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人回答。
      后来,蜂蜜糕凉了。
      烛火燃尽了一半。
      母亲终于走进餐厅,将她抱回房间。
      瑟拉趴在母亲肩头,迷迷糊糊地问:“父亲是不是忘记了?”
      母亲没有回答。
      她只是抱着女儿,沿着长长的回廊慢慢向前走去。
      那是瑟拉记忆中,母亲第一次没有给她讲睡前故事的夜晚。
      也是她最后一次相信,父亲一定会在第二天早晨回来。
      瑟拉猛地睁开眼睛。
      月光透过窗帘,在床铺上洒下一片银白。房间里没有其他声音,只有远处森林传来的夜虫鸣叫。
      她坐起身,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胸口仍然因为梦中的记忆而微微起伏。
      过了很久,她才意识到自己正身处月影林。
      这里不是龙城。
      父亲也不会在清晨推开房门,问她昨天的功课有没有写完。
      瑟拉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背已经覆盖上一层细密的红金色鳞片。两枚龙角从发间显现,身后的尾巴不知什么时候伸了出来,正紧紧缠绕着床脚。
      她慢慢松开尾巴,靠在床头。
      那场梦太过清晰。
      清晰得让她几乎能够闻到父亲衣服上的檀木香,甚至记得那天餐桌上的蜂蜜糕是什么味道。
      瑟拉闭上眼睛,轻轻呼出一口气。
      父亲失踪之后,龙城发生了很多事情。
      母亲后来也离开了她的生活。那些年的变故像一场漫长的雨,将她曾经熟悉的一切一点点冲刷得面目全非。她不再是那个可以在王宫里随意奔跑的小女孩,也不再有一个能够替她挡住所有恶意的父亲。
      龙族的长老们开始争论王位的归属。
      有人认为,红龙王既然失踪,王位便应该由其他纯血龙族继承;也有人认为,瑟拉拥有王室血统,至少应该保留继承资格。
      但无论他们如何争论,始终有一个问题无法回避。
      瑟拉只有一半龙族血统。
      对于许多骄傲而保守的龙族来说,这一点已经足够成为否定她的理由。
      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走进演武场的情景。
      那时,她已经不再是一个需要母亲抱着走路的小女孩,却仍然比大多数成年龙族矮上许多。演武场四周坐满了前来观战的龙族贵族,有人对她的挑战表示好奇,也有人毫不掩饰地露出轻蔑的神情。
      她的对手是一名年轻的纯血红龙,身材高大,鳞片鲜艳,拥有在同辈中颇为出众的力量。
      对方在战斗开始前,曾当众嘲笑她的金色龙焰。
      瑟拉没有反驳。
      她只是等裁判宣布开始,随后用一团金色火焰击穿了对方的防御,将他逼得狼狈后退。
      那场战斗持续了不到一刻钟。
      当对手终于认输时,整个演武场安静得令人惊讶。
      瑟拉站在场地中央,望着四周那些熟悉而陌生的面孔,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她不需要向所有人解释自己为什么有资格站在这里。
      只要足够强大,那些人至少会愿意闭上嘴。
      从那以后,她接受了越来越多的挑战。
      年轻的红龙、擅长雷电魔法的青龙、以□□力量闻名的黑龙,甚至一些拥有数百年战斗经验的成年巨龙,都曾经成为她的对手。
      她赢过很多次,也受过伤。
      有一次,她的左臂被龙爪划开一道深深的伤口,直到很久以后才完全愈合。还有一次,她在与一位长老的切磋中耗尽魔力,险些从高空坠落。
      但她最终还是站了起来。
      随着时间推移,敢于挑战她的龙族越来越少。
      那些曾经公开质疑她血统的贵族,开始在她经过时主动让开道路。年轻龙族中出现了许多崇拜她的人,就连最保守的长老,也不得不承认,她已经拥有了足以与龙族顶尖强者抗衡的力量。
      然而,瑟拉始终没有正式继承王位。
      龙族的王位不仅需要力量,还涉及古老的继承制度、长老议会的认可,以及许多她暂时不愿面对的责任。
      更重要的是,她从未忘记父亲失踪的那一天。
      她已经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击败许多曾经轻视她的巨龙,却仍然无法回答那个始终困扰着自己的问题。
      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能够让父亲一去不返?
