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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炎序 “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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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之计在于晨。”玄鸿蹲在崖边,蒲扇摇得悠闲,往底下看,“你们说对不对啊,赤霄?”
赤霄被麻绳吊在半空,脚底下是昆仑山翻滚的云海,风一吹整个人晃三晃。他仰着头喊:“大师兄,我真错了,挂一宿了,胳膊快脱臼了!”
“才一宿。”玄鸿拿扇子指了指旁边,“你看看人家黄初白衍,多稳当。”
黄初白衍并排吊着,脸朝天,不说话,也不扑腾,跟两条晾在竿上的咸鱼似的。
“他们那是稳当吗?那是冻麻了!”赤霄嚷,“大师兄,日上三竿从什么时候算?你给个准话,我好有个盼头。”
“唳,唳。”黄初忽然脖子一梗,侧过耳朵,“听,好像是白鹤的叫声,道长终于回来了。”
赤霄扭头就讽:“那杂毛鸟回来?我怎么没听见?黄初,你想上来想疯了是吧,编这种瞎话。”
白衍跟着说:“我好像也听见了,确实像白鹤。”
“白衍!”赤霄痛心疾首,“你跟黄初学坏了,合起伙来诓我。”
玄鸿站起来,往山道那头望了望,打断赤霄:“他俩没撒谎。”
赤霄不信:“不可能。那杂毛鸟叫起来什么动静我最清楚,它一叫我就头疼。你们一个个都听见了,就我听不见?我耳朵又不背。”
话音刚落,山道尽头扑棱棱一阵翅膀响,一只白鹤从云里钻出来,落在一块青石上,收翅,仰脖,冲着赤霄“唳”了一嗓子。
赤霄嘴还张着,声没了。
玄鸿笑眯眯地低头看他:“听见没?”
赤霄把脸别开:“……风太大,刚才没听清。”
玄鸿看向白鹤:“怎么就你回来了?道长呢?”
黄初白衍也嚷:“对啊对啊,道长怎么没回来?”
白鹤扑了扑翅膀,冲玄鸿唳了两声,又拿长喙往山道那头点了点。玄鸿跟它处得久了,听两声叫、看个动作就知道它要说什么,听完脸色变了变。
“新童子叫炎序,隋朝国运化灵。”玄鸿把扇子往腰后一别,“可这小子恐高,不敢坐白鹤。道长没法子,先让白鹤回来报信,他陪着炎序慢慢走。”
崖边安静了一瞬。
赤霄被吊在半空,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笑得整个人在绳子上打晃:“哈哈哈哈哈,童子恐高?坐个鹤都不敢?这什么国运啊,隋朝化出来的灵就这胆量?”
玄鸿额角青筋跳了跳。
黄初白衍对视一眼,俩人嘴闭得比蚌壳还紧,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两根绳结,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玄鸿没理赤霄,先把他俩拉了上来。黄初白衍脚一沾地,连退三步,躲到青石后头去了。
赤霄还在笑:“炎序?这名字听着挺威风,结果怕高,哈哈哈哈哈,道长是不是得牵着他走上来啊?”
玄鸿转过头,笑眯眯地看着他:“你这么开心?”
赤霄的笑卡了一下:“……没,没有,我就是替新童子高兴。”
“行。”玄鸿把蒲扇往腰后一别,“那你替他高兴着,等到他们回来,你再上来吧。”
赤霄:“…………大师兄我错了。”
黄初白衍从青石后头探出半个脑袋。白衍先绷不住,拿袖子挡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黄初更损,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冲崖边喊:“赤霄,你放心,等炎序来了,我替你跟他好好讲讲你今早的光辉事迹。”
赤霄在绳子上挣了两下:“黄初你等着!等我上去!”
“等你上来再说呗。”黄初缩回青石后头,跟白衍两个蹲在那儿,笑得直不起腰。
玄鸿看着他俩,只觉得头疼:“你俩也别搁这儿幸灾乐祸了,去偏殿照看那块铜石心。”
“啊,好吧,大师兄。”黄初白衍蔫头耷脑地应了,一步三回头往偏殿方向挪。
崖边缓缓安静下来。日头一点点偏西,云海开始从金色缓慢褪色直至被山脊吞没,天暗了下去。赤霄吊在半空,仰着脖子就是数星星。
数到第七颗的时候,头顶扑棱棱一阵响。
赤霄一抬头,那只白鹤不知什么时候飞过来了,稳稳当当落在崖边青石上,收翅,歪着脑袋看他。
赤霄跟它对视了两息。
“……看什么看,杂毛鸟。”
白鹤没动,就那样歪着头,黑眼珠发亮的瞅着赤霄,像是在打量一件稀罕物件。过了一会,阵儿,它慢条斯理地抬起一只爪子,挠了挠脖子,又放下去,然后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蹲好,继续看。
赤霄被它看得浑身不自在:“你走开,别搁这儿看热闹。”
白鹤不理他,甚至还往前挪了半步,伸长脖子往他吊着的方向探了探,那架势跟人凑近了看笑话一模一样。
“杂毛鸟你什么意思?”赤霄在绳子上挣了一下,“我告诉你,我就是暂时挂一会儿,等我上去……”
白鹤忽然“唳”了一声,短促,轻快,尾音往上挑,听着怎么听怎么像在笑。
赤霄:“……”
“你这破鸟。”赤霄气得够呛,“我平时喂你那么多回,你就这么报答我?”
