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洋止渴》于斯矣

1、硕鼠（一） 海岸边

　　海岸边热闹极了，码头上围了一大群人，一艘十几丈长的大船就要解缆了。
　　船是一位钱姓富商的，据说光是造价就耗费了数千两白银。虽说还是比不上官家的，不过官家的船多难见着呀，上次……上次好像还是百年前。那是真正的大船，跟海上堡垒似的，虽然他们谁都没见过。
　　平日里海边尽是些打鱼的破船，顶子都漏风了。人们已经很久没有看到那么漂亮的船了，且不说细的，只远远望去便觉得壮观。
　　此时正刮着离岸风，巨大的船帆扬起，就像一只随时准备冲破云霄的大鸟。
　　“还有没有要上的？最后再问一遍，抓紧了，就要起锚了！”
　　船上一个大胖子朝着底下的人群使劲招了招手。
　　人又多又杂，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有的摆摆手拒绝，有的则冲着船上大喊：“别去了，隔三差五的就有人去，从没见谁回来过，留着命多吃口饭好了。”
　　除了打鱼外，这码头也经常有其他人出海，不过都是些小船只，少见有今天这阵仗。
　　旁人见这边围了好些人，也好奇着老远凑过来，刚好听见刚才那人喊的话。一个戴斗笠的男人问道：“这艘船也是去寻扶桑的吗？”
　　这艘船正是去寻扶桑的，这扶桑是哪里呢？
　　在场的应该没有人不知道，但是也没有人讲得清，有人说扶桑是长满扶桑木的岛屿，也有人说扶桑就是汤谷里的一棵大树，反正说什么的都有。不过唯一确定的是扶桑是传说中太阳升起的地方，是海外仙境。
　　既是仙境，也就是说没有人知道扶桑到底在哪。之所以有那么多人向往扶桑，是因为传说还说了，只要站在扶桑树底下许愿，愿望就一定会实现，不过只能许一个愿。
　　就是这一个愿望让无数人踏上征途，没有人知道他们经历过什么，因为他们没有一个人回来过。
　　每一个去寻找扶桑的人心底都藏着一个愿望。
　　船上的胖子嘿嘿笑了两声，又说话了，“说不定那些没回来的人都叫他们找着了，说不定他们现在正在仙境里头喝酒吃肉呢。”
　　他这话说得倒是充满信心，志在必得，其间还掺杂着一点得意和嘲讽，嘲讽底下这一群衣衫褴褛的人连上船的勇气都没有，就只能继续一边过他们的苦日子一边埋怨和求神拜佛了。
　　突然人群中有人大喊了一声“等等”。
　　大胖子低头定眼一看，一人影冲出人群，朝船这边飞跑了过来，人们纷纷给他让出了路。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这时候船已经起锚了，岸上的风一吹，大船就跟放归海里的鱼一样，眼见着便驶出了几十丈远。
　　那人越出人群，正是方才那个戴斗笠的，头上斗笠压得很低，大半张脸都笼在阴影里，不太看得清，不过身板倒算魁梧。
　　只见他身上背了个大大的长布袋子，行动也分毫不受影响，两手一提，便将边上立着的大竹竿倒拔下来，“哗啦”一声就丢进了海里。
　　“好！好！”
　　好大的力气！人们不由发出赞叹。
　　此刻船已去岸十余丈远，那斗笠也不着急，拍拍手，握着一枝竹竿又是一提，再往地上一跺，借着竹竿的力，身影一晃，精准无误地落在水面漂浮着的长竿上。
　　众人一阵喝彩，一时热闹非凡。
　　斗笠脚踩独木舟，手握长楫，楫如长龙，一左一右颇有节奏地敲击着海面。
　　以此人为枢纽，在水面上浮现出一个大大的“十”字。好一招水上漂，颇具气势又颇具美感，霎时间那大船也不过如此了。
　　此时的海面算不上很平静，风随便一掀，便掀起一人高的小小浪花，换作旁人或许就要随着海浪打个转再到海里沐浴一番了。
　　不过这斗笠身手好极了，一见海浪似有起势，便巧妙地或左或右避让开。
　　实在避无可避了，便操控着长楫狠狠地砸向海浪，顺便再上下左右搅和一把，如此那一人高的浪花便化成了漫天小水花，落下来，不痛不痒的。这般几番脚下竟也还站得住，实在令人拍手叫绝。
　　两竹竿落入海中就跟那双龙戏水般，岸上的人们就跟那戏台子下的戏迷一样，看得津津有味、酣畅淋漓，时不时便爆发一阵叫好。
　　那水上漂离岸越来越远，都快看不清了，原来那个大大的“十”字，这会儿只觉得是茫茫大海里的一点尘埃，落入眼里，跟沙砾一样激得人要掉眼泪。
　　眼见着就要追上了，看戏的人们情绪高涨，都憋着一口气做最后的喝彩。谁知这时偏偏听到一声惊颤颤的“官兵来了”。
　　“官兵来了，官兵来了！”
　　“天呐，还真来了！”
　　“这回又是来干什么的，抓人还是收税？”
　　一众人再无看戏的兴致，顿时乱作一团，不过乱也没乱多久，人们很快就散开各做各的去了。
　　谁也不想聚作一团，然后被抓个正着，要知道那些当兵的一来准没好事，就算没有不好的事，被他们盘问也不是好受的，能避开就避开好了。