      瑟拉低头望着自己的手掌。
      一缕金色火焰在指尖浮现,安静地燃烧着。
      她看了片刻,随后轻轻握拢手指,让火焰消失在掌心。
      如今,她以一名普通人类女法师的身份行走在西方,已经很少有人知道她真正的来历。
      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人类与龙族的仇恨由来已久。在帝国的城市里,几乎每个孩子都听过巨龙毁灭村庄、焚烧军队的故事。教堂的壁画上,英勇的骑士总是站在巨龙尸体旁接受祝福;吟游诗人的歌谣里,龙族则是必须被英雄击败的邪恶存在。
      如今的皇帝更是将征服龙族视为统一大陆的重要目标。
      帝国的旗帜已经插遍西方许多地方,而在皇帝的目光中,东方的云岭与龙城,显然也是迟早要被纳入版图的领土。
      瑟拉曾经在一座边境城市里,亲耳听见一名帝国军官宣称,所有巨龙都应该被赶出人类的土地。
      当时,她正在酒馆里吃晚饭。
      那名军官喝得满脸通红,站在桌子上高声讲述自己未来如何率领军队攻破龙城,周围的人不断鼓掌叫好。
      瑟拉静静听完,付了饭钱,离开了酒馆。
      她没有动手。
      倒不是因为那名军官有多么强大。
      事实上,她很清楚,如果自己愿意,甚至不需要使用真正的龙焰,就能让对方再也说不出那些话。
      但她不能那样做。
      因为她知道,一旦自己的身份暴露,帝国绝不会允许一位拥有龙族王室血统的强者自由行走在人类领地。
      更何况,她现在已经有了同伴。
      瑟拉望向紧闭的房门,忽然想起阿什。
      那个年轻狼人刚刚在月影林里重新面对自己的身世,也终于能够在同伴面前坦然露出耳朵和尾巴。瑟拉还记得他第一次不再刻意隐藏狼耳时的神情,既有些紧张,又带着难以掩饰的轻松。
      她当时为他感到高兴。
      甚至有一点羡慕。
      如果有一天,阿什推开房门,看见自己头上的龙角与身后的尾巴,他会是什么反应?
      瑟拉不由自主地想象起那个场景。
      阿什大概会立刻握住腰间的双短斧,将其他同伴护在身后。那是他面对危险时最自然的反应,瑟拉已经见过许多次,也曾经因为那份毫不犹豫的保护而感到安心。
      可如果有一天,他需要保护的人站在她的对面呢?
      她忽然不愿意再想下去。
      瑟拉并不害怕阿什攻击自己。以她如今的实力,即使整个佣兵团一起动手,也很难真正伤到她。
      可她很在意另一件事。
      如果他们知道她是龙,还会愿意和她一起吃饭、旅行、争论那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吗?
      芬恩还会在分配食物时偷偷向她使眼色吗?莉安娜还会抱怨她买了太多漂亮却没有实际用途的小饰品吗?布洛克还会在她的法杖松动时,默默帮她重新固定金属接口吗?
      阿什又会不会像现在一样,在看见她时自然地笑起来?
      瑟拉坐在床边,久久没有动作。
      最后,她重新收起龙角和鳞片,拉好被子,慢慢躺了下去。
      窗外的风铃仍在轻轻作响。
      她忽然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害怕失去什么了。
      第二天清晨,瑟拉被楼下传来的争吵声吵醒。
      “那块烤饼明明是我昨天留下的!”
      “芬恩,你昨天已经吃了六块。”
      “正因为我昨天吃了六块,今天才更需要补充体力!”