白鹤拿长喙理了理翅膀底下的毛,从容得很,理完了又冲他“唳”了一声,这回更短,就一下,跟嗤笑似的。
赤霄不说话了,把脸扭到一边。他算是看出来了,这鸟就是专门飞过来看他笑话的。白衍黄初好歹还知道躲青石后头笑,这鸟倒好,大摇大摆蹲在崖边,光明正大地笑。
月亮慢慢升上来,星星也密了。白鹤笑够了,也不走,就那么蹲在青石上陪着,偶尔歪头看他一眼,跟个监工似的。
赤霄被看得实在没脾气,仰着脖子数星星,嘴里念念有词:“这个是北极星……这个是紫微星……”
“平日里我怎么教你的?这都能认错?”一道略带磁性的声音从崖边传来,“而且你怎么被关在这崖壁之中?”
赤霄脖子一僵。
他慢慢仰起头。月光底下,道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崖边,正低头看下来。白衣被山风吹得微微鼓动,腰间一条四节脊椎骨串成的腰带泛着冷白的光,拂尘搭在臂弯里。
旁边跟着个陌生少年,瞧着十五六岁模样,一身青底暗金团纹的圆领窄袖袍,腰束一条白玉銙带,带钩上嵌着块的青玉,头上软脚幞头戴得端端正正,巾角垂在耳侧,一丝不乱。通身的气派收拾得齐齐整整,活脱脱像是从东宫里头走出来的小皇子。可这位小皇子站得离崖边足有三步远,脸色煞白,两条腿还在打颤,瞟一眼崖下那片云海就赶紧把目光收回来,手死死攥着道长的袖子,指节都攥白了。
赤霄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察觉想不到一个体面的说法。总不能直接说自己被大师兄吊在这?那显得多不招人待见。说自己主动挂这儿赏月?谁信啊。更何况旁边还蹲着那只杂毛鸟,正歪头看着他,那表情分明是在说:你接着说,我听着呢。
“那个……”他干笑两声,脚尖在绳子上蹭了蹭,“道长您回来了啊,路上辛苦了吧?炎序是吧,欢迎欢迎,这崖边风景挺好的,我就是上来看看……”
道长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赤霄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干脆闭上了嘴。月亮照着他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的样儿,山风一吹,他还在绳子上轻轻晃了一下。
炎序在旁边小声问:“他……为什么被吊着?”
赤霄恨不得把头缩进领子里。白鹤在旁边“唳”了一声,这回他听懂了,那鸟就是在笑。
“问你话呢。”道长拂尘一抬,声音不咸不淡,“为什么被吊着?”
赤霄把脸别开,耳朵根在月光底下红得清清楚楚:“……我嘴欠。”
道长笑道:“既如此,那你就上来吧。”拂尘一抬,绳子往上收,赤霄被拎着后领提到崖边,脚一沾地,腿一软差点跪下,扶着青石缓了半天。
白鹤在旁边不干了,扑着翅膀冲道长“唳唳”叫,脖子一伸一缩,跟告状似的。
赤霄缓过劲来,冲它做了个鬼脸:“杂毛鸟气不气?我上来了。”
白鹤气得原地蹦了两下,长喙往他方向一啄一啄的。赤霄躲在青石后头,探头出来又补一句:“气不气?气不气?”
道长无奈扶额,笑了一声,带着炎序往观里走。赤霄还在冲白鹤比划,白鹤还伸着脖子回嘴,一人一鸟在崖边你来我往,没一会儿,声音就渐渐低下去。
月亮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崖边没了动静。赤霄歪在青石边上,脑袋一点一点,早睡着了。白鹤蹲在他旁边,脖子缩进翅膀里,也睡了过去。夜里山风凉,赤霄睡梦中翻了个身,手一伸,正好把白鹤一条腿搂进了怀里。白鹤睡得死沉,压根没觉出来。
次日清晨,玄鸿摇着蒲扇晃到崖边,原想着把赤霄拉上来,走近一看,赤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放下来了,正抱着白鹤一条腿歪在青石边上睡得正沉,嘴里还嘟囔着梦话:“大鸡腿……好大的鸡腿……”
白鹤醒得早,一条腿被赤霄搂得死死的,挣了两下没挣开,一脸生无可恋地蹲在那儿,见玄鸿来了,伸着脖子“唳”了一声,跟求救似的。
玄鸿抬头,看见道长正站在观门口,白衣被晨风吹得微微鼓动。
“道长,您回来了?”玄鸿收了扇子,迎上去,“新童子呢?”
道长往观里偏了偏头:“还在休息。被白鹤那趟吓得不轻,又跟赤霄在崖边闹了半宿,回来倒头就睡,这会儿还没醒。”
玄鸿回头看了看抱着鹤腿流口水的赤霄,又看了看被抱得动弹不得的白鹤,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