　　再说那水上漂，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追上的大船，船上放下一条软梯，爬到一半偏偏还断了，最后叫人连拖带拽地拉了上去。
　　斗笠从船上爬起来顿觉天高海阔，前方是未知的一望无际的深蓝色大海，一如从今以后那没有定数的命途。
　　回过头往岸上看去，这会儿船已驶出不知多远了，从前广袤的大陆，此刻只觉得小得像座漂浮在海面上无依无靠的岛屿。
　　那些岸上的人是彻底看不清了，只有那朱红的一片还能辨认，是方才来的那些官兵们。
　　船上那个大胖子刚才搭了把手，现在正佝着腰、撑着膝大口喘气，抬眼又看了看刚拉上来的人，比了个大拇指，再喘一口大气，赞道：“英雄！”
　　那斗笠似乎觉着受之有愧，也不知是习惯还是怎么的，又将斗笠压下去一分，看起来低调得很。
　　船上的人方才为了看他水上漂，差不多都跑到甲板上来了。斗笠大致扫了几眼，估摸着有十来个船工。
　　而在这些船工中还有一个衣着华贵的老者，看起来应该已经过了知天命的年纪。
　　虽然他身上布满了光阴的痕迹，可那人光是站在那里就给人以非凡气度，仿佛能透过时光看到几十年前那个气宇轩昂的少年，在一众脏兮兮的破衣烂衫里卓然不群。这一看就是那种读书人。
　　斗笠犹豫了一下，走近那华服人几步，问道，“这船是你的吗？”
　　斗笠身上都湿透了，一双草鞋浸过海水，都快给泡发了，走一步便滋一地。那华服见他走来竟昂首后退了一步，答道，“不是。”
　　众人都笑了起来，那个大胖子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操着一口外地口音说道：“老弟，这艘船是我买的。”
　　“你就是那个富商？”斗笠有些震惊，因为眼前这人除了胖，实在没有半点富商的样子。
　　此人从头到脚一身粗麻布衣打扮，没有一丝珠宝气。不过细瞧下来确实又与船上那些干苦力的船工不同，越看越觉得这身衣服与这个人不相匹配。
　　“诶，我看着不像吗？”那富商张开双臂展示起来，开着玩笑道，“那谁让朝廷这么规定的呢？”
　　这话可就真是瞎说的了，朝廷确实有规定商人不能穿绫罗绸缎，不过朝廷还有规定不能私造十几丈长的大船呢。
　　至于像穿什么衣服这种小事，街头小贩都知道只要花点银两孝敬孝敬那些当官的就根本不在话下了。
　　富商又说道：“实话跟你说吧，我就是做绸缎生意的，要说舒服，什么料子最舒服，还得是这麻布衣。”
　　戴斗笠的不善言辞，只是从怀中掏出一个不大不小的钱袋子递了过去，“我只有那么多，怕是还付不起你这船钱。”
　　富商没接，转而向海面望去，“你看这片大海，宽广吧？”
　　“钱是什么？钱在这就是个屁。找不着扶桑我们就得耗死在这，找着了扶桑，金山银山要多少有多少。你在下面的时候没听见我说的话吧？我不要钱的，想去扶桑的都上来，我们人多力量大，反正我这船上水和粮食都准备好了，吃个一年半载的不成问题。”
　　斗笠露出点不可思议的神色来，富商又道：“不然我造那么大的船干什么，光是装淡水就占了大部分空间哩。”
　　“那岂不是在你这白吃白喝？”斗笠终于意识到这一点了，竟还有些惊喜，“有这种好事那些人怎么都不上来呢？”
　　说完他就意识到了，此去扶桑凶险万分，况且大多数人都是上有老下有小，就算日子苦点也还过得下去，过得去就没必要来冒这个险。
　　“嗐，迟早的事，谁还没个所求呢。”
　　富商这话说得模棱两可，可他却听懂了，决心前往扶桑的每一个人都深有体会。
　　人都是惜命的，只有当现实情况比铤而走的险还糟糕了不知多少倍的时候，人们才会殊死一搏。
　　“钱老爷，我们真的能找到扶桑吗？”
　　说话的是一个破破烂烂的小乞丐，斗笠方才上来一直没注意到他。
　　富商也不嫌乞丐脏，摸着他的头，自信满满地比划道：“那当然啦，你们就准备好愿望，到时候我们载着满满一船黄金回去。”
　　斗笠看着这个小孩，估摸着也才六七岁的年龄，不由皱眉，“这船上怎么还有小孩？”
　　富商“哦”了一声，还没答话，那小孩就说了，“是我求这位老爷带上我的，老爷心善救我一命，不然这大冷天的，我还没饿死就先冻死了。老爷人这么好，菩萨一定会保佑我们顺利找到扶桑的。”
　　那富商听了不由得开怀大笑，“这小子嘴可真甜——他是个小乞丐，从小无父无母，是老乞丐带大的，去年老乞丐也死了，也没人管他，我就把他带上了。我这船上不仅有小孩，还有女人呢。”
　　斗笠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果然在楼上看到一个女人正倚着栏杆，眉目间似乎笼罩着水雾般的忧伤，她的目光落在苍茫的大海上，不知看到了什么。
　　海风八面而来，头顶不知名大鸟长鸣一声，与这只陌生的孤帆一齐奔赴更深远的海域。