      “我看你需要补充的是一点常识。”
      瑟拉躺在床上,听着芬恩和莉安娜熟悉的声音,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起身洗漱,换上一件干净的浅蓝色长裙,又披上那件深蓝色斗篷。临出门前,她仔细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外表,确认没有任何龙族特征显露出来,才推开房门。
      楼下的公共食堂里,阿什正坐在桌边研究地图。布洛克坐在窗边,一边吃早餐,一边检查盾牌上的皮革绑带。芬恩站在莉安娜面前,仍然试图证明自己对最后一块蜂蜜烤饼拥有无可争议的所有权。
      瑟拉走下楼梯时,阿什第一个抬起头。
      “早上好,瑟拉。”
      他笑着向她招了招手。
      “过来吧,给你留了早餐。”
      桌上放着一杯热茶、两块烤饼,还有一小碟蜂蜜。
      瑟拉在他身旁坐下,轻声道谢。
      阿什将地图推到桌子中央,指着东南方向的一条道路说道:“我刚才和加伦商量过了。如果天气不错,我们明天就可以出发。先沿着商路前往青石关,再想办法穿过云岭外围。”
      瑟拉看向地图。
      那些熟悉的地名一个接一个映入眼帘。
      青石关、落云峡、苍松岭。
      再往东,便是龙族领地。
      她的手指在地图边缘停顿了一瞬。
      “你以前去过东方吗?”阿什问。
      瑟拉点了点头。
      “去过。”
      “那就太好了。”阿什明显松了口气,“加伦说,云岭附近的道路很复杂,许多商队都需要当地向导。如果你熟悉那边,我们至少不会完全摸不着方向。”
      瑟拉望着他,嘴角微微扬起。
      “我确实认识一些当地人。”
      “那我们可以试着联系他们。”
      “也许吧。”
      她没有告诉阿什,那些所谓的“当地人”,其中有几位曾经在龙城的竞技场上被她打得几个月不敢出门。
      阿什没有注意到她的神情,继续研究地图。
      芬恩终于放弃了对烤饼的争夺,凑过来看了一眼。
      “我们真的要去龙城附近?”
      “只是先去云岭。”阿什纠正道,“能不能进入龙族领地,还要看具体情况。”
      芬恩摸了摸下巴。
      “我听说,龙族特别讨厌人类。”
      “这不是传闻。”莉安娜合上账本,“帝国与龙族的边境已经紧张很多年了。上个月还有商队在青石关附近遭到袭击,双方都说是对方先动的手。”
      布洛克抬起头。
      “如果遇到龙,最好别靠近。”
      食堂里的气氛稍微沉重了一些。
      芬恩看着地图上那片广阔的山脉,半晌才说道:“我以前一直觉得,龙应该只存在于故事里。现在突然要去它们生活的地方,还真有点不真实。”
      “害怕了?”莉安娜问。
      “当然怕。”芬恩坦然承认,“我又不是傻子。听说一条成年巨龙就能摧毁一支军队,我这点本事,恐怕连它的一片鳞片都射不穿。”
      瑟拉端起茶杯,安静地听着。
      她很清楚,芬恩说得并不夸张。普通人类的武器很难伤到成年巨龙,尤其是那些拥有古老血统的龙族。即使是训练有素的帝国骑士,也必须依靠特殊装备和精心准备的战术,才有可能与巨龙正面对抗。
      不过,她也知道,龙族并没有人类传说中那么喜欢随意毁灭城市。
      至少,大部分龙族更愿意待在自己的领地里,研究魔法、收集宝石,或者干脆找一个安静的山洞睡上几十年。
      “如果真的遇见龙族,”瑟拉放下茶杯,语气平静地说道,“最好不要主动挑衅,也不要试图偷取它们的财物。”
      芬恩立刻点头。
      “这个我知道。”
      “还有,尽量不要随便评价它们的鳞片。”
      芬恩愣了一下。
      “为什么?”
