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前尘往事 道长立 ...
-
道长立于崖边,仰头观星。袖中浮起一张淡金符纸,指尖轻掐诀纹,崖下云气便顺着那点金芒凝成一道光梯。他拂尘一引,那道自星河坠下的英魂便落在梯上,晃晃悠悠往人间去。夜风卷着松涛掠过道袍边角,他望着那点灵光没入红尘烟火深处,唇角才慢慢弯了一下。
玄鸿不知何时来到身边,没出声,等道长收了拂尘才问:“那他会投身到哪里?”
道长想了想:“我欠李家一个因果,干脆就用此来还了吧。”
玄鸿摇扇子的手停了。
“李家。”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沉下去,“都两百多年了,您还搁在心里。”
道长没接话。
玄鸿站了一会儿,到底没忍住:“当年那事,您劝我别往心里去,可您自己呢?您保了他后人一脉荣华,现如今他后人好歹也是个国公,还不够还情吗?”
道长望着远处,半晌才说:“荣华是给活人看的。他因为我困在漠北二十多年,到死没回来。我保了他后人不假,但他本人呢?”
玄鸿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把扇子往腰后一别,躬身告退。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道长的背影,才转身离开。
炎序凑到黄初白衍身边,压着嗓子问:“道长说的李将军,是谁啊?”
黄初白衍面面相觑,都摇头。
三个人只好去问赤霄。赤霄正蹲在廊下啃果子,听他们问这个,果子嚼到一半停了,含含糊糊地说:“问这个干嘛。”
炎序不依不饶,蹲在他旁边,眼巴巴看着。赤霄被他看得受不了,把果子往旁边一搁:“行了行了,别这么看我。霍将军封狼居胥那阵子,道长用传国玉玺点化了我,这事你们知道吧?”
黄初三人连连点头:“知道知道,大师兄不止一次说过,真后悔当时没让道长重新点化光武中兴的国运。”
赤霄:“……不想听,我可以不讲的。”
黄初三人连忙摇头:“不要啊不要啊,你讲你讲。”
“哼,这次看在炎序刚进观,啥也不知道,姑且饶过你们了。”赤霄清了清嗓子,“我想想,说到哪儿了?”
白衍提醒:“用传国玉玺点化你。”
“行。”赤霄把果子搁下,语气收了收,“那你们知不知道,道长带着我跟玄鸿在西域迷了将近三十年的路?差点就把长生观修在狼居胥山,不回昆仑了。还好玄鸿极力劝阻,不然我们就要留在那边当野人了。”
黄初眼睛一亮:“迷路?道长还能迷路?”
“那地方沙子一刮,天和地分不清,道长转了好几天没找着北。后来撞上一支汉军,领兵的将军心善,没多问我们来历,分了一队人把我们送出去,自己带着剩下的人接着赶路。就因为这几十里地的岔子,那支队伍跟主力走散了,孤军撞上匈奴主力。五千人打到剩不到一百,没援兵,没退路。后来那将军就再没回来过。”
炎序听得入神,忍不住问:“再后来呢?”
赤霄没答话,只把手里啃了一半的果子搁在膝上,眼睛望着廊外。
黄初看了他一眼,低声接道:“后来公孙敖从匈奴回来,带回来一个俘虏。俘虏供称,李将军在帮单于练兵,防备汉军。”
炎序愣住:“他真帮匈奴练兵了?”
黄初摇头:“当时替单于练兵的是另一个降将,叫李绪。公孙敖没问清楚,报回长安的,却是李将军的名字。”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武帝听了,族陵家,母弟妻子皆伏诛。”
廊下没人说话。
白衍沉默了一阵,开口补了一句,语气比平时沉:“陇西士大夫以李氏为愧。”
炎序问:“什么意思?”
“李家在陇西世代为将。”白衍道,“李广一辈子没封侯,到老迷了路,自刎。李陵降了匈奴,全家被诛。陇西的士人提起李家,抬不起头。”
赤霄始终没回头,声音闷闷的:“李将军后来知道家里是因为李绪才被诛的,派人刺杀了李绪。可人杀回来了,家已经没了。单于后来把女儿嫁给他,封他为右校王。他在匈奴二十多年,元平元年死在漠北,到死没再回汉。”
他停了停,把果子往旁边一搁:“要我说,当初还真不如把长生观修在狼居胥山。这样李将军也不至于……”
白衍刚垂下眼,脸上那点难过还没散干净,忽然斜了赤霄一眼:“你少来,你就是不想在昆仑山看见白鹤,才念叨修到狼居胥山去。”
赤霄一僵:“那……那也是一方面原因。”
道长回过神来,眼角缓缓流下一滴泪,声音却比平时还轻:“你们大师兄说得没错。你们还真是过于闲了。”
廊下几个人猛地一蹦。赤霄手里的果子滚出老远,炎序腿一软蹲回地上,黄初白衍僵着身子转过身——道长不知什么时候立在了廊边,道袍上沾着崖边的松针。
没人敢接话。
赤霄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道长,我们就是……随便说说。”
道长没看他,目光落在廊外那片夜色里,好一会儿才开口:“他这一世生在陇西李家旁支,爹娘慈爱,幼时便能骑最好的马,读最合意的书。往后没有朔风卷地,没有弓断矢尽,只有长安花满,人世安稳。”
炎序还蹲在地上,小声问:“那他……还记得以前的事吗?”
“不记得了。”
“那您呢?”炎序抬头看他,“您还记着,他却不记得,这……”
“我记着就行。”道长把拂尘往臂弯里一搭,转身往观里走,“他不用记。”
赤霄捡起果子,拍了拍灰,没敢再啃,跟在后面。黄初白衍拉着炎序也跟上去。白衍走在最后,嘴张了一下,被黄初拿胳膊肘一碰,又闭上了。
几个人安安静静进了观。
当夜,陇西李家的宅院里,刚落地的小娃娃攥着接生婆的手指,哇地亮开了嗓门。满院烛火晃得温柔,院外老槐树上落了片叶子,飘进窗棂,落在襁褓边。
道长立在长生观最高处,远远望着那点新亮起的灯火。袖口最后一点金芒散进风里,他没再站多久,转身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