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洋止渴》于斯矣

7、第 7 章 大肚鱼（二

　　在浩瀚的海洋上，大船也渺小得如同一只海鸥，只有那束光，神造物般刺破雾霭，不偏不倚地指向远处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富商此刻正站在船头，船头连着光束，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远处的大黑鱼，崩溃地说道：“还来啊？”

　　大黑鱼没有理会他的埋怨，一跃而起，彻底的黑暗袭来，海水瞬间灌满周身……

　　是大船周身。

　　“这是第几层了？”

　　“十八层。”

　　“习惯了。”

　　“快！都快靠紧墙壁，马上飞流直下三千尺！”

　　话音刚落，他们只感觉脚下的地板一空，魂儿飞扬着就要往上飘，整个人如坠深渊一般。

　　“好。”富商接着提示，“口水都收着点，天旋地转了！”

　　于是，船舱里的东西无论大小，一瞬间全部参与蹴鞠比赛，打到最后干脆群殴起来，富生抓不稳，一条腿还弹到了富商肚子上。

　　历经九九八十一难，终于天是天，地是地，不再折腾了，风平了，浪也静了。

　　一行人从舱门蹿出，海面上风和日丽，天空亮堂得看不见太阳在哪。

　　“又变亮了。”

　　每被大鱼吞一次，四周就会变得更亮一点，现在已经亮得要闪瞎人双眼。而那束光也几乎与空气融为一体，变得跟半透明的似的。

　　富商已经弄不清现在是什么处境了，是在海面上，还是在第十八层鱼肚里。

　　可纵使是在这样吉凶未卜的处境里，他还是忍不住去想，去想扶桑会不会真的是在鱼肚子里面。

　　他想他大概是疯了，可还是期待。

　　这条大黑鱼实在是太神奇了，第一次被吞后四周黑得跟它那鱼皮一样，根本搞不清是怎么一回事，只知道要拼命抓着个东西，然后他们莫名其妙地就又回到了海面上。

　　于是他们都匆匆忙忙躲进了底舱里，这才得以幸免，但自然也更弄不清是怎么一回事了。如此多次，这船竟然也还不翻。

　　“等下！”斗笠怪忽然惊呼一声，富商顿感不妙，斗笠怪这个人似乎有些腼腆，向来是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很少这般一惊一乍。

　　“人数不对！”

　　他这么一说，众人心中一沉，全都互相清点起来。

　　“少了四个人，老王、灰蛋、郑有钱和滚一边。”

　　斗笠怪抬了一下头，就一下，富商看到他的脸上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是啊，怎么能不害怕呢？刚才还说着话的大活人一下就消失不见了，这一刻他们无比清晰地感受到，死亡真的会向他们袭来。

　　富商安慰大家道：“估计是前几轮的时候不小心被卷到风浪中了。”

　　这样的答案其实也令人心悸，但富商更害怕的是……他前几次明明看到他们躲进船舱了的，他就怕他们也跟老陈一样是死于什么不可言说的怪力乱神。他在心里安慰自己，前几次天色太暗，或许是后面没来得及进舱。

　　天空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到匣子上的那光束彻底与四周融合，它消失了？还是看不见了？

　　富生在它周身挥动着小手，却看不出任何东西。

　　光束消失了，那大黑鱼还会有吗？

　　虽然他们的船还没翻，可经过这么多次折腾，已经受损严重，有几个隔水舱都进了水，如果再被吞几次，就是真的被吞了。

　　正当他们发愁之际，远处的事物再次映入眼帘。

　　不过这回不再是黑乎乎的一团，可能是这里太亮了的缘故，他们清晰地看到那是一个小岛——又或者说那是一个神仙岛。

　　那不是一个普通的岛，一眼看去，根本看不到什么山什么树木，只看到它通体闪亮，散发着五彩斑斓的光。

　　这回绝对就是扶桑了。

　　扬帆，向着扶桑出发！

　　此刻风平浪静，虽然大船吃水有点深，不过他们正在排水，就算行得慢一点，但也总会到的。

　　富商估摸着最多两天，最多两天他们一定可以到达那个仙岛。

　　就这样他们向着仙岛行进了一天一夜，然而天不遂人愿，第二日白天，富商正眺望着仙岛，忽然感到船猛地往下一沉，接着便听有人喊道：“不好了，龙骨断裂了。”

　　富商心下骇然，他虽然不是工匠，但也知道龙骨位于整艘船的最底部，是船的脊梁，一旦断裂沉船只在顷刻之间。

　　为今之计，只有弃船了，只要能抵达扶桑，这艘船弃了也就弃了，可问题是他们现在距离仙岛还很远，船工们游不游得过去富商不知道，反正他是游不过去。

　　乌云突然从西天移来，将整艘船笼罩在阴影里，与远处的仙岛形成泾渭分明的界限。

　　富商抬头一看，天空却没有乌云。

　　不仅没有乌云，也没有云，更没有太阳。

　　他可算看清了，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天空这么亮了，因为那上面是一整块一整块的白玉砖，又或者是什么类似白玉砖的东西，反正不是天。

　　这说明他们确实还在鱼肚里，也不知道这怪鱼吃了些什么。

　　斗笠怪从他的大包袱里拔出一把刀，照着船上的桅杆砍了下去。

　　富商惊呼道：“你干什么？”

　　斗笠怪又砍了一刀，平静地说道：“水上漂。”

　　对，富商想起来了，这个斗笠当初就是漂上来的，以他的功夫想要用同样的方法漂到仙岛上去也不是不可能，只要不起风浪就行。

　　斗笠怪往海上看了一眼，风平浪静，他完全有机会。可就在他的刀又要往下落的时候，一条海浪无风而起，他一个不站稳，差点没砍到自己的腿。

　　海浪一般都伴随着海风，怎么会无风起浪呢？

　　但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经过海浪这么一搅和，船沉得很快，恐怕都撑不到数完一百声。

　　“我想起来了。”富商扯开嗓子，让所有人都能听到，“我们不是还有舢板吗？可以坐舢板过去。”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要不是斗笠怪提醒他水上漂，他还真木住了。

　　然而他说完却没有任何人行动，斗笠怪继续砍着桅杆，加快速度砍着桅杆，桅杆往外一偏，眼看着就要断了。其他人也学着他的样子，砍桅杆的砍桅杆，砸甲板的砸甲板。

　　一个船工百忙之中还好心给懵住了的富商解释，“那几条小船早在鱼肚子里时就给晃脱落了。”

　　闻言，富商一言不发，也不保持平衡了，一整个倒在地上。

　　桅杆往下一倒，斗笠怪见状赶紧将自己的刀收回到大包里，可就在他收刀的这一瞬间，那倒下的桅杆竟自己回正了！

　　斗笠怪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又使劲给它来了一掌，桅杆如他所愿地向一旁倒去，他很满意，拍了拍手。

　　可就在此时，神奇的事再度发生，天色阴沉得如黑云压境，桅杆竟再度回正。

　　斗笠怪被吓得后退两步，桅杆直挺挺地向上升起。

　　这还得了，水已经拍着船舷打了进来，来不及了。

　　斗笠怪一整个抱住桅杆，桅杆就这样带着他往天上去了。

　　水浸入船里，没过富商的眼睛，富商躺在地上，能看到斗笠怪没有看到的天空，他的眼睛瞪得巨大，嘴巴也闭合不上，就如同窒息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