      瑟拉想了想,认真回答:“因为有些龙很在意自己的外表。”
      阿什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瑟拉心里微微一紧。
      不过,她很快便露出了自然的笑容。
      “以前听一位旅行法师说过。他研究过很多关于龙族的古代文献。”
      阿什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瑟拉低头喝了一口茶,心里却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她发现,自己如今说谎已经越来越熟练了。
      早餐之后,阿什去找加伦确认路线,莉安娜和布洛克开始整理物资,芬恩则跑去向村里的孩子们打听有没有适合带在路上吃的特产。
      瑟拉独自来到村落外的小山坡上。
      清晨的阳光穿过树林,将草地染成柔和的金绿色。远处,月影林的树海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尽头,再往东方,便是云岭连绵起伏的山峰。
      她站在坡顶,望着那些隐约可见的山影。
      那里有她熟悉的宫殿、庭院和长街,也有许多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人。
      曾经,她迫切地想要离开龙城。
      那座城市承载了太多关于父亲的记忆,也有太多令她厌倦的争论。每当她走过王宫的回廊,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父亲曾经站在那里的模样;每当她看见王座旁空着的位置,便会想起那天晚上始终没有等来的晚餐。
      后来,她终于离开了。
      她走过西方的城市,见识过人类的王国,也曾独自穿越危险的森林和荒原。她发现这个世界远比龙城的长老们所描述的更加复杂,也遇见了许多与自己想象中完全不同的人。
      其中,就包括石头佣兵团的那些家伙。
      瑟拉伸出右手,一缕细小的金色火焰从指尖浮现出来。
      火焰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却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她望着那团熟悉的光芒,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话。
      火焰的颜色,并不能决定它有多强。
      如今,她已经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自己的力量。龙城里那些曾经质疑她的长老,大多已经学会在她面前保持礼貌。即使仍有人反对她继承王位,也很少有人敢再公开否认她的实力。
      可她始终没有找到父亲。
      瑟拉慢慢握拢手指,让火焰消失在掌心。
      “瑟拉?”
      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她转过身,看见阿什正沿着山坡走来。
      年轻狼人手里拿着一张重新整理过的地图,腰间挂着两柄短斧。晨风将他的深棕色头发吹得有些凌乱,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我刚才去找你,莉安娜说你出来散步了。”
      阿什走到她身旁,顺着她的目光望向东方。
      “你在看什么?”
      瑟拉沉默片刻。
      “故乡。”
      阿什有些意外。
      “你是东方人?”
      “算是吧。”
      “难怪你对那边这么熟悉。”
      他望着远处的群山,想了想,又问:“那你一定很想家吧?”
      瑟拉没有立即回答。
      她想起父亲宽阔的龙翼,想起母亲温暖的怀抱,也想起那些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庭院。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道:“以前很想。”
      阿什转头看她。
      “现在呢?”
      瑟拉笑了笑。
      “现在有点害怕。”
      “害怕?”
      “嗯。”
      “为什么?”
      瑟拉望着他,忽然露出一点狡黠的笑容。
      “因为我以前在家里得罪过不少人。”
      阿什愣了一下。
      “很多吗?”
      “挺多的。”
      “你做了什么?”
      “也没什么。”瑟拉轻描淡写地说道,“就是偶尔跟人打过几架。”
      阿什看了看她,似乎有些怀疑。
      “偶尔?”
      “当然。”
      她回答得十分自然。
      阿什无奈地笑了笑。
      “那希望他们不会太记仇。”
      瑟拉没有告诉他,龙族的记性通常很好,尤其是那些曾经在竞技场上输得很难看的家伙。
      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
      山坡下,狼人村落渐渐热闹起来。几个孩子正在追逐打闹,其中一个小女孩抱着布兔子跑过木桥,险些撞上正在搬运木柴的布洛克。
      阿什看着那个方向,忽然开口:“如果你真的不想回去,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
      瑟拉微微一怔。
      “什么?”
      “我是说,东方。”阿什解释道,“如果那里有让你不开心的人,或者有什么不好的回忆,你不用勉强自己。我们可以先找其他线索,不一定非要去龙城。”
      瑟拉望着他,一时间没有说话。
      她很少听见有人这样对自己说话。
      在龙城,长老们关心的是她是否愿意继承王位,年轻龙族关心的是她什么时候接受下一场挑战,而那些曾经败在她手下的人,则总想着有朝一日能够重新证明自己。
      很少有人问她,究竟想不想回去。
      “可是,”她轻声说道,“如果有些事情必须回去才能解决呢?”
      阿什想了想。
      “那就一起去。”
      瑟拉看着他。
      “你不怕龙族吗?”
      “当然怕。”阿什回答得很坦然,“我又不是不知道巨龙有多厉害。”
      “那你还愿意去?”
      阿什望着远处的山脉,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前也很害怕回月影林。”
      瑟拉微微一怔。
      “小时候,我一直觉得,只要离开这里,就再也不用想起那些事情了。”阿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声音平静,“可后来我才发现,有些事情不是不去想就能过去的。”
      他转过头,对瑟拉笑了笑。
      “这次回来,我遇见了加伦,见到了村里的孩子们,也知道了父亲以前做过的事情。虽然有些答案让我很难受,但至少,我终于明白自己从哪里来。”
      瑟拉静静听着。
      “所以我想,如果你也有必须面对的事情,也许回去看看会好一点。”阿什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这只是我的想法。你不用听我的。”
      晨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带起瑟拉肩头的红发。
      她望着阿什,忽然觉得心里某个紧绷了很久的地方,似乎稍微松开了一些。
      这个年轻狼人并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他不知道她是红龙王的女儿,不知道她曾经击败过多少强大的龙族,也不知道她所害怕的那些往事究竟意味着什么。
      可他仍然愿意陪她回去。
      瑟拉低下头,轻轻笑了。
      “阿什。”
      “嗯?”
      “谢谢你。”
      阿什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没什么。我们不是同伴吗?”
      瑟拉望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映着清晨的阳光。
      “是啊。”
      她轻声回答。
      “我们是同伴。”
      远处,芬恩的声音忽然从村落里传来。
      “阿什!瑟拉!你们快回来!我发现了一种特别好吃的果子!”
      紧接着是莉安娜的怒吼。
      “芬恩!那是人家准备拿去卖的!”
      阿什无奈地叹了口气。
      “看来又出事了。”
      瑟拉忍不住笑了起来。
      两人沿着山坡向村落走去。
      走到一半时,瑟拉忽然回头,最后望了一眼东方的群山。
      那些山峰在晨光中显得遥远而宁静,仿佛隐藏着无数尚未被揭开的秘密。
      她知道,自己迟早要回到龙城。
      那里有她未曾完成的责任,有许多等待解答的问题,也有一段始终无法真正放下的过去。
      但这一次,她或许不必独自面对。
      瑟拉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追上了走在前面的阿什。
      山坡下,芬恩正试图向莉安娜证明,自己只是“提前品尝”了一颗果子,并没有偷吃的意思。布洛克站在一旁,手里提着一篮刚摘下来的野果,脸上难得露出一点笑意。
      阿什走过去,熟练地将芬恩从莉安娜面前拉开。
      瑟拉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嘴角始终带着浅浅的笑容。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带她飞过云海时,曾经答应会一直陪着她。
      那个承诺最终没有实现。
      可如今,在距离龙城很远的西方森林里,她又遇见了一群愿意陪伴自己的人。
      瑟拉轻轻拢了拢被风吹乱的红发,走向自己的同伴。
      而在遥远的东方,云岭深处的群山依旧沉默。
      龙城最高处的宫殿中,那张空置多年的王座,仍然等待着它的主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